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之間的相遇相識似有定數。我跟陳耀南教授早已相遇而不相識。 1980年的某一個星期四至星期日,四天內遇見他三次。星期四,代表學校參加國學常識問答比賽,陳教授是主持;星期六,參加校際朗誦男子詩詞獨誦比賽,陳教授是評判;星期日,參加青年學藝辯論比賽,陳教授是主持兼評判。當年的黃毛小子,只知道陳教授是鼎鼎大名的香港大學中文系教授,也好生奇怪,為什麼幾天之內有三面之緣呢?
時光荏苒,歲月悠悠,黑髮不知讀書好,白髮方悔讀書遲。我在職場上穩定下來後,便重拾書本,帶職進修,再返校園,意想不到的竟有幸認識及受教於從前曾經相遇而不相識的陳耀南教授。2007年,陳教授從悉尼返港,在香港大學客座半年;我就讀的碩士班有三個專題科目都是由他任教,分別是:「杜甫詩」、「韓愈文選」及「中國文化」。另外我也在星期二的早上,旁聽他為本科生開設的「杜甫詩選」;換句話說,一周之內聽陳教授四講,幾近半年,享受了不少愉快時光。
博識多才,謙恭有禮的陳教授,是我在課堂上遇過的最好老師。他言詞扼要,徵引豐富,義藴紛陳,議論精彩,深廣相宜,妙趣橫生。往往三言兩語便說出重點,把複雜的概念深入淺出地解說清楚。他善用比喻,以「不懂投資,不甘投機,不敢投河」來形容昔日寒士,三句說話一語道破。又以「睇實、睇開、睇化」六個字概括儒道佛;儒是人文化成,道則逍遙觀賞,佛乃捨離世累;寥寥六字,如利刀斷線、如烈日融冰,易記難忘。

在碩士班及學士班都有杜甫詩的課,除了選取詩篇不同外,最大的分別是學士班乃小班教學,十多人選修,再加上我這個旁聽生,也不足15人。對即將或會成為中文科教師的學生們,陳教授尤其重視朗誦訓練,他認為朗誦是把平面的文字,化為立體的聲音,口誦心維,聲情配合,有助學生記憶、理解、欣賞至美詩文,對學習中文裨益甚大。
他特意在兩課節之間,讓學生自選誦才,嘗試一下朗誦,他則擔任評判,逐一點評,而且把評語記下,發回給學生,除了沒有打分之外,學生就像參加了朗誦比賽。作為旁聽生,理應只是旁觀者,但陳教授卻主動邀請我加入;在中學時期,我也曾參加過朗誦比賽,不過已經沒彈此調久矣,此番得以重拾朗誦意趣,實拜陳教授所賜!
其後,我以「從杜甫詩談朗誦與中國文學的關係」為題撰寫碩士論文,也得到陳教授的幫忙;雖然此時他已經返回悉尼,並且進行了心臟搭橋手術,然而每次收到我的初稿,總是馬上回覆,並給予上佳的建議。陳教授多助於我,銘感五內!
在愉快的學習下時間過得特別快,轉眼已經到了最後一課,也是最精彩的一課。陳教授拋開了所有詩文教材,以公開論壇形式與學生交流,起首是教授的臨別贈言:叮囑我們對中華文化要珍而重之,千萬不要數典忘祖;就算移居海外,也要帶同中國典籍,自我閱讀之餘,亦可以在彼邦推廣傳揚,散播文化種子。陳教授正是身體力行, 九十年代移民澳洲悉尼後,在當地創立「南洲國學社」;以傳揚中華文化為己任。同學們踴躍發問,陳教授有問必答,答必懇切,分享了自己的讀書及教學經驗,在座者獲益良多!
學期完結後,陳教授馬上返回悉尼接受心臟搭橋手術,手術非常成功。過了不久,他又活躍起來,多次回港主持講座,或擔任朗誦評判,每次見面都如沐春風,一餐茶、一頓飯,聆聽教益,受用無窮。自從2019年回港之後,相隔六年才重臨香江,來去匆匆,連同我兩次到悉尼探望,親炙的時間少之又少,只有透過電話請益、問安。

陳教授著作等身,在80之齡仍勤於筆耕,正是為了傳揚中國文化,以所識所見,導誘後學。他本着用愛心說誠實話,曾經在文章中指出儒家治國的不足之處,其一是無法真正制衡君主專制,其二是扼殺婦女接受教育及仕進的平等權益,對纏足的野蠻陋習視而不見,誤盡蒼生。不過,好些衞道之士,卻認為他是貶低中國文化,對傳統價值和當代學術大師嗤之以鼻的行為,有些更為文攻擊。
作為陳教授的學生,無論在課堂內外,我從沒聽過他有刻意貶低中國文化的片言隻語;反之,他常常勸勉我們要為保存中國文化而努力。讒人不解,他並非全面否定中國文化,而是誠意正心地檢討中國文化的得失。
陳教授乃孤兒,受恩於養父母,年輕時放棄前往哈佛升學的機會,為的是要留港照顧養母,倘若不以孝為先,他的人生路途相信會平坦得多。他的取捨,正好見到陳教授對中國文化優越之處的認同與實踐。聽其言,觀其行,不誘於譽,不恐於誹,率道而行,端然正己,誠君子也!
陳教授的大部分著作我也曾經拜讀,其中《鴻爪雪泥袋鼠幫》、《讀書教學記神恩》、《平生道路九羊腸》都有述及早年讀書、工作的情況和移民初期的生活,但似乎尚欠《陳耀南自傳》。陳教授曾經半帶認真半帶笑地跟我說過未有撰寫自傳的計劃,不過書名已經定好,名為《空前絕後一書生》,驟耳聽來,是否自負兼自傲了一點呢?
實情這是他的自解自嘲命題,「空前」,因為陳教授是孤兒,從不知道本姓是什麼?自己的身世一片空白,以「空前」來形容最貼切不過。「絕後」者:生有二千金,也沒有窮追一男,世俗或嘆為無子傳宗,稱之為「絕後」,實情而已。「一書生」者,應該以形容詞解之,「生」字應該讀為生熟的生,全句意即一位前不知父母是誰,後沒有男丁傳宗,又讀書不熟的人。如此命題,既貼切,極生動,又自謙,實在可愛。殘酷的現實卻是這自傳付梓無期!

陳教授在最後的人生路上,可幸的是得到Winnie師母的貼心照顧,我在悉尼期間,又或是他們回港的時候,每每見到Winnie師母總是伴在教授左右,她並非想當跟得夫人,也不是想左右教授,而是驚怕他跌倒。見微知著,有如此細心、能幹及忍耐力奇高的夫人,是陳教授之福。
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願陳耀南教授咸返其本,長依厥親!
學生鍾志光敬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