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外風雲淡，山中歲月長。
眺望中大山城，不同的建築羣，交錯其間，在中大本部百萬大道的一端，聳立着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與科學館遙遙相對。
穿過朱銘的雕塑「仲門」，走進圖書館，步上一樓，就是「香港文學特藏」所在之地，其內的藏品全都與香港文學的發展息息相關，在其他大學圖書館中實屬罕見。2002年，「香港文學特藏」成立之初，絕大部分的藏書與文學研究資料，均由盧瑋鑾教授（小思）所捐贈。
2025年，大學圖書館在「香港文學特藏」闢出一角，化為展場，在7月7日那天開始，舉行「遊於藝──盧瑋鑾教授（小思）小物珍藏展」。這個非一般的展覽，展品並非珍貴的書刊或文人手稿，而是小思多年來收藏的小玩意，藉以呈現「學者盧教授遊走於不同興趣，對小物玩藝充滿好奇的另一面。」展期歷時七個多月，至今年2月28日才結束。
輕鬆捕捉，樂在其中
隨後接棒的，就是「香港@巴黎.詩畫：綠騎士作品展」，已於3月18日展開。
綠騎士，原名陳重馨，生於香港，定居巴黎多年，從事繪畫與寫作，創作不輟。
30多年前，我跟重馨已緣結巴黎，她不單在彼邦照顧我，領着我到處去遊覽，還為我第一本散文集《見雪在巴黎》作序⋯⋯
展覽分為7個部分，包括「最初投稿，漫畫與手稿」、「香港及巴黎速寫畫」、「尋找你」、「詩圖」、「字得其樂」、「鄉港情」和「展覽及宗教藝術」。
早在13、14歲，在聖士提反女子中學念書時，她已開始向南華早報的Children Corner投稿，發表漫畫作品。
「最初投稿，漫畫與手稿」展出了她的少作，既有漫畫，也有文字手稿。她那時的作品，已帶點豐子愷的筆意。其中一幅畫作，畫的正是《中國學生周報》的編輯陸離，為《快活谷》漫畫版的「開張」招徠，鬼馬生動。難怪她道出「快樂是：輕鬆」的心聲。
展品之中還有一封信，是她在1983年5月10日寫給小思的，信中附有女兒淮安的漫畫。小思保留着這封信，早前已捐給中大學圖書館，而策展團隊竟然找出來，實在非常難得。這封信展現了三代的情誼，加上孩子稚拙的畫作，真情流露，好珍貴！
1966年，綠騎士入讀香港大學，念英國及中國文學系，課餘習國畫。
「香港及巴黎速寫畫」展出的，就是她早期的速寫畫，展櫃佈置頗具心思，左右兩邊分別擺放香港（1965-68）和巴黎（1974-76）的速寫畫，各佔5幅；居中的是她使用過的繪畫工具──鋼筆、鉛筆、刀片、擦膠、墨水瓶⋯⋯歲月留痕，斑斑可見。
畫具仿如一道橋樑，聯繫了她在香港和巴黎兩地創作生涯。
無論在家中，還是外遊時，綠騎士一直喜歡畫速寫，「自懂執筆以來，便愛迷頭迷腦地塗塗畫畫。見到紙上漸漸出現一件物體的形狀時，便彷彿得到一些十分重要的東西，心下十分舒暢⋯⋯」像要把一些流逝的東西捕捉下來。怪不得她說「快樂是：捕捉」！
雕塑家唐景森是其好友，住在梅窩，一班朋友常去探望他，置於香港作品的中央，正是一幅她在梅窩放紙鳶的照片；而在巴黎那邊，擺放的則是她的學生證，以及攝於畫廊的照片，好青春！
大學畢業後，她工作了幾年，1973年跑到巴黎去，在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進修，念的是繪畫和美術史。「在美術學院當學徒，從基本學起。多少個早晨、下午，孵在素描室裏，以線線條條，捕捉模特兒身軀上變化無盡的世界。」
她在巴黎求學時也是一樣常畫速寫，甚至旅行時她也常帶着速寫簿，「最記得有一次，抵達意大利一個火車站時是凌晨三時，只得在候車室中等天亮。我把睡夢中倚倚臥臥的旅人勾畫了下來，也印下了那些帶着流浪感的歲月。」
在巴黎時，為了生活，她做過看小孩、伴老太太、賣咖啡、教廣東話，甚至教國語等工作。而她最喜歡的工作，就是在一間畫廊做兼職，擔任秘書，畫廊離學校不遠，方便她上課。在〈人不巴黎枉少年〉中，她曾細細描畫當時的工作環境：「喜歡那幾壁樸雅的白色、沙色、黑色的牆，和素淡的灰地氈。大玻璃窗外，河邊一列大樹下滿是書攤子，對岸是瑰麗的聖母院。」
在巴黎學畫期間，綠騎士經常趁着假期，用省下來的錢到處旅遊。有一趟，她從英返法時，在火車上懈逅了傑（Jacques）。傑是建築師，她工作的畫廊，正好跟他負責的工地相近。其後，傑不時出現在畫廊，來看畫，也看她⋯⋯成就了一段良緣。
可不可以說，畫廊是他倆的媒人?
永遠追尋，兩個情人
走近「尋找你」展櫃，感覺好熟識。展櫃中展出10幅畫，並附有文字說明。
綠騎士翻看自己不同時期的畫作，看到「從早期描繪困境到後來追尋光明」，於是將多年來不同時期的繪畫，串成一個詩寓言，從一個島到另一個島，展現畢生的心路歷程，「無論過程中多少猶疑和失望，尋找的努力是生命的氣息」，正如她所說「快樂是：永遠的追尋。」
2019年，她出版了法文圖文書À ta recherche （《尋找你》），以文字與圖像作品，追溯自己繪畫生涯的靈感泉源，在漫長的人生旅程中，透過生命輪迴、四季更迭，道出不同時段的創作風格，並藉此書獻給不放棄夢想的人。
此外，她還以這個版本為基礎，圍繞着「尋找」主題，製作了一段大約20分鐘的短片，詩意盎然。
眾所周知，蘇軾對王維的評價甚高，他在《東坡題跋》下卷《書摩詰藍田煙雨圖》中寫道：「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綠騎士的「詩圖」，亦可作如是觀。
她直言，「快樂是：兩個情人。」──兩個情人分別是「文學」和「藝術」，將兩個情人合為一，成為了詩圖。去年12月，她的《情曲》出版，詩畫相互配合，兩個情人和諧共處。跟其前作《茶曲》一樣，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綠騎士左手寫詩，右手描畫，詩畫相生⋯⋯
「詩圖」展櫃有9幅作品，採用的是淺易的文字與視覺語言。其中7幅選自《情曲》，而比較特別的兩幅，是向香港兩位作家──金庸與西西致敬之作。前者題為《筆俠行》，詩中嵌上金庸的武俠小說名稱，從封筆之作《鹿鼎記》到《白馬嘯西風》；而憶念西西的畫，則題上「西西乘着飛氈遠去了，在我城留下，縫熊的不羈色彩」，《飛氈》、《我城》和《縫熊誌》都是西西的名作，綠騎士巧妙地將它們串連起來。
「字得其樂」和「鄉港情」則同置一展櫃內，居中以一根紫色的羽毛為界。
綠騎士自言「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之一，莫如懂中文」，她愛品嚐咀嚼一個字的色香味。「快樂是：字我陶醉」──8幅作品中，如「髮」、「淡」、「字」、「醉」⋯⋯描畫得生動傳神，別具意趣。
談及「鄉港情」，她指出「快樂是：人文風景」，坦言「在香港出生長大，在外國無論多久，感情都在血液中」，她以圖畫與短文勾勒出香港過去和現在的一些特色，並指出「救恩堂」、「樓上書店」等，都是香港獨有的人文風景。
綠騎士在基督教會學校長大，常感動於《新約聖經》中的悲憫精神。她數度在修道院和教堂展出作品，亦曾為三間教堂創作「苦路」組畫。「展覽及宗教藝術」展現了她在兩間修道院展覽的海報，也展出其《苦路》組畫。她說：「有時會繪下追尋心靈和諧的畫，像禱歌」，換言之──「快樂是：禱歌」!
中西文化，交融並存
除了展櫃內的展品，展覽也展出綠騎士幾張近作的複製品。「像很多畫人，我從寫實開始，嘗試過抽象，終而兩者並容。以具象為本，配上抽象色彩提供想像的空間。」她如是說。
她在繪畫方面，多年來吸收豐富的西方文化，漸與中國文化底蘊相互交融；在技術上也如是，「例如粗獷處常用畫刀，而細緻處常用毛筆。」她愛以樹木、飛鳥、音樂為題，加上抽象筆觸，捕捉生活的喜悅。
牆上的繪畫作品，我最喜歡的是《相遇》，畫中的菩薩與聖母並存，相鄰而坐。菩薩像靈感來自隋代塑像，圓圓的臉頰，露出盈盈的笑容，好親切；而聖母像則取材自義大利的雕像，臉龐漾着溫柔的笑意。
綠騎士認為，「宗教對文化的影響甚大，尤其是西方，如果你不懂宗教，根本不可能了解其文化藝術的發展。」她指出，將菩薩與聖母放在一起，就好像中西文化的對話。
她初抵法國時，深受現代藝術的衝擊，而在歐洲生活多年，亦接觸了不少西方的文學美術作品，從中得到啓發。在西方文化的薰陶下，她的靈感卻源自根深蒂固的中國精神，這一幅畫，正折射出她在中西文化影響中尋找和諧的創作體現。
2019年4月15日，巴黎聖母院遭嚴重火災燒毀，震驚全球。經修復後，已於2024年12月重新開放。牆上的《浴火重生──巴黎聖母院》，畫的正是重建的聖母院，以明豔的顏色描繪歡快的愉悅感。
逐夢巴黎，緣起不滅
展覽場地的另一壁，是一列書架，白色的框框內，擺放着綠騎士的作品集、畫冊，還有幾幅畫作，點綴其間。她的文學創作，以散文和短篇小說為主，亦有詩作、兒童故事、圖畫書（繪本）、法文詩畫集等。細看之下，數量不少。
其中一本，於我別具意義，仍記得2011年的夏天，我到巴黎訪友，大夥兒相約到城西南雪鐵龍公園坐「熱汽球」，豈料卻因天氣關係，汽球不被允許上天。始終未能一嘗御風而行，在半空俯瞰巴黎美景的滋味，總感到一絲遺憾。回到香港後，我開始孕育一個兒童故事，文本寫成後，充滿奇幻色彩，綠騎士答允為這個故事繪畫插圖，令我喜出望外。
我倆合作的繪本《奇幻泡泡與石頭貓》，終於在2014年12月出版了，也圓了我的夢。
綠騎士帶着讀者，藉着如詩的插圖，在巴黎的天空游走了一圈，飄過塞納河、巴黎聖母院、凱旋門、埃菲爾鐵塔，還遇上了自由女神和石頭貓⋯⋯而繪本──正是獻給追逐夢想的人！
（作者提供）
最近，她有兩本新作面世，除了《情曲》（2025年12月），還有《貼地風塵──綠騎士小說選》（2026年1月）。前者主要收集近20年的詩，部分附有配圖；而後者的編者為鮑國鴻先生，收錄了12篇較早期的小說，分為香港卷和巴黎卷，寫的是小人物如何面對生命的挑戰。
跟繪畫不同，她的小說創作，描寫的多是人世間的陰暗面。在香港時，她的寫作「多是圍繞着小市民在物質或精神困境下的艱苦努力。」初到歐洲時，她的關注點「主要聚焦異鄉人的求存掙扎、身份認同和文化歸屬，沁著濃濃的懷鄉感。」
（作者提供）
（作者提供）
幾年前，她的《書香尋蹤遊──民國作家在法蘭西》（2021年11月）在香港出版。早在上世紀20、30年代，大批懷抱着理想的青年，遠赴法國求學，當中不乏文壇知名的作家，如李金髮、巴金、戴望舒、朱光潛、蘇雪林等。綠騎士沿着前人的足跡，重遊他們當年求學與生活的故地，感受他們留學時的浪漫與苦澀。隨着作者走完這段文學旅程，讀者將更深入認識那些曾與法國結緣的作家，以及那段中法交流的文化歷史。
書架上的書籍，全都值得仔細閱讀，其中以「女友會叢書」較為特別。話說在1989年，綠騎士一位香港大學師姐，與一位香港中文大學朋友（兩位都是女性文學的研究者）發起了一個非正式組織的女友會。聚會以不同形式進行，包括講座、誦詩、讀書或電影座談等，並建立了網站。
其後更把各人的作品結集成書，前後共六本，而且以線裝書的形式來釘裝，可謂別出心裁。而其中三本作品──《客從東方來》、《他鄉說故鄉》、《記得當時年紀小》，其中的文章，已於2014年由河南大象出版社選輯，編成《巴黎意，故鄉情》。透過這本書，我們可以一窺他們的生活點滴，僑居異鄉的心路歷程，呈現了法國社會的風貌，也流露出海外華人對自家身分的反思與探索。
「在時代翻騰的苦難中，我嘗試致力尋找美，大自然的美、人間溫暖的美。」歲月不經意地溜走，綠騎士不單找到了自己的路，而且鍥而不捨地，朝着目標走下去，同時生活得很快樂，好幸福！
「香港@巴黎.詩畫──綠騎士作品」展覽詳情：
日期：即日至2026年11月30日
地點：香港中文大學 大學圖書館一樓 香港文學特藏
入場：免費
導賞：團體（10人以上）
如欲申請導賞服務，請電郵至 spc@lib.cuhk.edu.hk，並提供參觀日期、時間及人數等資料。（導賞服務僅供非牟利機構申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