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中美博弈與鬥爭 兩國關係的確定與不確定

中美關係已成實力政治博弈,中國應堅持改革開放,並確保改革政策於微觀層面落實。可藉 APEC 平台推動經濟合作,以對沖美國「離岸平衡」等地緣政治風險。

承接上文:〈不確定的世界與中國的再確定〉

今天,整個世界正面臨着巨大的外部不確定性,對中國來說,也是如此。但是,鑑於今天中國的實力,我們的外部有比較確定的,也有比較不確定的,需要做些具體分析。

中美經過多輪博弈 已達成一定共識

許多人認為中美關係是最大的變量,但我個人認為,中美關係並非完全不確定。從2025年美國發起「對等關稅貿易戰」至今,雙方已經歷了多輪談判。我對中美關係抱有相對積極的看法:當前的中美關係不再單純依賴過去的所謂「規則」,而是演變為赤裸裸的實力政治。

如今在國際博弈中,規則的約束力正在下降。特朗普曾公開表示不再篤信國際法,而是只聽從其內心的道德,這使很多國家驚慌失措。但從經驗看,在部分西方國家的邏輯中,規則往往只在對其有利時才被遵守,一旦無用便會被拋棄,即使是西方國家之間亦是如此。例如現在的美國拋棄了WTO,儘管美國曾在聯合國體系和WTO的建立中發揮了關鍵作用,但當他們認為現有規則不再符合自身利益時,便選擇將其拋棄,轉而只相信實力政治。

近年來的中美關係本質上也是實力政治的較量,中美此前的多輪談判就是實力的直接對話。例如去年我國出台的稀土出口新規非常有效,其戰略意義堪比美方的「芯片規則」。這就向美方傳遞了一個明確的信號:即便美方在芯片技術上保持領先,但切勿忘記中方的稀土資源對芯片製造不可或缺。正是基於這種對等的實力,雙方才能夠坐在談判桌前進行一輪又一輪的磋商。

正如西方國際政治中常說的那句話:「如果你不在餐桌旁,就會在菜單上。」或許很多人對此持有不同看法,但我認為此前的幾輪談判不僅取得了實質性結果,且富有成效,這讓美方充分認知到了中國的實力。在經貿問題上如此,未來在安全議題,同樣可以採取這種基於實力的對話模式。

兩國領導人都深知,中美合作能夠解決諸多問題,如果不合作則會兩敗俱傷。(白宮)
 

對中美關係的處理上,我們可以採取一種階梯式遞進的策略:先經貿、再政治、後安全。經貿是兩國的壓艙石,是兩國互動的平台;通過經貿談判建立高層互動,通過互動建立政治互信,再逐步深入到安全領域;最後再探討南海、台灣等核心問題。在此語境下,今年的APEC峰會顯得尤為關鍵。儘管雙邊高層互動可能存在一些波折、推遲或美方不時的情緒化的表達,但對話的大方向是可以預期的。

值得樂觀的是,中美雙邊在以下幾個方面已達成了一定共識:第一,雙方都意識到了大國責任。兩國領導人都深知,中美合作能夠解決諸多問題,如果不合作則會兩敗俱傷──這是基本共識。第二,雙方清醒認識到,兩國不可能發生公開的大規模衝突,否則將給兩國甚至整個世界帶來毀滅性的影響。第三,經過多輪的博弈與鬥爭,雙方也逐漸意識到,在某些領域是存在妥協空間並能夠實現互利共贏的。

美國離岸平衡政策 動搖中美關係

當前中美關係的不確定性在哪裏呢?我認為在於美國的「離岸平衡」政策。透過理解美國最新一版的《國家安全戰略》可以得知,她並非在放棄整個世界,而是要透過調整、整頓去鞏固拉丁美洲。這客觀上對中國的影響是可控的。美國不可能將整個拉美地區完全封閉,將中國或其他國家完全排擠出去,她這樣做只是謀求在拉美的絕對主導地位。

對中國來說,最棘手的是「離岸平衡」政策。「離岸平衡」實際上是對其傳統同盟政策的修正。坦率地說,傳統同盟政策是美國向盟友提供國際公共產品(International Public Goods),這給美國帶來了沉重的負擔。

離岸平衡政策則強調「支點」的作用,即依賴幾個關鍵國家在該地區投射美國的影響力;在此框架下,以色列是其在中東的支點,日本是其在東亞的支點,英國是其在歐洲的支點,美國會不遺餘力地支持這些關鍵國家。同時,美國也在培養新的支點。例如,儘管很多人不相信,但我們一直呼籲警惕:越南正成為美國培養的、針對中國的另一個支點。我們對這些國家要特別防範。除此之外,正如前面所討論過的,也一定要小心日本成為「東亞的以色列」,挾持和綁架美國,甚至使美國淪為他們的「代理人」。

小國若想在大國博弈中的走鋼絲、在中美之間周旋,則必須具備高超的外交藝術,否則絕對會淪為犧牲品。(Shutterstock)
 

在戰略上,包括日韓在內的東北亞和東南亞部分國家,長期奉行「安全靠美國,經濟靠中國」的路線。在與他們的接觸中,我發現他們普遍抱有一種信念──儘管我認為是錯誤的,但他們深信不疑──那就是「中美必然對抗」,甚至「中美必有一戰」。許多國家試圖藉機敲詐勒索,甚至出現了一些小國「以小欺大」的現象。有些東盟國家僅對中國表態友好,就期望獲取大量經濟援助,這種行為是不可信的,柬埔寨等國便是如此。

中美作為大國,具備大國氣度,關係反而相對容易把握;但與某些小國(包括東南亞部分較小國家)的關係往往很難處理,因為這些國家企圖利用中美矛盾兩頭獲利。小國若想在大國博弈中的「走鋼絲」,在中美之間周旋,則必須具備高超的外交藝術,否則絕對會淪為犧牲品。說到底,中美兩國因為都不想互相毀滅,不會輕易開戰或公開對抗。

中國需要堅持改革開放

對當前世界的亂局,中國核心應對仍在於堅持改革開放。當前許多年輕一代未曾經歷過封閉的年代,可能尚未充分認識到開放是必選項,而非可選項。如果年輕一代中國人對國家抱有過度自信,很有可能退回到清朝那種「天朝上國」的心態,如果那樣,後果將不堪設想。實際上,我們在推進高水平對外開放的過程中仍面臨諸多深層次挑戰。

一、宏觀開放 微觀卻難以落實

以我國龐大的貿易順差為例,去年高達1.2萬億美元的數據說明了兩方面的事情。一方面,國內產能大、出口多、進口少,必然產生順差。我們可以感到驕傲的是,中國已經成為一個製造業大國,能夠向全世界出口物美價廉的產品。另一方面,我觀察到中美兩國存在着兩種不同的情形。美國在宏觀層面愈來愈不開放,因為特朗普政府大搞經濟民族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試圖和中國「脫鈎斷鏈」,但在微觀層面,美國的大學依然歡迎中國留學生,美國的企業甚至地方政府也依然希望吸引中國投資。換言之,美國在宏觀上叫囂封閉,微觀上仍保持相對開放。

中國的情況恰好相反。我們的宏觀政策愈來愈開放,追求高水平開放,因此提倡多邊主義(如APEC、上合、金磚國家等),穩步擴大規則、規制、管理、標準等制度型開放,甚至在愈來愈多的領域踐行單邊開放。

然而,在微觀層面,我們仍存在諸多不夠開放的現象。我近期在海南考察時發現,海南作為自由貿易港,國家給予的宏觀開放政策極佳,但在微觀落實層面仍面臨不少阻力。儘管省部級幹部有很強的開放意識,但處於關鍵地位的處長、科長等基層幹部對開放政策的執行力依然不夠。這種情形在海南存在,在全國各地都存在。必須意識到,宏觀的開放政策只有落實到微觀操作層面,才是真正的開放,而這些基層幹部正是微觀政策落地的關鍵。宏觀層面的開放並不等於微觀層面的自然落地,許多政策仍缺乏有效的落腳點,所以開放依然是最迫切的需求。

美國當前對WTO已經不感興趣了,對G20也不感興趣了,但依然重視APEC。(白宮)
 

二、APEC是對內和對外開放的重要契機

就開放而言,APEC極為重要,怎麼強調都不為過。與內來說,深圳、大灣區,乃至整個國家,要以APEC為契機,把宏觀開放政策有效地落到地面上來。於外來說,APEC的重要性甚至更甚。

美國當前對WTO已經不感興趣了,對G20也不感興趣了,但依然重視APEC。我的判斷是,WTO涉及自由貿易的諸多約束,令特朗普政府反感;而在G20中,存在相當的反美力量,美國力量受到制衡。2025年,美國就尋找各種原因抵制在南非召開的G20峰會。相比之下,在APEC這個經濟合作框架內,實事求是地講,鮮有反對美國的聲音。特朗普政府在APEC中依然能感到舒適,所以不會輕易放棄APEC這個對話機會。正如前文所述,未來幾十年的世界經濟中心依然在亞太,美國絕不會退場。

對中國而言,通過深度參與APEC,我們可以推崇並引導區域內經貿自由化的擴大。面對美國提出的「印太戰略」地緣政治策略,我們應堅持「經濟第一」,以經濟合作對沖地緣政治爭端,以「亞太」對沖「印太」。經濟合作正是亞太地區的比較優勢,也是中國的優勢之所在。

因此,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在APEC中國年,我們必須花大力氣把APEC辦好,深化開放,使得高水平開放在祖國大地上開花結果。

〈不確定的世界與中國的再確定 二之二〉

原刊於大灣區評論微信公眾號,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鄭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