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筆者首次欣賞香港兒童交響樂團的演出，原來這已是樂團成立30年了。筆者小時候知道有葉氏兒童合唱團、再年長一點就知道有葉氏兒童器樂班，再老大一點就聽聞有葉氏兒童交響樂團。但30年來，一次也未曾去聽過這隊小小的管弦樂團。但整個軌跡，全都是來自「葉氏」──由已故的音樂教育家葉惠康博士所創立並發展。
今次終於適逢其會，不過節目中的作品，全部為法國近代浪漫派的音樂。小孩子是否應付得來？而兩位獨奏嘉賓，鋼琴家吳美樂及蔡慧雯，演出的浦朗克（Poulenc）的《D小調雙鋼琴協奏曲》，對於小孩來說，其音樂語言其實較為奇特。不過最驚人的是，音樂會的壓軸作品，竟然是白遼士（Berlioz）的《幻想交響曲》（Symphonie Fantastique）！拿來給孩子玩玩，感受一下，反正沒有大礙呢。
吳美樂的演出，對於香港樂迷來說，應該絕對不會陌生。但蔡慧雯呢？對於年紀稍長的樂迷，大概會依稀記得，80年代時，蔡慧雯曾經亦是頗活躍的鋼琴演奏家，印象中她亦有擔任獨奏會的鋼琴伴奏。但筆者開始寫樂評開始，已鮮有聽聞蔡慧雯的名字。
香港兒童交響樂團的藝術顧問葉詠詩當晚在台上介紹，原來蔡慧雯已於90年代移居英國，在倫敦皇家音樂學院（Royal College of Music）任教發展。所以這次她與吳美樂合作而在香港亮相，可謂機會難逢。相信香港很多古典音樂愛好者亦錯過了她這場罕有的演出。
演繹令人感到舒暢
香港兒童交響樂團原來分成三團，分別為初級的海頓樂團、中級的莫札特樂團、及高級的貝多芬樂團，所有團員必須為18歲以下。當晚演出的為最高的兩個樂團。作為演出的頭炮，莫札特團在指揮李澤禮帶領下，演奏佛瑞（Fauré）非常著名的《孔雀舞曲》（Pavane ）。
樂團的木管組，實在要比預期成熟很多。長笛首席獨奏的表現，悠閒慵懶從容不逼，非常符合法國味道，演繹相當令人感到舒暢。樂團整體上的表現，以青少年來說，也中規中矩，唯獨是小提琴組全程確實過份強悍硬朗，音量也過大，中段更加厲害。不過指揮也沒有將他們控制下來的意圖。如果小提琴組可以完全收斂，那莫札特團的法式演繹，應該還是很不錯的。
年齡稍長、演奏技巧更加完備的貝多芬團，負責餘下三首作品的演出。
《骷髏之舞》弦樂組合作絕佳
筆者相當喜歡的聖桑（Saint-Saëns）《骷髏之舞》（Danse Macabre），作為貝多芬團與觀眾打招呼的第一首樂曲。這也是筆者首次欣賞梁書銘擔任指揮，過往在電視轉播的歌劇音樂會後的字幕，也確實見過他的名字。他選來的《骷髏之舞》，在一眾少年演奏家身上，似乎發揮了絕頂的魔力。
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李祉欣，擔任曲中重要的獨奏，起初在揉弦（Vibrato）較為生硬，影響了那種恐怖寬大的感覺，及後的表現相當穩定，亦相當大氣，演繹眾骷髏之首，相當具有威力。弦樂組在主題上的合作，整體的低沉氣量非常驚人，在中段排山倒海一樣的氣場，對於形象化的一群骷髏，起身手拉手跳着排排舞的畫面，就是連職業管弦樂團都未必能夠做得到這眾懾人的力量！
其實在這首短短的作品中，所有聲部都同樣重要！偶然出現的木管組樂句、突然將情緒推高的銅管組段落，在互相襯托的和聲方面，不但音色漂亮，而且更相當具有靈活的趣味！整個敲擊組在樂曲高潮出現的力量，音量非常適中，帶出非常震撼的威力！當然，擔任表現脆卜卜骨頭的木琴手，水平與信心也相當高！總括而言，整個樂團相當整齊，技巧水平超卓，最重要是，非常有趣！
指揮梁書銘的帶領下，色彩無疑是標準的聖桑濃厚的基底風格，他引導下的樂句呼吸，都非常出色！唯在層次上的輕重對比，如果再細緻一些的話，那根本就是一隊出色的職業管弦樂團的水平了！梁書銘對於樂曲情緒的鋪排，手法非常高明，將樂曲的張力推大、之後將火候慢慢熄滅，骷髏群眾回家睡覺的漸次放緩，整體的預設程式、臨場引導團員跟隨，效果相當流暢。
水準毋庸置疑
浦朗克的《雙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是充滿活力非常精彩的。團員們對於整體上節奏明朗的部分，整齊度可謂十分驚人。尤其是銅管組，甚至吹長號的竟然有個子細小的小朋友，但整個聲部真的一絲的參差也聽不出來！或許應該說，梁書銘清晰的指示非常重要，使這個樂章裏經常出現的突然毫不相關的素材，能夠不太唐突地接合在一起，這全靠準確的拍子節奏。
第二樂章的主題，重點都落到兩位獨奏家身上。經過第一樂章大量仿似聖桑的《動物嘉年華會》裏雙鋼琴的炫技跑句段落後，在這個仿如莫札特《第二十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主題的沉澱秀麗，之後再不知不覺變成現代的如歌味道，兩位鋼琴家簡潔的演繹，合作上的相當同步，水準已毋庸置疑。
第三樂章是展現兩位獨奏家穩健而又充滿靈活觸鍵技巧的時候。吳美樂與蔡慧雯的演繹火花四溢、掌握色彩的甜蜜與巴辣交錯，現場的效果非常好。
在這首風格難以捉摸的樂曲後，兩位加奏了一套法國「六人組」作曲家之一的Germaine Tailleferre所寫的《戶外遊戲》（Jeux de plein air / Outdoor Games）。兩個樂章分別為 Piggy Bank 和 Hide & Seek 。在這套相當無調性的小品中，兩位在處理音色方面，現場的效果較為濃郁豐厚，但在技巧的合拍及刺激感來說，非常具有感染力。
流水一般的動感
葉詠詩原來曾打消梁書銘堅持要排演白遼士的《幻想交響曲》的念頭。縱橫樂壇多年的她，根本不希望少年們冒險（及可能浪費時間）。但作為聽眾，筆者覺得他們拿來玩玩也是一部很好的教材。梁書銘也笑言，預告他們當然不能像歐洲的頂尖樂團一樣（這句話其實不應由少年學生樂團越級地說出口！ ），大概希望聽眾見諒。
就當晚所見，梁書銘在貝多芬團的布陣，將長號、大號拉下來，置在弦樂組背後。過往筆者只在文化中心音樂廳，見過Herbert Blomstedt及德累斯頓管弦樂團（Dresden State Orchestra）的演出，才有這個陣式。
今次，容許筆者以職業管弦樂團的角度，來審視一下貝多芬團的演出。在這首法國作品中，細緻與控制得宜的力量，必不可少。這與俄國、德國的硬朗光明，可謂兩個世界。貝多芬團在整首《幻想交響曲》裏，弦樂音色的掌握，通透而帶着流水一般的動感。木管組首席偶然突圍的信心與趣味、齊奏的統一，令人眼前一亮。
銅管組淡定但依少年來說，豐濃的爆發性，實在有點令人感到不可思議。而敲擊樂組，亦是在整首樂曲後期，帶動全隊的命脈所在的一群。他們極具控制能力的激昂情緒與魄力，到底是怎樣練成的呢？而且，在之前《骷髏之舞》已發覺，他們擔任定音鼓及大鼓的團員，水平極專業。在《幻想交響曲》裏，原來整個敲擊樂組，是輪流擔任鼓手的，但水準竟然全部幾乎一樣高！而他們的所有其他敲擊樂演奏，水準亦已非常專業！
最令人驚訝（甚至驚嚇）的是，樂團在這首作品的多重意境氛圍裏，竟然能奏出作品相當形象化的韻味！筆者認為，貝多芬團在積極訓練下，水平竟然比他們更加專業的暑期訓練班──亞洲青年管弦樂團（Asian Youth Orchestra）更高！到底他們是怎樣訓練出來的呢？無語。
註：作者評論節目為2026年4月10日香港大會堂音樂廳的香港兒童交響樂團周年音樂會2026「吳美樂、蔡慧雯的浦朗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