Fri Jan 03 2025 23:59:59

兼善方能濟丙丁──赤馬年談馬

馬作為六畜之首,早在6000年前已被馴化,除了運輸負重,還參與戰爭、農耕、狩獵等任務。在中西方文化中,馬亦常出現在神話故事中,有其獨特象徵意義。

《楚辭.離騷》尾聲處,屈原正欲登上天庭,遠方的楚國竟浮現眼前。此時「僕夫悲、余馬懷」,他心中也充滿不捨,登天的念頭隨之打消。馬匹懂得懷念故鄉,似猶可引〈古詩十九首〉名句「胡馬依北風」為證。如此觀察還能得到現代科學加持:有說馬的智商相當於三至七歲的人類兒童,牠們記憶力強、情感豐富,能夠分辨人臉與聲調、理解複雜指令、感知人類情緒。作為六畜之首,馬早在6000年前已被馴化,除了運輸負重,還參與戰爭、農耕、狩獵等任務。從漢魏到明代千餘年間,打馬球的運動一直流行。而19世紀末葉至今,香港每周的賽馬都牽動着整個城市的脈搏。由於人不離馬,故而漢語中「人馬」一詞具有軍隊、隨從、團隊等涵義。

華夏古人將駿馬比喻為龍,如《山海經.中山經》記載,岷山之首十六山的山神皆為馬身龍首。日母羲和每朝駕車將太陽送往天上,馭車的便是六匹龍馬。至於《周易》乾卦以龍為喻,坤卦相應強調「利牝馬之貞」──母馬既強健又柔順,世人若有如此平衡持久的心態,最宜立身處世。

再看馬背上的蒙古族,不僅舞蹈模仿騎馬,還透過音樂來表達人馬關係:一般聲樂的顫音(vibrato)為一度,蒙古歌曲卻是兩度,恍如馬嘶。察哈爾地區還有一則感人的傳說:有一匹白馬被牧童蘇和救養,長大後卻遭權貴強搶、射擊。白馬忍痛逃回,死後託夢蘇和,將自己的筋骨和尾毛製成樂器,這就是如泣如訴的馬頭琴。

蒙古族傳統樂器馬頭琴(Wikimedia Commons)
 

馬毛色豐富多樣

馬不僅聰慧、姿態矯健優美,毛色也豐富多樣,馬部首的漢字有不少涉及毛色。以《詩經.駉》為例,提及的就有驈(黑身白胯)、騜(黃白雜色)、驪(純黑)、騅(蒼白雜色)、騂(赤黃色)、騏(青黑相間)、驒(青色而有鱗狀紋)、駱(體白鬃黑)、騮(體赤鬃黑)、駰(淺黑雜白)、騢(赤白雜色)、驔(黑身黃脊)等十餘字。

《詩經》另一篇〈大叔於田〉,講述貴公子出獵,每次馭車的四匹馬都毛色一致,包括四黃(黃馬)、四鴇(黑白雜毛之馬)等,儼然時裝走秀。而三國故事中,如關公坐騎是赤兔、張飛是烏騅、趙雲是照夜玉獅子,毛色都與主人的容貌特徵相映襯。(西方同樣不遑多讓,既有與趙雲對應的白馬王子,又有乘黑馬的冥王哈德斯〔Hades〕等。)

漢樂府〈陌上桑〉中的美女羅敷則如此描述自己的丈夫:「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繫馬尾,黃金絡馬頭。」這位佳婿不僅同為「白馬王子」,且年少顯達,白馬以黃金、青絲為飾,昭示身份之餘,美感也富於變化。

費昌治馬(于大武繪圖)(網絡圖片)
 

先輩治馬歷史

考古學家相信高加索地區是現代家馬的原產地,烏克蘭、哈薩克的草原都發現過早期馴馬遺址。華夏典籍似未見馴馬神話,只記載夏代初年的奚仲發明了雙輪馬車。有趣的是,起源東方的嬴姓家族長期投入養馬業。如族長費昌便是商湯的御用車夫,另一位族人中衍也在商王太戊麾下從事相同工作。到了商末,中衍的後裔飛廉為紂王寵臣,以「善走」著名。「飛廉」兩字疾讀為風,所謂善走,蓋指飛廉善於馭車、來去如風。 

飛廉育有惡來、季勝兩子。惡來與父親在商亡後同遭處決,族人被周成王遷往西陲,防禦犬戎。季勝一支運氣較好,他的曾孫造父因擅長治馬而受到周穆王賞識。穆王巡遊至天山與西王母相會,樂而忘返,正賴造父駕馭八駿。後來徐國謀反,造父又日馳千裏,把穆王送回中土,大破叛軍。造父後裔在春秋末期建立趙國。戰國時期,王族中的趙奢因大敗秦軍而受封馬服君(馬服邑在邯鄲西北)。趙奢本人雖不像諸位遠祖般有馴馬業績,但至今馬氏宗親深信本族得姓於馬服,可謂巧合。此外,馬姓還有兩個重要源頭:其一為司馬氏所改單姓,此姓源自上古職官,掌管軍事和馬匹;其二由穆斯林名字馬哈麻(Mohammad)所簡化,為回族大姓。 

話分兩頭,惡來一支不久也時來運轉。穆王之子孝王在位時,聽說惡來五世孫非子善治馬,遂從王畿分出一小片土地,讓非子建立一個附庸國,國號為秦,族人專職為天子養馬。西周滅亡,秦襄公勤王有功,終被周王室正式列籍諸侯。我們自幼諳熟完璧歸趙的故事,卻不知秦、趙王族非但同宗,先輩還有悠久的治馬歷史。淪肌浹髓的馬文化,大約是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秦始皇一統江山的潛在基因。 

 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網絡圖片)
 

神話賦予馬奇幻色彩

馬的身形高大,令人敬畏。巴比倫神話中,馬都是主神馬爾杜克(Marduk)的象徵。美洲原生野馬早在一萬年前已經滅絕,或云當西班牙殖民者於15世紀末初到南美時,原住民誤將馬認作神的坐騎。但馬是現實動物,人類相處漸久畢竟會滋長輕慢之心。因此,東西方就產生各種充滿想像力的變種馬。

如北歐神話主神奧丁(Odin)的坐騎斯雷普尼爾(Sleipnir)是一匹八腳馬,疾速無比。希臘神話的飛馬佩加索斯(Pegasus)是海神波塞冬(Poseidon)與蛇髮女妖美杜莎(Medusa)所生。海馬(Hippocampus)魚尾馬身,專為波塞冬馭車。半人馬(Centaur)是一個族群,成員多蠻橫粗野,卻也出現了喀戎(Chiron)這般飽學之士。至於《山海經》中除了岷山那群馬身龍首的山神外,尚有不少:天馬是狀如白犬而黑頭,見人便飛;吉量是毛白鬃紅、眼如黃金,騎乘牠可以長壽;䑏疏是頭有獨角,可以辟火;駮是毛色白、頭有角,一口鋸牙,以虎豹為食,飼養牠可避兵亂。

海神波塞冬駕馭海馬(網絡圖片)
 

可是對中國古代民生而言,上述那些馬類或類馬生物都不及蠶馬信仰的影響。史前華夏大地已出現桑蠶遺跡。先民察覺蠶寶寶頭部與馬相似,於是發展出這樣一則神話:有位養蠶女的父親遭人掠走,家中只剩一匹白馬。女兒禱告:「誰能解救我父親,就以身相許。」白馬聞言脫韁而去,幾天後把父親馱回來。然而父親不僅悔婚,更將白馬殺死,剝下馬皮在院中晾曬。突然間,馬皮把女兒捲走,飛落桑樹之上變成大繭,女兒化而為蠶。這個故事的片段見於《山海經》,《搜神記》記載更詳。古代星宿文化中,房宿主馬,又稱天駟,同時還是蠶神(後名馬頭娘)所居。不少地區崇祀的馬頭娘都身披馬皮。古人所謂「蠶馬同氣」,正是此意。

隨着佛教傳入,馬頭娘還與馬鳴菩薩(Aśvaghoṣa)相混,這自是由於語言訛誤。不過馬鳴菩薩得名,乃因他某次升座說法,會中有七匹餓了六天的馬,聞法後感動嘶鳴。可見古印度也知道馬的慧根不容小覷。來自佛教的馬文化,還有兩處值得注意。

一,傳統認為人在陽壽盡後,亡魂會由牛頭、馬面兩位鬼差押往地府。這兩位人物都見載於《楞嚴經》:「牛頭獄卒、馬頭羅剎,手持槍槊,驅入城門,向無間獄。」二,藏傳佛教的馬頭明王(Hayagrīva)是觀音菩薩示現的忿怒相,因頭頂有一個或三個馬頭而得名。馬頭呈綠色,馬鼻中間白色,馬鬃橘紅,象徵摧伏四魔的威力。馬頭明王除了守護畜生道,還會啖食無明眾生障翳。修持馬頭明王法者,能降伏鬼神、袪除魔障病苦。佛教注重馬那溫馴與暴烈兼具的雙面特徵,但無論低眉抑或怒目,都是為了促使眾生勇猛精進。如此看來,這倒與「利牝馬之貞」頗有呼應。 

《西遊記》謂天庭冊封孫悟空為弼馬溫,正是「避馬瘟」的諧音。(網絡圖片)
 

猿猴與馬關係密切

與馬關係密切的動物除了人與龍外,大概就數猿猴。古人將猴類稱為猱、獼猴、沐猴、母猴、馬猴,皆為一音之轉(參章太炎《新方言》),與壯語maxlaeuz一詞同源,如今粵語「馬騮」一詞亦然。

馬騮縱然非馬,但早在北魏時期,賈思勰便於《齊民要術》書內指出:馬廄飼猴,能使馬匹無病。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也有此說。而《西遊記》謂天庭冊封孫悟空為弼馬溫,正是「避馬瘟」的諧音。此外,傳統馬戲中有猴子騎馬的節目,取「馬上封侯」的吉慶之意。

至於近現代廣東的馬騮戲有兩種涵義,其一指戲劇演員的悟空猴戲,其二指真猴表演的馬戲。不過,猴子騎馬或許讓人感到「沐猴而冠」,有戲團且因馬匹昂貴而代之以犬,由此產生了一則歇後語:「馬騮騎狗──唔知乜人馬?」縱使靈長類模仿人的舉動出自天性,「犬馬之勞」也看似微賤,卻畢竟是動物們盡力而為,仍然值得吾人喝采。時屆赤馬之年,謹撰一聯以介景福曰:  

情在駿奔,成功不必分人我;

福因駢至,兼善方能濟丙丁。

上聯首句出自陶淵明〈歸去來辭〉,次句檃栝「馬到功成」及「成功不必在我」二句之意。人、馬皆為群居生物,希望諸君在新的一年合作無間,取得巨大成就。下聯首句出自《春秋元命苞》,次句出自太虛法師〈三寶歌〉:「三界火宅,眾苦煎迫,誰濟以安寧?」丙丁屬火,丙午為赤馬年。唯是世人獨善之餘,心存兼濟天下之念,自能逢凶化吉、福祉紛來。

本文原刊於《明報》世紀版(2026年2月19日),作者略作修訂,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陳煒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