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午夜槍聲──圭陽小說系列

1930年代天津,少女劉英周旋於繼兄與神父之間,熾熱的禁忌之愛,引發一場離奇死亡。在戰亂時代的洪流中,一段愛恨情仇就此展開,牽動數代人的命運,也留下一道無法抹滅的傷痕。

1936年冬,天津塘沽漁村耶穌會天主教堂。

雨、雪一起敲打教堂的玫瑰窗,疾風沿着東邊牆板罅隙吹入了教堂,在祭壇苦像前轉了一圈,呼的一聲,從西牆消失。

「滴、滴、滴」雨敲窗。

「呼、呼、呼」風穿牆。

在滴滴與呼呼之間,小教堂別無聲響。

良久~良久~

「唔~」。

「哦~」喉音。

「唔~哦~」從東耳室聖器房傳來聲音。

「噢!」女子的喉音爆發了出來。

「小聲點兒!」壓在劉英身上的劉元龍氣喘喘地說,又想用手掌堵劉英的口,通臉緋紅的劉英一把撥開了那巨掌,又掐了元龍粗壯的前臂一把:「我快憋死了!」「哥,你快點,別讓神父撞上了!」

元龍也不答話,埋頭苦幹,弄得劉英丟失了魂魄,不斷低叫:「Hallelujah,Hallelujah……」

「Alleluia,Alléluia……」(意大利語,相當於哈利路亞)告解亭內, 35歲的安奴神父,額頭不斷冒出豆大的汗珠,強壓內心的慾火,他懇切地向上主祈求:「主哦!讓我擺脫這一切的誘惑!」他清楚地知道,聖器房內他最疼愛的劉英,又與她大哥在幹那狂野的遊戲!他完全不知道怎樣去處理,也不敢去撞破,他只能懇切祈求上主賜他智慧,解決近幾個月困擾他的這件事情。

良久~良久~

聖器房內終於沒了動靜,教堂外的暴風雪也消停了,安奴神父這才敢從祭壇旁的告解亭出來,劉英、劉元龍兩兄妹早已跪在凳上虔誠禱告,求天主寬恕他們的罪。

劉英眼梢看見安奴神父,如常般黏上去,早已發育良好的胸脯緊貼神父右臂:「神父從那裏來?怎麼沒有聽見你進來的聲音?」神經傳來暖暖軟軟的觸覺,耳骨傳來甜甜的少女聲音,神父內心的不滿馬上平伏,他沒有理會劉英,只向元龍招手,元龍乖乖的上前向神父問好。

「你們在聖器房清潔聖皿也一整天了!累了吧!趁現在停了風雪趕緊回家吧!」神父一如以往語氣平淡地說。安奴神父在華生活八年,已經一口天津話,靈魂也被磨練成天津人,善於掩飾內心世界。兩位少年聽見神父發話,拔足便跑下山坡。

劉家的生活

劉英元龍自少在教堂受洗,劉家三代人都是教徒,劉英很喜歡隨着母親在教堂出入,跟隨老神父約瑟夫學習英語、意大利語,約瑟夫回米蘭後,8歲的劉英又開始跟着安奴神父,安奴那時才27歲,劉英一直把這位身高1.85米,一頭曲捲金髮、大眼睛、藍眼珠、高鼻子、面形俊俏的神父當作大哥,到了劉英15、16歲少女的荷爾蒙甦醒後,就開始不斷挑戰神父的底線;元龍也習慣了自家小妹對神父的親密行動,也不太在意,畢竟他這家小妹自小就像男孩,我行我素,整天與男孩混在一起。

1936年的冬天,國家危難一天比一天深,天津塘沽漁村的劉家,也沒有一天安生。

暴風雪過後,劉英又和老父劉山海吵了起來,原因還只有一個,她不願意嫁給溫和平,只想嫁給劉元龍。

「這不是胡鬧嗎?你怎麼可以嫁給你大哥?」劉父氣得差點從老爺椅上摔下來。劉英1.7米的身高,兩條長辮子左右擺動,理直氣壯回話:「又不真是我大哥,他是過繼回來的。」

「過繼也是你大哥,這點改不了!」劉山海勉強地擠出了這句話,就摀住了胸口。

「別說了!」劉英母親蔡鳳適時插話:「飯點到了,大列巴快凉了,你們到底還吃不吃?」一場家庭風暴,被一頓美味的俄羅斯麵包化解了。

劉元龍回到劉蝦繼室張氏前,也開始了另一場風暴:「我不要娶張淑貞過門,她比我大3歲!」元龍以咆哮的聲音接着說:「還有,她的纏腳布一股子腥臭味,我受不了!」

劉母說:「你真不懂事,這門婚事還是你祖父輩定下來的,我們也改不了。」稍一停頓, 劉母接着說:「淑貞那真是三寸金蓮,我們漁村那裏還找到三吋腳的女人,你撿了寶還嫌這嫌那!」老父劉蝦打完場:「我今早在海河撈了幾隻肥大的蝦,蝦頭膏可多了,咱們先吃,又不是明天人家就過門。」一場家庭風暴,也在蝦頭膏的魅力下暫時消失了。

民國《氣象學報》記錄: 1936年12月,華北風雪量充沛,大陸在高氣壓籠罩之下。

1937年春天,華北一帶氣候提早地變得暖和起來,海河乖乖地從華北大平原經塘沽流出渤海。沿着海河兩岸的魚產空前豐收,人人滿面笑容,家家戶戶過上了幾年難得的好日子。到了星期天,小教堂坐滿了信眾,感謝天主的恩賜。

1937年3月31日天津《大公報》報道:西沽北洋工學院旁堤上遍植的櫻花綻放了。

西沽櫻花是有名的。

西沽離天津火車站不遠,20世紀初一場河水氾濫把西沽一帶堆出了一段高出地面3米多的土方。日本人在天津設立租界後,又在西沽堤上種植了幾百株櫻花,每年3月,櫻花開得非常燦爛,早已遠近聞名。

1929年報人王小隱作了《春遊西沽》一詩:「廿年劫火留殘跡,十里櫻花不忍紅,浩蕩春愁澹白日,幾人揮淚掉哀風。」

1935年的春天,天津縣長陳誦洛還邀請了城南詩社等文人去西沽春遊。有了報紙報道和市政府領導的推動下,塘沽漁村以劉元龍為首的十多個青壯少年也坐不住了,紛紛要求安奴神父帶他們去西沽春遊。安奴神父說:「可以去,但是我們十多人要組織起來,要有隊長、副隊長,這樣出行才方便!」

大家馬上推舉1.9米的劉元龍做大隊長。21歲的劉元龍個子健碩,國字口面,橫眉大眼,左眉頭端還有一粒大痣,從小就是漁村野孩子的首領, 15、16歲已經協助父親管理10艘蝦艇,從約瑟夫神父那裏學得一口流利的英語, 18歲那年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把土槍,聯合溫和平、張狗、張牛,把流竄到塘沽漁村的三名軍閥逃兵打跑,自此受到村內父老器重,更是少女的偶像,韓家一名新寡,更是經常向元龍拋媚眼!

「你來指派副隊長吧!」安奴神父對元龍簡短地說。

「和平, 你來當!」元龍斬釘截鐵地說。

溫和平從人群中膽怯地鑽了出來,溫和平是溫林的兒子,溫林和劉山海是八拜兄弟,早年指腹為婚,把劉英許配給和平。和平比元龍少一歲,也有1.75米的身高,只是身形瘦峭,尖頭窄額,凹胸突肚,頸向後縮,雖然也有一個高挺的鼻樑,可是那咪成一綫的小眼睛,和元龍成了強烈的對比。和平自少就屁顛屁顛的跟着元龍身後,稱元龍為大哥,有大哥保護,在一群野孩子當中,也不至於被人欺負。元龍也曾公開放話:「和平是我弟,劉英是我弟的人,誰也不得欺負他們。」原本還有不少少年垂涎劉英的美貌,有元龍大哥這一說,紛紛打消了主意。

安奴神父也立下規條,想去看西沽櫻花,必須在未來半年內每周都要出席主日讀經,結果只有八人承諾:元龍、和平、劉英和張狗、張牛等也在列。

4月西沽櫻花之行,在少女劉英心中留下了深刻難忘的印象。

西沽土方長堤窄窄的,最寬處只有十米,長也只有數百米,兩旁卻有數百株櫻花樹,安奴帶着塘沽少年來到時,已經是4月中旬了,正是「櫻吹雪」的階段,只見土方上覆蓋了一層層櫻花花瓣,把土黃大地變了一片粉紅;微風吹過,片片花瓣落下,像雪花一般在樹冠與大地之間盤旋、飛舞、下沉,最後安然落在樹幹旁,正是:「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一路上劉英親熱地攬着神父的右臂,專心聽神父講解櫻花對日本大和民族的意義和神父早年遊學日本的經歷。神父邊說邊走,香風徐來,有說不出的愉快。走着走着,這才發現身旁的小姑娘不見了,只見塘沽少年們在花間互相追逐嬉戲,早已把神父放在一旁。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安奴眼利,看見劉英元龍躲在一株櫻花樹下熱烈擁吻起來,安奴似乎看見每一株櫻花樹上都有劉英的紅唇!

他心都碎了!

櫻花樹下,元龍向劉英起誓,非劉英不娶;劉英也發誓非元龍不嫁;兩少年還約定,新婚要在東京櫻花樹下渡過!

盧溝橋的槍聲

好日子過得特別快,盧溝橋的槍聲,驚醒了少男少女的春夢。日軍火速佔領北平、華北一帶,天津淪陷,也是指日的事情。

漁村村民早已聽聞日軍不會放過未婚少女,劉家溫家一合議,馬上讓劉英與溫和平三日內成親;劉元龍也在同一天與張淑貞成親。局勢嚴峻,年青人再也不爭論了。韓寡婦也着急要找對象,卻怎樣也找不到。

用三天時間來籌備婚禮,也只能凡事從簡。門前貼了幾張紅紙,掛了一對紅燈籠,婚房立了一對紅蠟燭,至於大紅花轎、樂隊吹奏、好命婦梳頭等等,也就省掉了。吉時一到,在祠堂拜過祖先靈位,吃了婚宴,親友們就各自散了。

新婚夜,劉元龍掩着鼻子逃離了婚房,他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想去看看劉英。

新婚夜, 溫和平床上功夫三分鐘便完事,氣得劉英一腳把他踢下床,還把和平趕出婚房;正氣上心頭,忽然看見窗外有人影閃動,「誰?」劉英吆喝一聲,真有點巾幗英雌之勢。

「我!」低沉雄厚的磁性男音傳了過來,劉英一聽大喜,打開窗戶,元龍一躍穿窗入戶,兩人馬上纏上了婚床。

和平被劉英趕出了婚房,直接找了鄰舍的韓寡婦,韓寡婦看和平新婚之夜被媳婦趕了出來,很是同情,鬆開了束胸布,把溫和平埋了進去。

新婚夜,一向性格溫馴的張淑貞,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罪名,竟然在新婚之夜被丈夫拋棄。她可是天津縣城書香世家張家的大小姐,下嫁到這個漁村來,只是祖輩在海上遇上風浪,獲得劉山海之父劉牛救了一命,這才以孫兒的婚姻為酬謝,麥子父親多次想悔婚,只是淑貞見元龍一表人才,很是喜歡,這才把婚約定了下來,想不到卻引來這番羞辱。淑貞越想越氣,暗下毒誓,誰把自己丈夫叫走的,一定要她不得好死!

這一夜,黑幕籠罩大地,塘沽漁村睡得很安穩,狗不吠,雞不啼。

破曉時分,元龍依依不捨離開劉英,臨走前問了一句:「每次我們相好你都要選教堂,是不是心中想着神父?」劉英一下子紅到耳根了,馬上淘氣地回應:「對啊!我抱着你的時候就想着他,改天我試試抱着他的時候看看會不會想起你!」元龍說不過劉英,大力拍打劉英臀部,越窗而去。

溫和平在韓寡婦窩裏暖了一宵,還吃了稀粥榨菜,寡婦為他整理衣領,打開門看看左右無人,着他早早回家。

張淑貞徹夜無眠,想出了99種對付狐狸精的方法。天際才露魚肚白,她已經梳洗完畢,沏了一壺紅茶,向公公婆婆請安。

塘沽漁村如常運作,每個人都焦慮等待着不可逆轉的時刻。

7月31日,日軍兩路夾攻天津,一路從北平南下,一路乘軍艦從大沽口上岸陸路經塘沽漁村北上,直撲天津南部,進軍方向和八國聯軍當年一模一樣。安奴神父以日軍盟友身份,代表意大利政府與過境日軍磋商,希望把小小的塘沽漁村納入意大利管轄區內。談判期間,約瑟夫老神父努力興建的天主教小教堂,竟然也起了關鍵的作用。

1880年,約瑟夫神父在海河一處山坡上,找到一座廢棄的穀倉,他在穀倉中部嵌入了一間新的小木屋,屋頂架了一個十字架,這穀倉隔着海河遙望50公里外的聖路易教堂。聖路易教堂屬於法國耶穌會所有, 1872年被毁,十年後耶穌會用清朝賠款重新興建聖路易教堂,從法國引入工匠、羅馬雲石柱、裝嵌玫瑰窗用的彩色玻璃,重新打造一座巴洛克式的天主教堂。聖路易教堂重建尾聲,約瑟夫神父也開始了他的教堂工程,在神父秘製的紅酒誘惑下,聖路易教堂的法國工人,把用剩的建材搬了過來,以致塘沽這間小教堂,竟然也有一個玫瑰窗,門前也有一對羅馬柱式的大理石柱,外觀看起來就有點滑稽,不過教堂裏的祭壇、苦像、告解亭和洗禮台,一一是法國巧手工匠的傑作。日軍一看不得了,真是一座外國教堂,指揮官即時同意把這片小漁村交由意大利管轄。

1938年,日本皇軍在中國各大城市大肆殺戮,塘沽小漁村相對保持了安穩。天津偽政府在日軍的指導下,要求各鄉各村成立保甲隊,確保沒有反日游擊隊,同時也要維持社會治安秩序。

偽政府徵詢安奴神父的意見,可有推薦人選?神父毫不猶豫推舉劉元龍,還召集村民公布這項建議。

熱血的村民們紛紛表示反對,誓死不當漢奸,也不為偽政府效力。安奴神父一反常態,心情激動地說唱了一段意大利民歌Bella Ciao

Una mattina mi son Svegliato
O Bella Ciao Bella Ciao Bella Ciao
……
E se io muoio da partigiano 
Tu mi devi seppellir
Seppellire lassu in montagna
……

安奴神父說,這是一首意大利人民反法西斯的民歌,歌詞大意是:「年青人一覺醒來,發現國土被入侵,於是參加游擊隊……如果青年不幸戰死,美麗的姑娘們,請把我安葬在山崗上,讓經過的人們知道,這裏埋葬着一位為自由而獻身的戰士。」

安奴語氣又回復了平靜:「我自少就跟着父輩們唱,我怎麼會要求大家成為法西斯罪惡政權的幫兇。可是,我今天要求大家與日軍合作,只是權宜之計,如果你們不願意做保甲隊員,自己管理自己的家園,那麼別人就會踏進你的家宅來管理你們了。」

此話一出,明事理的霎時間冷靜下來,元龍腦筋轉得快,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馬上舉手同意出任保甲隊長,而溫和平就做了副隊長。

在苦惱看不見出路的日子,劉元龍經常去劉英房間檢查消防治安設備,溫和平也頻頻去查看韓寡婦家宅,看看有沒有可疑人物出沒。

1939年,日軍對保甲部隊採取懷柔政策,挑選精英分子去日本旅遊參觀培訓,借此鞏固偽政府執政基礎。天津偽政府問安奴神父可有推薦人選,神父想也不想就說,塘沽保甲大隊長劉元龍年青有為,會說英語,日後對皇軍大有用處。

元龍知道可以去東京遊覽,還可以攜眷,自是大喜,馬上答應,心想兩年前在櫻花樹下對劉英的承諾,總算可以兌現了一半。回家告訴父母這個消息,淑貞在旁冷冷加了一句:「日軍對規矩可是看得很嚴緊的,一不小心就要掉腦袋。」一句說話把元龍嚇得清醒過來,攜眷可是要帶明媒正娶的,帶堂妹去就是欺騙皇軍,後果難料,這樣一想,就打消了帶劉英的念頭。

1939年3月,元龍帶着淑貞登上開去濟州、東京的大丸號,保甲隊全體隊員列隊歡送。劉英躲在家中聽見大丸號開行的汽笛聲,恨得眼中的微絲血管爆裂,她愈想愈氣,怒氣匆匆走到屋後菜田,拿着鋤頭就重重的鋤在泥土上,每鋤一下就咒罵元龍一句:「龜孫子、懦夫,說好帶老娘去東京,現在卻把我留在塘沽。」她一下一下的鋤在菜田上,把菜田鋤出了一個大坑,種菜苗肯定是不能的了,或許可以種上一棵大橡樹。

劉英生氣的時候,山坡教堂響起了鐘聲,劉英心頭一震,好像受到傳召,馬上丟下鋤頭,梳洗一番,把長辮子散開,髪端抹了點花露水,換上一件清潔的衣服,內裏繫上一件母親給她作嫁衣的華麗肚兜,外加上一件絲棉襖,在滿天紅霞的一刻直撲教堂。

清末民初大戶婦女的肚兜(作者提供)
 

教堂內安奴神父坐在長長的凳上讀經,斜陽越過玫瑰窗,灑下一地眩彩。神父口上念着《馬太福音》第6章13節,心裏卻盤算着,元龍一走,小姑娘就是自己的了。

果不然,劉英衝入教堂,看見神父就撲了上去,一屁股坐在神父大腿上,頭埋在神父胸前,哭得死去活來。這場景神父幻想了許多次,可真實發生的時候,他還是嚇了一跳,即時產生了生理反應。他想推開劉英(他不想推開劉英),他要堅決的推開劉英(他不想推開劉英),神父發現自己還是僵直地坐着,口中機械式地反覆誦讀第6章13節。

光明消退,黑夜降臨,最後一抹餘暉從海河一端消失, 山體的巨大黑影完全籠罩着教堂,安奴哥哥已然破防了,他扒開了小姑娘的衣服,劉英先是一愕,馬上愉快地迎了上去,她幻想多年的情景終於發生了。

時間的流逝不是一個均數。這個黃昏對小姑娘來說,像是過了一輩子。安奴哥哥在耳旁不斷低語:「Mia Cara, Amore Mio……」小姑娘就像跟着安奴飛去了梵蒂岡,飛過了羅馬競技場,再到了凱旋門,然後落在東京皇宮御苑的櫻花樹下。那一刻,她沒有想起元龍。

過了很久很久,劉英哼着小調,信心滿滿的離開教堂,自己的美貌和身段,再一次得到肯定,這世間沒有一樣東西是劉英拿不到的。邁着輕盈的步伐,踏着破碎的月光,返回溫家倒頭便睡,希冀着在夢境中延續她的浪漫。在失去知覺前的一刻,劉英腦海在問:「安奴哥哥會怎樣處理我給他的那件貼心物?」想到這裏,她微笑入夢了!

這一夜, 黑幕籠罩大地,塘沽漁村睡得很沉很穩,狗不吠,雞不啼。

日上三竿

「呯!呯!呯!」

溫母粗暴地敲打木門闖入房間:「英兒,出事了!快起來!」

「媽~啥事情?」

「神父死了!你趕緊去看看!」

劉英一聽轟的一聲,嚇得一身癱軟,腦海一片空白。不知多久,她才發覺自己和一眾教友在山坡上跑, 溫和平走在最前,劉英進入教堂時,祭壇上已經圍了一堆人,她從人群中看見地下一具雪白的裸體男屍,身上還繫着一件藍色華麗的菱形肚兜,祭壇橫樑上有一條粗麻繩。地上的屍體,五官扭曲得不像人形,她不敢看下去,心中暗暗自語:「肚兜是一般的,絕對看不出來,絕對看不出來。」

溫和平放話,閒雜人等不得留在現場。一眾教友也覺得晦氣,紛紛離開。溫和平看見人群散了趁機把肚兜收藏起來,草草把神父埋在教堂後的空地上,向天津偽政府報告,神父工作期間意外摔死了,官方也樂得就此結案。

劉英回到溫家坐立不安,總是覺得神父的手掌還在撫摸着自己的長髮,於是拿起剪刀把長髮剪得像男孩一樣的短,又在水井旁把身體洗了一個時辰,這才稍稍平靜下來。回到房間坐下,腦筋開始運轉,一連串的問題:「是我害死他的?不會呀!是他先扒了我的衣服,我只是配合他……我走的時候他還好好的,還拿着我的肚兜拚命嗅,說是我給他的最好的禮物……破了戒律也不用去死呀,神父可以不做,我也可以像阮玲玉一樣離婚改嫁給他呀……是不是有強盗殺了他……死的真的是他嗎……他是不是躲起來了要給我一個驚喜!」疑問愈來愈多,一個比一個荒誕。

劉英被神父之死困擾了近一個月,又不敢和人談論,整天自言自語。

二十四節氣的谷雨一到,春天已過,大地陽氣上升,這一天晚上,劉英在床上發現了自己的藍色菱形肚兜,嚇得她趕忙收藏在樟木柜內,左側腦袋劇痛不已,竟然成了長年的頑疾,每到節氣日,左腦都會痛得無法下床工作。

母親蔡鳳剛好也在這個關節點上病重,父親老邁,家中兩位兄長一位小弟都是不學無術,膽小懦弱之輩,劉英只好抖擻精神,挑起劉家幾艘漁船和幾十畝耕地的管理,神父之死深埋心中,從此一句不提。

神父一死,教堂成了廢墟野兔出沒之地,村民們公開都不敢再提安奴神父的名字,也不提耶穌會的名字,私底下聊天,也只會說「那人」、「那事」,「狐妖」等等,像是閒談一段聊齋故事。溫和平因為處置此事得力,被天津偽政府任命為保甲總隊長。

總隊長負責三鄉四里的治安,權力大了,色膽也大了,幾條村的年輕寡婦,都由溫和平承包,遇上糧食分配緊張,他也會一包二包麵粉往眾寡婦家裏送,由此得了「親爸」的渾名。

1939年年底,劉元龍夫婦從東京歸來,元龍已經能說得一口日語,因緣際會,他在日本入職了大丸號,成為大副,職位僅次於船長。他身穿雪白的大副長官制服,黑色長皮靴,腰間還配了大副才可以佩戴的德國製毛瑟6.35毫米手槍,加上元龍大哥身旁的淑貞,一身和服木屐裝扮,走起路來活像日本女人,把塘沽人都看呆了。溫和平本想在元龍大哥前炫耀一番總隊長的肩帶,現在也自覺矮了幾個層次。

元龍回家後看見劉英此時已經有了九個月身孕,少女的光彩早已耗盡。元龍看在眼裏以為是自己去了日本九個月,思念把劉英折磨成這般模樣,深感歉疚。每次海外回來總是帶來口紅、黑絲襪、白麵粉送給劉英,為自己贖罪。

1940年初,劉英誕下女兒,黑頭髮黑眼睛,劉英這才放下心頭大石,只是這女孩怎麼看都不像中國人,親友卻說像外祖母蔡鳳。蔡鳳有八分之一的俄羅斯人血統,看起來也和傳統的天津人不一樣。做父親的溫和平瞧着女娃,心中像15個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十分不是滋味。作為舅父的元龍看了女嬰,馬上猜到任性的堂妹會作怎樣的報復。想到這裏,元龍對外甥女由憐生愛,決心要護她母女平安。

一天溫和平喝得酩酊大醉,借故把一壺滾水撥向女嬰,劉英及時用身擋下滾水,頸部被燙出幾條紅印,由於沒有及時醫治,一個月後形成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再過了兩星期,大丸號回到塘沽,元龍一看自己心愛的女人被人傷害,拔出腰間的毛瑟手槍要找溫和平算帳,和平早已躲起來了。

元龍用過的毛瑟手槍,現存某博物館。(作者提供)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張牛家中傳出「呯、呯、呯」的三下槍聲,一個瘦削的黑影越𥦬而逃,元龍持槍緊追不捨, 劉英緊隨其後,發出了尖銳而慌亂的聲音,這聲音劃破了黑夜:「別打了!求求你們了!」

「求求你們了!」……

聲音一再在黑夜中迴盪着,從塘沽延伸到大沽炮台、延伸到渤海;又跨越了星辰,延伸到香江。

許多許多年以後……

一名中年婦人帶着三個孩子,一起跪在香港島中環太子大廈14樓鐵行船公司出納柜台前,婦人操着不流利的粵語對出納人員說:「求求你們了!」(未完待續)

張圭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