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宣布延長停火,在軍事上再次退縮(TACO)。和過去幾周連續上演的劇本一樣,特朗普再次退縮,單方面宣布延長停火,原因可能包括:一、美國在軍事上沒有做好準備;二、他一直在計劃脫身,也知道升級陷阱,進一步的升級將使他陷得更深;三、他擔心攻擊伊朗會導致伊朗採取反制措施,攻擊海灣國家及以色列的資產,而美國已經無力保護這些資產;四、他擔心戰爭升級會再次導致油價上升、股債雙殺;五、國內政治層面,MAGA已經解體,特朗普焦頭爛額。
由此,特朗普選擇繼續維持原來的策略:不打熱戰,透過經濟領域的極限施壓,逼迫伊朗回到談判桌,並接受美國的條件。但封鎖海峽的經濟風險也極高,因為特朗普在強迫全球一起承擔代價。
特朗普4月22日在社交媒體平台上發帖聲明:
伊朗政府目前已陷入嚴重分裂,這一點並未出乎預料。應巴基斯坦陸軍參謀長穆尼爾元帥與夏巴茲・謝里夫總理的請求,美方暫緩對伊朗發起打擊,直至其領導層與代表方能夠拿出統一的方案。據此,我已指示美軍繼續維持封鎖,並在其他各方面保持高度戒備與作戰能力。現決定延長停火,直至伊朗提交相關方案、相關談判無論以何種方式結束為止。
──唐納德・J・特朗普總統

特朗普如何為TACO尋找藉口?
一、聲稱「伊朗政府目前已陷入嚴重分裂」,要等待「領導層與代表方能夠拿出統一的方案」。
實際上,伊朗方面在開戰以來對外措辭與立場高度一貫,理性、策略、耐心,在底線上從不退讓,步步為營。而伊朗方面對外披露信息只要稍微存在一丁點口徑不一,就會被西方媒體放大報道,大肆渲染伊朗內部的「權力斗爭」,質疑「誰在領導伊朗」;另一方面,白宮天天處在混亂之中,總統整天釋放自相矛盾的消息,肆無忌憚地造謠,與其他官員也缺乏基本協調,美國政治生態圍繞伊朗問題徹底分裂,MAGA已經分崩離析。此時特朗普卻指責伊朗嚴重分裂,沒有統一方案。
二、聲稱「應巴基斯坦陸軍參謀長穆尼爾元帥與夏巴茲・謝里夫總理的請求」──特朗普還會在乎巴基斯坦的意見?
實際上,巴基斯坦只是用來給特朗普下台階的,大統領不能主動退縮,一定是有人來請求,他出於慷慨大度,看在別人的面子上才後退的。所以,要「應巴基斯坦方面的請求」。(巴基斯坦:大統領你怎麼說都行,你開心就好了。)
三、特朗普沒有設定停火期限。
此次停火延長的一個細節是,特朗普並未設定明確的期限。這是精心考量後的結果:
如果每次停火都劃定一個截止日期,一旦到期,特朗普不得不單方面後退(TACO),「吃相」未免過於難看,在國內和國際上都成為笑話。(實際上已經如此)。如果不設期限,以後也就省得找下台階了。
此外,如果美國在軍事上準備成熟,想突然對伊朗發動打擊,如果處在停火協議狀態裏,又會束縛自己的手腳。所以,還不如不設停火期限日期:表面維持和平姿態,背後卻保留了隨時翻臉、隨時動手的戰略靈活性。
另外,以不定期停火的方式模糊處理,既可以暫時安撫國內的反戰勢力,又可以對伊朗形成震懾,同時為未來可能的升級留下操作空間。這就是特朗普的算計。

伊朗不可能順從美國的邏輯
伊朗不接受特朗普單方面「說停就停,說打就打」的霸王邏輯。然而,停火是由特朗普單方面宣布的,既沒有經過與伊朗的正式協商,也沒有得到伊朗方面的正式認可。
伊朗人的邏輯是,特朗普有什麼資格主導戰爭的節奏呢?你說打就打,你說停就停,你停的時候我也得停(而你停火的時候還對我實施海上禁運),等你休息好了,或者不爽了,又隨時開打。請問我為什麼要接受你的霸王邏輯呢?更何況,伊朗認為自己在戰爭上已經取得了戰略主動,美國已經在持續退讓,而伊朗手上還握有許多其他籌碼未用,所以,伊朗不可能順從美國的邏輯。
此外,美伊雙方在重大問題上有實質分歧。誠然,上一輪美伊在巴基斯坦談判時,雙方在一些問題上達成了共識,但要看到,這些問題往往都是不涉及重大利害的邊緣問題。雙方在所有核心問題上的差距仍然非常大,可以說訴求完全相反,最主要的是兩個問題,一個是核問題,一個是霍爾木茲海峽問題,其他的還包括更廣泛的安全保障問題。考慮到雙方立場分歧如此之大,這些積累了幾十年的問題不可能透過一兩次會談就能敲定。
伊朗談判邏輯和美國相反
特朗普的談判邏輯:強勢震懾、極限施壓。特朗普自認為是談判高手(《交易的藝術》),其邏輯是:
一、談判是「零和博弈」,有贏家就有輸家,不可能「雙贏」。而特朗普必須要當贏家,無論是形式上,還是實質上。二、基於外交考慮,可以偶爾說一兩句「客套話」,但談判結果是實力決定的,是決心決定的,只有向對手施加最大壓力,才能換來對手最大讓步,實現己方利益最大化。
基於此,美國是不能透過解除海上封鎖、解除部分制裁、撤離部分軍隊的方式向伊朗示好的,這會被視為軟弱,讓對方得寸進尺。相反,美國必須維持甚至升級強勢威懾,採用極限施壓,讓伊朗感受到軍事威脅與經濟窒息的雙重痛苦,才有可能迫使對手回到談判桌,並做出實質讓步。
而伊朗人的談判邏輯相信「信任先行」:兩國要達成一個可持續的協議,必須先建立互信。美國作為侵略方,必須首先做出讓步,以實際的姿態表示,表達自己的誠意。例如停止海峽封鎖;明確管控以色列;承認伊朗地區的安全關切;解除部分制裁;在言語上對伊朗表示出基本的尊重;停止威脅性語言和行動。只要美國先做出積極表示,伊朗就可以做出互惠的響應,雙方共同努力,一點一滴地重新建立信任,消除不信任,小心翼翼,相向而行,縮小分歧,尋找談判交集,最終談出一個好的結果。

伊朗對美國的信任為負數
可是,由於美國過往的劣跡,伊朗對美國的信任度並不是0,而是負,因此談判甚至無從開始。要想推動前進,必須了解伊朗對美國不信任的根源,有針對性地做出努力,消除這種不信任:
一、從1953摩薩台政府被CIA策劃推翻,到1979年的伊斯蘭革命,過去大半個世紀裏,伊朗的國家認同就建立在反美、反帝、反霸的基礎上。對抗美國是當代伊朗/波斯民族主義的核心主題。
二、特朗普第一任政府一上台,就撕毀了伊朗和多國(美、俄、中、英、法、德、歐盟)談定的核協議。須知,這個協議用了20個月才談定,談判方包括了聯合國五個常任理事國,包括美、俄、中三個大國。特朗普只用了一秒鐘就撕毀了協議,重新制裁伊朗。如果這樣一個有多國背書的國際協議都可以撕毀,那伊朗未來還能相信什麼協議?
三、特朗普第二任政府裏,跟伊朗進行兩次談判(2025年6月、2026年2月)。兩次談判最後被證明都是虛假談判,美國背信棄義,中途拋棄談判,並對伊朗突然實施打擊。在上一次談判裏,更是在談判中途一個周末刺殺了伊朗最高領袖及一眾高官。
四、經歷了無數的歷史經驗教訓,在伊朗看來,美國發起的任何談判都是虛假的,要麼是為了麻痺伊朗,為下一次攻擊做鋪墊;要麼是「工具性談判」,出於安撫輿論的目的;要麼是透過談判試探伊朗的虛實,判定下一步計劃;要麼是美國打累了,想暫時休息,但是無意和伊朗實現長期和平。
四、對於庫什納和威特科夫兩個人,伊朗人從根本上不信任:其一,認為這兩個復國主義猶太人都是以色列的代理人、、相信的是以色列優先,為以色列所操控,對以色列負責,目標是滿足以色列的訴求;其二,認為這兩個人不代表政府,而是特朗普家族和身邊親信,來了就是要在政府體系之外,代表特朗普談私人生意的。伊朗人不會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其三,這兩人沒有任何的外交經驗和專業經驗。伊朗認為和他們無法進行嚴肅認真的談判。只要這兩人參加,即便特朗普派出JD・萬斯,也無法讓伊朗信服。
六、過去幾周,特朗普一邊極限施壓,威脅要毀滅伊朗文明,一會兒又稱和平馬上到來,釋放大量關於談判進展的假消息,各種言論前後不一、相互矛盾,目的就是為了操縱市場、製造認知混亂,而且看上去精神狀態和心理狀態都已經出了問題。這些都讓伊朗覺得特朗普是一個完全不可信任的人,只要特朗普參與,特朗普就不會有好的結果。
七、認為以色列在幕後操縱美國,為美國設定了極其不合理的談判紅線(「零濃縮」),微觀操控影響談判進程,並隨時準備破壞談判(破壞談判進程、破壞談判結果)。
八、最後,如果由五個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加歐盟一起簽署的核協議,都可以被隨時撕毀,那還有什麼協議是不能被撕毀的?事實上,伊朗不信任和特朗普/美國簽署的任何書面協議,而需要在物理世界尋求安全保障。

美伊談判目標及策略完全對立
美伊雙方在重大議題上的目標對立,幾無交集。包括核問題、霍爾木茲海峽、安全保障等。加上雙方的談判策略相反(特朗普的策略是極限施壓,通過威懾和恐嚇實現談判目標;伊朗則希望構建信任,在信任的基礎之上,進行理性、耐心、戰略性、歷史性的談判。
因此美國人會發現,伊朗是一個非常難對付的談判對手:
一、伊朗人的性格:認真、嚴肅,注重原則、理念、價值,意識形態導向,非常「認死理」,據理力爭,從不以靈活性見長,而以細緻、技術、堅持、耐心為傲
二、伊朗人的愛國主義/民族主義:這是一個擁有極強民族自尊心和自信的國家。從近期伊朗議長加利巴夫近期對民眾的講話可以看出,民眾自下而上給予政府很大的壓力,希望政府能夠對抗美國,給國民一個交代
三、伊朗政府的機構化、制度化:特朗普可以和許多小國或領導人專權的國家談交易(往往有特朗普家族利益參與),但無法和伊朗這樣高度制度化、機構化的政府談交易
四、伊朗人的十年磨一劍:伊朗為今天這一刻準備了幾十年,手上還有許多籌碼可以用。他們已經被折騰成這樣了,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跟美國人慢慢磨。
五、錯誤的人:特朗普是最不適合和伊朗談判的美國總統。特朗普性格急躁、剛愎自用、任性、自大,好面子、虛榮,認知狹隘——跟伊朗人的性情、節奏、氣質可謂完全相反。如果要在美國歷史上找一位總統,說這個總統——由於他的個人風格、認知傾向、個性、脾氣、決策風格等——最不適合和伊朗談判,那這個人正是特朗普。他,就是那個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以錯誤的方式出現的錯誤的人。
所以,不要對美伊談判有不切實際的期望。
伊朗目前的狀態,用兩句話可以形容:
一、「談,敞開大門;打,奉陪到底」——這和去年中美貿易戰時中國的策略和心態是一樣的。目前伊朗認為,美國封鎖海峽等同於戰爭行為,是破壞停火,其不僅無法建立談判所需的信任,還在繼續破壞信任。伊朗隨時可能反擊,據伊朗媒體披露,也已經制定了反擊方案(從東西管線到曼德海峽)。總的看來,伊朗目前手上確實還有很多其他牌可以打。
二、「丟掉幻想,準備鬥爭」。伊朗不認為特朗普會在目前接受伊朗的停戰條件,時機尚未成熟。而各方面的信息顯示,美國和以色列仍然可能升級戰爭(更多的轟炸,甚至地面部隊入侵)。同時,如果伊朗反制美國的海上封鎖,也必然導致美方更多的軍事升級行為。基於此,伊朗並不對談判成功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是做好談判失敗的準備,應對和美國的新一輪衝突。
伊朗戰爭進入僵局 戰況長期膠著
第一,談判不成,自然沒有協議,也沒有和平,不時會發生衝突。
第二,雙方維持低度的衝突,但未必會有更大規模的軍事升級。
第三,霍爾木茲海峽被伊朗實質管控,美國無法改變現狀。
第四,美國加入海峽封鎖,將其作為對伊朗經濟戰的一部分。如果美國堅持這麼做,將惡化海峽通行情況,加劇全球能源危機、糧食危機及經濟危機。
第五,人們將注意力轉向經濟。隨着談判陷入停滯,停火與和平一時無望,國際社會和市場將不得不接受「伊朗戰爭長期化」這一新的現實,人們的關注焦點也會從戰場轉向經濟領域。
霍爾木茲海峽受阻將對全球實體經濟產生愈來愈大,愈來愈不可逆、非線性放大的負面影響——油氣價格高企、糧食危機、供應鏈坍塌、通貨膨脹、經濟衰退、民生危機、公共財政及貨幣危機、社會動盪。資本市場終將反映實體經濟的現實,將放大危機和風險之後,再重新傳導回實體經濟。
將來書寫歷史的人會說,美以伊朗戰爭已經結束了第一階段,正式進入第二階段。而第二階段,將是一場持久的世界經濟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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