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輩的人,社會資源匱乏,學習從不是一件易事,加上娛樂有限,自然少了些五光十色的誘惑。老一輩的,在報紙檔、士多舖買了雜誌報章,在家裏慢慢「嘆埋副刊」,看完還會傳閱給親友,為看漫畫和「公仔書」勤去理髮店,看得津津有味,花個三、四小時十分常見。那時候的文章、小說,儘管只供市民閒時娛樂,仍蘊藏無可比擬的知識瑰寶。
可惜,當整個社會被捲入時代變遷的巨輪之中,總會有許多我們曾以為永恆不變的日常或引以為傲的習慣,逐漸消失在滾滾紅塵中,猶如車過留痕,只徒留兩條破破碎碎、或深或淺的印記。這種難以言喻的痛,或在某個寂靜的角落、某個深夜,悄悄被記憶撈起,徒留淺碎的細嘆。我們姑且把這情緒稱為迷惘──這並非無病呻吟,而是有識之士的共同焦慮。

世代變遷 悵惘纏繞不去
著名出版人、歷史學家陳萬雄博士自言,其新著《閱讀世代的自白》的雛形,緣於對圖書出版和社會閱讀風氣因時而改的迷惘。他從事出版40年,親睹出版業的革新發展,從傳統紙本印刷,到電子書籍,再到AI技術──傳統閱讀似乎已一去不復返。
陳萬雄解釋,傳統閱讀,即紙張閱讀已經流行了將近500年,直到網絡、大數據與AI帶動閱讀平台的冒升,為大眾開僻了新的閱讀途徑,把傳統紙張閱讀擠壓到一個次要地位。陳萬雄自詡為傳統出版業的「殿後之軍,亦是新媒體的弄潮兒」,把這劇變形容為「出版革命」:「任何一個革命性巨大的轉變,都會令人迷惘。正如工業革命迷惘,所以有啟蒙運動,有文藝復興。」
而以歷史學家的角度,陳萬雄想得更遠:科技進步改變了整個圖書出版、閱讀的生態,而這種變化或比文藝復興帶來更大影響,衝擊人類文化教育的未來。他進一步闡釋,「我的迷惘不只是教育。人類文化或文明(將來)會到什麼地步呢?」

帶着這種詰問,他以切身體驗,振筆直書,把一生有關閱讀的憶記,集結成文,寫成《閱讀世代的自白》。書中所謂自白,其實就是作者一生的閱讀歷程。除了眷戀往事外,書中亦融合文化反思、教育觀察與歷史詮釋。陳萬雄期望自己過往的閱讀經歷和理解,能傳遞下去,讓青年人細閱參考,藉此重新反思閱讀在這科技時代的價值。
閱讀啟蒙 成就人生
閱讀對於陳萬雄,為何如此重要?一切還要從舊時談起,這位年過八旬的學者侃談過往:「閱讀是我認識人生的開始,也是終生不渝的歸宿。我覺得閱讀成就了我,無論我做人、做事,甚至我的專業、我的事業,都和閱讀最有關係。」
陳萬雄自小受母親薰陶,養成了閱讀的習慣。中學時常在校圖書館借書,每逢月初更必定看新一期報刊雜誌。後來家道中落,他本想放棄升學,卻因校長賞識他的閱讀習慣,提供獎學金讓他得以重返校園。
另一關鍵是申請中文大學時,他原本打算報讀崇基書院的歷史系,輾轉到了新亞中文系。當時潘重規教授不滿其入讀理由,卻因他提及《紅學五十年》,讓教授刮目相看,最終順利入讀。

不再閱讀的社會
陳萬雄認為,書籍和閱讀是人類文明的基石。「 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社會,閱讀的風氣濃厚、閱讀水平高低,甚至可以決定那個社會的進步程度、文明的進步。」他指,日本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在明治維新時期,一位從外國而來的傳教士,因日本濃厚的閱讀文化而深感震驚,甚至直言日本人是最喜歡閱讀的民族。
「70年代我去日本留學,日本人圖書出版和閱讀風氣,真的給我很大的印象。」陳萬雄回憶,那時候的電車裏,有五、六成人在看書,兩成在看報紙雜誌。日本出版業蓬勃發展,書店林立,神田神保町的舊書街更是世界聞名的文化地標。他認為社會對閱讀的熱愛,正是日本戰後繁榮進步的最重要動力。
然而,90年代以後,變化悄然發生。陳萬雄點出變化的原因:「漫畫愈來愈重要,書籍愈來愈輕薄短小。」這種輕薄短小的書籍,約3、5分鐘就能看完一篇,特意為上班族和學生而設──看完一篇,列車便剛好到站。
陳萬雄去年再訪日本,他坦言正經的文學和高質量書籍開始愈來愈少,都是資訊書、流行書。神田神保町的舊書店數量,估計剩下不到十分之一。最讓他感慨的是,在車上看書的人寥寥可數,全部都低下頭看手機。
「日本這30年各方面都走下坡,我想不僅僅是其他產業,甚至連閱讀文化都走下坡。」當一個社會的閱讀水平下降,傾向看漫畫,看輕薄短小的書,對知識學問失去興趣,思考能力必然衰退,創新能力也隨之萎縮,最終整個社會陷入停滯。

正因如此,陳萬雄強調出版「要提升讀者,而非迎合」。他指,「從事出版的人,必須要有一份對社會的教育、文化,是有心人做的事。」而大部分他認識的同行,皆因喜歡人民及教育,願意不計較薪水而投身行業。
知識碎片化致社會退步
一位90年代初日本文化學者說過,「如果日本的出版還是這麼淺薄,漫畫氾濫,日本人大部分都會變成白癡。」陳萬雄藉此番說語,強調閱讀對文化傳承的重要。可惜,受商業邏輯、AI和數位浪潮衝擊,全球的出版和閱讀的風氣已經變了,香港也不例外。
陳萬雄回憶,在他成長的年代,香港僅僅300萬人的社會就有100多份雜誌,報紙的副刊也充滿電影評論、詩歌專題等深度文章,絕非外界印象的「文化沙漠」。「我小時候受益於香港當時大量的雜誌、報紙,很多知識不是來自學校,而是來自閱讀。」而在80年代,香港在中文出版界一度居於世界領先地位,唯現在的閱讀風氣已較單薄。
取而代之的,是愈來愈碎片化的閱讀模式。談起當下的閱讀現象,陳萬雄深感憂慮:「人類進步所依靠的,從來不是碎片的知識。人類的知識必須是系統化的──有系統、有深度的分析。」如果知識只是淺短的、零碎的,那它只能提供資訊,卻無法形成系統思維,更無法轉化為深度的學問。

陳萬雄用新聞作比喻:有些人看新聞,只知道這件事發生了;他看新聞,會跟着去想它背後為什麼發生。無論是中國、本地還是世界的新聞,大部分都與過去的歷史有關。若沒有深厚的知識背景去支撐,只會知道一件事,卻無法理解它為何發生。
厚重作品義意深遠
這引申到閱讀長篇小說的重要。陳萬雄指出,長篇小說如《戰爭與和平》,或者《三國演義》等,與其他文類(短篇小說、散文、詩)不同,是一個龐大的系統知識──它能夠描寫一個大時代的變遷,呈現時代背景下人們的心理、情感和命運的變化。他解釋,「你無法用一篇短篇小說來描繪一個大時代的轉折,了解整個人生在一個大時代變遷的時候,你只能透過厚重的作品。」
他分享說:人類的知識需要培養想像力、創造力、系統思維能力和意志力,而閱讀正能提供這樣多樣的系統訓練,其功能遠不止於背誦或獲取資訊,它能啟發人的思想、分析與判斷能力,更能深入人生的認識。
陳萬雄還觀察到現今社會,人們的心靈似乎愈來愈脆弱,甚至不少高級知識分子、高職位人士也是如此。他認為,這現象源於他們對人生了解不夠豐富,而看自傳是一個增加閱歷,提升心靈韌性的好方法:
「我看自傳,就是看人生。人生我沒有經歷過的,看了別人的自傳,就知道人生是這樣的。看一本自傳,就閱歷了一個人生;看多一本,就多了一個人生的經驗。文學讓你吸收人性,吸收愈多人性,愈理解人性,你就對自己的安身立命,更加清楚。」

有心人做的事
時移勢易,儘管傳統的紙張圖書已被逐漸其他媒介取代,但陳萬雄認為,閱讀的本質從來未變──人類透過學習、閱讀,追求娛樂、資訊、知識和學問。只要人類仍對知識充滿渴求,社會必然會繼續進步。「我不相信人類未來會走向一個退步的社會文明,而優質的閱讀能夠提升整個社會的文明。」
而出版是推動文化傳承不可或缺的角色,「出版不僅僅是企業,還是一個文化事業」,它「要提升讀者,而非迎合」。陳萬雄直言:「從事出版的人,必須要有一份對社會的教育、文化,是有心人做的事。」而大部分他認識的同行,皆因喜歡人民及教育,願意不計較薪水而投身此行。

出版與閱讀 提升教化、社會文明
陳萬雄表示,寫《閱讀世代的自白》這本書的另一目的,亦是希望從政者、教育者、社會人士明白,一個社會的進步、文明和人才培養,不是簡單的事情,必須綜合推動。陳萬雄續言,中國的周朝十分重視人民,「人民中國」就是那段時期出現的──人類經過幾千年幾萬年的發展,那種混亂、那種獸性,只有用人民的精神才得以約束。
司馬光在他主編史學巨著《資治通鑒》中,他說:「教化〔教育和文化〕,國家之急務也,而俗吏〔平庸〕慢之〔輕視〕;風俗〔良風美俗〕,天下之大事也,而庸君〔平庸執政者〕忽之〔輕略〕。夫唯明智君子,深識長慮,然後知其為益之大而收功之遠也。」
陳萬雄表示,教化,即教育和文化,是國家最緊急的事;風俗,即優良的社會風氣,是關乎天下的大事。平庸的執政者會輕略二者,唯有具遠識的明智君子,才會知曉這兩者的重要。
他認為,現在全世界,包括香港皆重利重商,因此社會所有的執政者都應該理解司馬光這段話的重要性。而學校老師、家長亦應視閱讀為學習的重要組成部分,減低急功急利的應試思想,為孩子一生的成才着眼。
在現在戰火橫飛、追名逐利的世界,冀陳萬雄《閱讀世的自白》這本書,能為青年、大眾帶來反思與啟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