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北都莫再走天水圍舊路──公營房屋必須由租轉購

如何避免北都成為「睡城」?答案不在更多的口號,而在更精準的人口結構。如果按現行規劃硬推,北都極有可能淪為多個「天水圍」的翻版,對香港、對大灣區、對國家之一國兩制示範意義,都將造成不可逆的損害。
合撰:王柏林(香港未來經濟研究所創辦總監兼主席)、牛致行(香港未來經濟研究所研究團隊)

上周三(4月29日),發展局長甯漢豪在一個論壇上被問到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如何在北部都會區的發展中,兼顧速度與深度?又如何避免北都淪為傳統的「睡城」,或只是一個單純的工業園?這些擔憂並非危言聳聽。北都不僅是一般的新市鎮發展,更是香港回歸以來規模最大的空間發展工程,承載着土地房屋供應、創新科技、大灣區融合,以及香港未來增長模式轉型等多重任務。換句話說,北都做得好,香港就有生機勃勃的未來;做得不好,後果將由下一代埋單。

這個問題背後,其實隱含着一個更具體的擔憂:北都會否變成「另一個天水圍」?作為長期跟蹤香港經濟發展的智庫,我們認為,答案完全取決於今天的選擇。供給側的改革力度已屬空前,但真正考驗在需求側,而需求側最關鍵一環,正是公營房屋的內部結構。

供給側改革值得肯定 市場為何仍冷淡?

過去一年,特區政府在土地與規劃改革方面的步伐,可說是回歸以來最具突破的一次。行政長官親自掛帥的北都發展委員會,下設3個工作組,目標於2026年完成專項立法;新土地招標模式,壓縮了開發商的投標成本與建設周期;司局級升級機制,亦有助打破跨部門瓶頸。這一連串改革,大幅降低了「造地難、審批長、成本高」等長期困擾香港的供給側障礙,方向絕對值得肯定。

然而,市場反應並不樂觀:商業用地因供過於求及高空置率,已連續3 個財政年度暫停拍賣;賣地收入佔政府收入比例,由2017/18年度約27%,跌至2025/26年度約2.4%。北都規劃總投資估計約3萬億元,當中政府承擔約1萬億元,私營部門需投入約2萬億元。在公共財政出現赤字、私人投資意欲低迷的雙重壓力下,若需求端未能同步啟動,北都將陷入「政府獨力造城,市場缺位」困境,發展商與港鐵亦難以承擔項目風險。

一句話:地造好了,未必有人來。

天水圍於上世紀80年代規劃,由於過度集中興建公屋、就業機會稀缺、商業與教育配套長期滯後,該區一度被輿論稱為「悲情城市」。(Shutterstock)
 

天水圍的教訓:雞與蛋的問題

任何新市鎮的發展,都面對同一個「雞先還是蛋先」困境:高質素人口吸引高質素配套,高質素配套又反過來吸引高質素人口。若初期入住的居民結構偏向低收入,配套質素便難以提升,最終形成「低水平均衡」。

天水圍正是這個陷阱的最沉重教訓。該新市鎮於上世紀80年代規劃,1990年代起大規模入伙,人口由1992年約1.5萬,增至2002年約20 萬。由於過度集中興建公屋、就業機會稀缺、商業與教育配套長期滯後,該區一度被輿論稱為「悲情城市」,社會問題、家庭悲劇、青少年向上流動困難等現象,積累超過10年,至今仍未完全消散。

但有一點必須釐清:問題並非「公營房屋太多」,而是公營房屋的組成以出租公屋為主體。出租公屋須經嚴格入息及資產審查,按制度設計,必然主要供低收入及依賴福利之家庭入住。這跟以中產家庭置業為對象的資助出售房屋(居屋、綠置居、首置盤等),性質完全不同。換言之,公屋本身沒有錯,錯的是把所有雞蛋放進同一個籃子。

根據政府公開資料,全港新增住宅供應自2018年起按七比三的公私比例規劃;北都在未來5年將承擔全港約四成公營房屋供應。古洞北/粉嶺北新發展區的公私房屋比例,約為67:33;洪水橋/厦村新發展區則約為50:50。在公營房屋之內,政府已提出將出租公屋(包括綠置居)與其他資助出售單位的比例,由七比三調整為六比四,方向正確,但力度仍不足。按現行規劃,北都將集中興建大量出租公屋,當中預計有相當部分為300方呎以下的細單位,加上配套不完善,幾乎是重蹈天水圍的覆轍。

若本地年輕人看不到一條「在北都擁有第一個家」的清晰路徑,北都的人口引擎將難以真正啟動。
(政府新聞網)
 

以資助置業為主軸 建立北都青年置業路徑

我們堅定支持在北都建設公營房屋──它不止是基本居住保障的工具,更是新市鎮形成穩定中產社群、增強市民對北都信心,及防止貧富過度割裂的關鍵。然而,北都公營房屋的問題,從來不止是「量」,更是「質」與「型」的問題。為此,我們從房屋供應與需求兩方面,提出以下建議。

房屋供應組成

第一,在政府已宣布的出租公屋與其他資助出售單位比例(六比四)的基礎上,將北都公營房屋內部比例調整至四比六,甚至三比七,讓資助置業成為北都公營房屋主軸。

第二,將北都資助出售單位中不少於三成的配額,供應予40歲以下的青年家庭買家,為年輕夫婦提供穩定的資助置業機會。

第三,於北都試行「訂單制」(build-to-order)建築模式,由房委會先收申請,待需求達到一定規模後再啟動興建,以更精準回應年輕家庭置業需求,並逐步改善目前公屋建成量遠高於居屋的結構性失衡。

房屋需求組成

供應的調整,若缺乏對需求的回應,效果將十分有限。新市鎮早期居民的年齡結構,往往在10年內決定其長遠發展軌跡。過去11年間,本港20至39歲人口(不包括外籍家庭傭工)淨減約27萬;中大2024年發布的調查亦顯示,約三分之一受訪者「若有條件即會移民」。儘管「高才通」、其他搶人才計劃於3年間帶來約50萬專才及其家屬,但他們普遍傾向租屋而非置業,未能形成穩定的扎根人口與稅基。若本地年輕人看不到一條「在北都擁有第一個家」的清晰路徑,北都的人口引擎將難以真正啟動。

第一,將北都指定一手資助置業項目中,白表青年買家的首期門檻,跟現行綠表買家看齊。具體而言,政府可將九成半按揭保險安排,擴展到18至39歲的北都資助房屋白表申請者。其制度邏輯是「等價交換」:綠表買家透過交還公屋單位,換取較低首付門檻;北都白表青年則透過承諾落戶北都、支持新發展區成長,換取同等置業條件。這個調整毋須新增財政撥款,可由房委會與按揭證券公司在現有框架下承擔風險。居屋本身已包含約三至四成折扣,形成足夠緩衝,九成半名義按揭並不等同私樓市場裏的高風險按揭。

公屋仍然要興建,但更重要的是,讓更多年輕人看到一條清晰而可信的路徑。(Shutterstock)
 

第二,在抽籤機制上,對「年輕已婚夫婦」及「選擇北都項目」的申請人,叠加額外加權,以提高其中籤機率。這將與降低首付門檻相輔相成:加權抽籤,讓目標申請者更有機會「抽得到」;九成半按揭安排,則讓他們在中籤後「買得起」。兩者結合,方能真正把潛在置業意願轉化為實際落戶北都的決定。

整體而言,這組政策既可保留公營房屋的社會功能,亦能夠從供應與需求兩端引導北都人口結構,逐步走向以中產家庭為主體,從根本上避免重複「天水圍式」的低水平均衡,並把公營房屋的投入,轉化為更高的土地價值與更強社區黏性。

政策在操作上亦具高度可行性──不涉及立法,可於2026年施政報告宣布方向,並由2027年北都首批居屋(如古洞北、粉嶺北)開始試行;5 年後再按青年置業率與按揭違約表現等指標,做檢討與調整。

簡而言之,公屋仍然要興建,但更重要的是,讓更多年輕人看到一條清晰而可信的路徑:靠自身努力「上車」,於北都落地生根,在香港建立長遠未來。

別再讓下一代埋單

回到甯局長被問到的關鍵問題:如何避免北都成為「睡城」?答案不在更多的口號,而在更精準的人口結構。供給側已「破牆」,下一步真正考驗在需求側。如果按現行規劃硬推,北都極有可能淪為多個「天水圍」的翻版,對香港、對大灣區、對國家之一國兩制示範意義,都將造成不可逆的損害。

唯只要我們敢於在公營房屋結構上「由租轉購」、敢於把青年置業放在政策核心,北都完全可以成為下一代港人安居立業、扎根灣區的真正起點。我們將另文進一步討論,在空間規劃與大學城擴展上,洪水橋與牛潭尾為何是最後一個「可塑窗口」。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宋恩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