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袁世凱江邊垂釣──圭陽小說系列

當年,上海各中外報章都刊登了袁世凱江邊垂釣的照片,這讓他在亂世中保了性命。此事的始末是怎樣的?
圖片:作者提供

3月,春夏之交,蟬鳴蛙叫,河南安陽依然被西邊不遠處的林慮中山間湧下的雲霧籠罩。林慮中山是南太行山的支脈,山脈總長50公里,雖然平均只有1400米高,卻有效阻擋了從華北平原下來的暖風,冷暖相交,常年雲霧繚繞,河溪流量充沛,為3600年前殷商古都添上一幅神秘感。

林慮中群峰匯聚流出的山水,流經洹上村,當地人稱為洹水。洹水清而且澈,溪流河床淺而窄,雖不能行大舟,卻灌溉出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田。3月,正是油菜花綻放的季節。

這一天,距離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后駕崩不到150天,純樸的鄉民對京城皇族的更替顯然興趣不大,也沒有人議論;鄉民間嚼舌頭的對象,卻是近月一位袁姓同鄉的遷入。有一說,這位京城大老爺是到河南微服出巡; 有一說,這位大老爺在京城得罪了愛新覺羅的皇族,被貶放回鄉了。儘管來人為何暫居洹上村,沒有一個統一的看法;對這位袁姓同鄉的祖父輩辦團練、抗擊稔匪、保護安陽一帶鄉民的事蹟,在當地卻是口耳相傳。也因為這樣, 鄉民對這位袁姓同鄉更是額外用心保護,容不得外界陌生人打擾。

袁姓大爺50歲,本名袁世凱,字慰亭,號容庵。因為河南項城老家正在裝修,暫時在洹上村居留數月,洹水旁一所「養壽園」,正是他給第九位妾侍所置的家宅。家宅背靠林慮中山,面臨洹水,兩側荒墳,傳說有狐鬼出沒,都是村民不要的地方。袁某以極為便宜的價錢圈了20畝(約三個足球場大)的荒山濕地,建起了亭台樓閣。袁世凱到洹上村後,就着人放話,一律以字相稱,人前人後自稱袁慰亭。

從3月開始,袁慰亭幾乎每天上午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提個魚籃魚竿,坐在屋前的小舟上,一坐就是一整個上午,直到日上中天,眼看遠方驛路再沒有任何動靜,這才悻悻然離開。

這天是袁慰亭以漁夫打扮的第十天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正昏昏入睡,忽然聽到洹水拐彎處傳來驢車的聲音,還沒有看見驢子的影,怎麼就知道是驢車了?這不是扯淡嗎?一點不假!

袁世凱自小就在軍營長大,又隨父執輩東征朝鮮, 十多年的軍旅生涯,他憑聲音就知道來的是驢還是馬。馬蹄聲脆,驢蹄聲沉……洹水拐󠄆彎處果不然冒出了一架驢車,由於是逆光,看不清車伕後坐在的兩人面孔,只見金黃色的頭髮在閃閃生光。

「終於來了!」

袁某強壓心中的狂喜,裝出老僧入定的坐姿,依然背着驢車,木然地坐在船尾,一動不動。

再過半支煙的時間,驢車緩緩來到了河的對岸,車夫對兩位乘客說:「中!兩位神父,這對面就是袁宅了。」

1909年,河南安陽的老鄉們,對一頭金髮、54歲傳教士約瑟夫已經不陌生了。1900年義和團亂中安陽天主堂耶穌會陸神父被燒死,兩年後,約瑟夫神父奉耶穌會的委派,從天津塘沽臨時調到了安陽主持教務工作,每年要到安陽兩三回,指導當地初級神職人員的教會事務。陪同約瑟夫神父來的,是他們相交相知20多年的明恩溥神父。(兩人關係見〈科林斯柱頭〉一章)

安陽耶穌會天主堂(作者提供)
 

明恩溥對安陽教會不大認識,但是,他對袁家的主人卻認識了十多年。明恩溥從漁夫虎背熊腰的坐姿,就猜到了主人家袁世凱正在等候他們了。

「袁先生,是你嗎?」明恩溥隔着小溪聲音不大地問。漁夫緩緩回過頭來,只見他濃眉大眼,顴骨高聳,薄唇緊合,一臉標準的武將面孔。

「中!是明恩溥、明神父嗎?」一口純正的河南口音,但是聽得出主人能說京腔,河南口音多少是裝出來的。

明恩溥是美國基督公理會的傳教士, 27歲來到直隸山東一帶傳教,到了1909年,他己經是64歲滿頭白髮的老頭子,是他在華的第37個年頭了,他已經能說一口道地的京津口語,還能像當地讀書人一樣,打起揖來。

「明某應約而來,袁先生安好!」

「中!中中!」袁某站立回揖,着漁夫把小舟轉向對岸,把兩人接到小舟上。

「袁先生,這位是我的好友約瑟夫神父。」

「約神父一路辛苦了!今日頭可毒!」

約瑟夫向袁某拱了拱手回禮,低聲問明恩溥:「他說什麼毒?」

「他說今天陽光很猛很熱。」

「那麼中、中中是什麼意思?」

「中是河南的土語,意思是好、可以、沒有問題等,什麼場合都可以用到。」

「中!中中!」袁某聽到了明恩溥對「中」字的解說,很高興地又回了兩句「中中」。

小舟緩緩駛向岸邊袁宅,袁某對明恩溥說:「明老師這麼快就到了安南,我還沉思輕許還要再過半個月的時間才能見到您!」

袁某邊說邊站了起來,深深向明恩溥作了個長揖,作勢還要下跪,果真是學生見了老師的一套禮儀,明恩溥快步上前要阻止袁某下跪,誰料動作太猛,小舟晃動起來,一個不穩,還好被袁某穩穩妥妥的扶着,才不至摔倒。

「老了!不管用了!」明恩溥自嘲道。

「哪裏、哪裏、老師精壯得很!」

約瑟夫被兩人的關係弄得糊塗了,怎麼京城的高官成了明恩溥的學生?明恩溥大概看出了約瑟夫的疑問,趕忙解釋:「我這個學生是騙回來的!」

「騙回來的?」約瑟夫愈聽愈感到糊塗了。

說着,小舟一陣起伏,嚇得明恩溥把話吞了回去,趕緊扶着袁某粗壯的手臂上岸。

岸上一座朱紅大宅兀現眼前,宅門三個金漆大字「養壽園」。

袁某自提魚竿引路上岸,約瑟夫眼利,看見袁某的魚桿上並沒有魚釣,自然也沒有魚餌,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這位是姜太公啊!」

聽到這句話,袁某轉身呵呵大笑,逕直向約瑟夫發問:「姜太公為何釣魚不用餌?」

約瑟夫回不上話來。

明恩溥為約瑟夫解圍:「因為姜太公的魚鈎是直的,無法掛住魚餌啊!」畢竟薑是老的辣,明恩溥比約瑟夫早了八年來華,民間傳說也聽得比約瑟夫多。

「對啊!明神父,這直的鈎如何下餌?」

「哈哈」,隨着一陣豪笑聲袁某跨開大步邁過「養壽園」的高高門檻,兩位傳教士也不敢怠慢,緊緊跟了上走。

一踏進院內,甜甜的桂花香撲面而來,放眼曲幽小徑都是開着淡黃桂花的四季桂樹,樹下還夾雜着一叢淡紅、一叢淡粉的杜鵑花,流水假山奔在眼前,這那裏是在中原大地,直是置身江南水鄉。

院內一樓一閣,安排得恰到好處。蓮花池塘旁有一草亭,亭匾上書「洗心亭」;走過長長的迴廊,精緻的兩層飛簷畫棟在綠葉間掩映進入眼簾,「這是紅葉館,周邊是移植來自日本的楓樹,秋天一片火紅」。袁某稍加解釋。

「老師遠道而來請稍事休息,學生特別設了洛陽水席為兩位洗塵」。說罷請老管家帶領二人去客房休息。

離開「紅葉館」,一路上老管家又介紹了這是「五柳草堂」,這是「樂靜樓」,這是「大舞台」。大舞台對着「謙益堂」,今晚宴會設在謙益堂。

約瑟夫好奇問老管家這座大宅到底有多少個房間?有多少亭台樓閣?老管家說可能有200多房間,具體數目他也說不上,「這養壽園建在殷商故地,舊墳特別多,兩位晚上聽見什麼聲音都要緊閉門戶,不要外出探看。」明恩溥和約瑟夫面面相覷,再也不敢多問。又走了半盞時分,到了客房的「望鶴樓」,老管家請兩人休息,酉時自有僕人帶兩位到「謙益樓」。(作者按:今天養壽園改名「袁氏小宅」,已是安陽文創旅基地、網紅打卡點。)

今天養壽園改名「袁氏小宅」,已是安陽文創旅基地、網紅打卡點。
 

望鶴樓一個正廳、兩個偏臥室,設備淡雅。沒等明恩溥坐下,約瑟夫一肚子問題,馬上向他提問:「袁世凱真是你的學生嗎?」「你是怎樣騙他做你的學生?」

明恩溥微微一笑,臉有得意之色,清了一下喉嚨:「這還得從甲午戰爭說起。」

「1894年,清朝對日本的海戰大敗,簽訂《馬關條約》割地賠款,引發康有為、梁啟超等學子「公車上書」,要求清廷改革政體,實施君主立憲制。康、梁在1895年成立了「強學會」,本來就是一個讀書會,聚集了一班讀書人,為1896年開辦《時務報》積累人才。袁世凱當年36歲,在軍機處當差,也經常參與聚會。康、梁又從上海美國報人中知道我是《字林西報》的通訊員,所以也邀請我加入讀書會。」

在列強加緊瓜分中國的時候,外國人也很熱心地在上海等租界辦起英文報紙和中文報紙。報紙往往會聘用很多外交官、傳教士、商人作為他們的通訊員,為報紙提供外交、經濟、民生等方面的消息。報紙上更有很多關於商船開行的日期、日用品的物價如絲綢、茶葉、鴉片的價格等,而一些內地商品價格卻是被刻意低報,從而使外商在交易中獲利。外國政府也常利用報紙傳達他們的意見,借此影響清朝政府的決定。

明恩溥以外國傳教士及外報通訊員的身份參加「強學會」的聚會,自然也有他的私心;康、梁也把明恩溥視為了解西方的一個窗口。

「起初袁世凱很看不起我這位西方傳教士,認為我只會耍嘴上功夫,談到軍事那裏比得上他這位身經百戰的軍人!有一次聚會談到如何強軍,我介紹一本德國軍官訓練學校用的教科書-「論軍官之素養」,我說了幾段教科書上有關軍官學養之養成要素,就把袁世凱聽得口瞪目呆,馬上跪地叩頭拜了我為師,希望能把這本書譯成中文,讓他去訓練清朝軍隊。我看這也只是10多頁的小冊子,隨口答應,以後每次聚會,我都會口譯幾頁,他認真的記下…」

明恩溥頓了一頓:「真想不到無心插柳柳成蔭…」

約瑟夫靈光一閃馬上插口:「是不是袁世凱在天津小站練兵用的就是你那本教科書?」

「正是!」

明恩溥和約瑟夫同時陷入了沉思當中。

天津小站練新兵

甲午戰敗,清朝為了重振軍威,在李蓮英的推薦下,慈禧太后撥出7000人的軍餉給袁世凱,要他訓練出一批有戰鬥力的騎兵、炮兵、步兵和工程兵。

袁世凱接到皇諭即時就在天津小站練起新兵,他手持德國的軍事訓練材料中譯本,首先統一了器材裝備,全部採用德國制最新的曼利夏步槍和馬槍,又認真的嚴抓軍官士兵的素質。

在一次軍隊演練完畢回營防時,一名背槍士兵離隊200步到河堤柳蔭下的瓜棚買了一個甜瓜,邊走邊吃,被執法營務處巡查人員發現,該士兵被插耳箭示眾,營管領被摘去頂帶,哨官被打200軍棍;又一次哨長讓一名士兵為其攜帶物品,導致該士兵不能攜帶槍械,違反軍官不得擅自役使士兵的紀律,哨長被罰200軍棍,降職為棚兵頭目;又有一次野戰演習成績不佳,統帶段瑞祺、督練營務處馮國璋、幫統曹錕等十餘名軍官皆受罰。從此袁世凱的7000官兵扭成一股戰鬥力非常強大的軍隊,戰鬥力遠遠超過淮軍和湘軍。

袁世凱帶領過的馮國章、段祺瑞、曹錕他們都先後做過民國總統,袁的下屬出了三位總統、一位總理、一位財長還有多名內閣官員,這在中外軍隊的歷史中是罕見的。

短短一年的時光,清朝就邀請了外國使節、西方記者、通訊員等等去到天津小站觀看新軍演練的軍容,明恩溥也在被邀之列。

小站雖小,雄糾糾的騎兵方陣、德制大炮炮身閃閃發光、士兵方陣的整齊步伐和喊聲,令西方觀察員為之動容。通過上海外報的報道,西方國家透過小站練兵知道一個不容忽視的名字──袁世凱。

約瑟夫萬萬想不到,促成小站練兵卓有成效的,令到袁世凱名揚西方的推手,竟然是自己身旁的老朋友。

清末時期的袁世凱
 

明恩溥雖然年事已高,說到得意之處,還是有氣有力: 「我這位學生跟隨康、梁君主立憲的主張,又得到光緒帝的賞識,短短幾年間已經由北洋大臣升遷到軍機大臣,權力只在光緒帝和慈禧太后之下。慈禧太后對袁世凱寵愛有加,袁世凱倡議廢除科舉、建大學學堂、創建京張鐵路,並委任詹天佑擔任總工程師,這些都得到太后的大力支持,在大力興辦實業的時候也制裁了許多貪腐的皇親國戚,因此得罪了許多在朝的官員。」

「沒想到光緒帝與慈禧太后前後兩天相繼去世,攝政王戴澧與袁世凱素有舊仇,三個月不到,即強行迫袁世凱以足疾為由撤職遣返回鄉。我也是十天前才接到他的來信,邀我到安陽一聚,剛好你也要到安陽天主堂處理教務,所以我就約你同行了」。

「這真是湊巧啊!」約瑟夫趕忙補充:「我們耶穌會在安陽的天主堂在義和團亂中被破壞了,我們的神父也被燒死了,幸好教堂沒有遭受太大的破壞,教眾也大致安好。當時我就聽說是駐守京冀的北洋大臣袁世凱對義和團大力鎮壓,力保西方僑民和僑產。」

說着說着,酉時已到。

絢爛的晚霞終於把一整天的迷霧驅散。群鳥回巢,炊煙處處,「大舞台」的鑼鼓早已敲響。

河南最好的豫劇戲班,都被袁家請到了「養壽園」演出,每晚一場,如今已是第11場了。

河南豫劇唱腔高亢,剛勁樸實,比起崑劇又是另一番滋味。豫劇劇寶如《花木蘭》、《桂花橋》、《秦雪梅弔孝》、早已演出過了,現在是全盤重新再演一次。

謙益樓只開一席,隔着荷塘蓮花遙望大戲台,台上的聲音不大不小清晰傳到了席上,但又不妨賓主交談。桌上滿滿都是精緻的菜餚,有大碟小碟,有帶湯的,有不帶湯的,有葷有素,色彩斑斕。老管家恭敬的站在一旁,為客人介紹:「這是河南的特色菜──洛陽水席。」兩位神父看着有一種說不出的愉悅。

「學生知道老師和約神父來,自然拿出河南最好的來款客。」袁某笑意盈然,沒有了先前的拘謹。

老管家指着擺滿一桌的菜,麻利地介紹。洛陽水席是武則天皇后首創,一共24道菜:

  • 冷盤八個:五香牛肉、熏魚、五香老雞、層層脆、撣熗蓮子、涼拌粉皮、開洋芹菜、涼拌黃瓜;

  • 四大件:包括牡丹燕菜,(即是蘿蔔絲燴菜)、西辣魚(即是酸辣魚片)、料子全雞、蜜汁八寶飯;

  • 八中件:洛陽肉片、生汆丸子、奶湯燉吊子、蜜汁紅薯、洛陽熬貨、特色松芋、焦炸丸子、米酒滿江紅;每上一道大件緊跟隨着兩碟中件所以又稱帶子上朝;

  • 四度壓桌菜:洛陽酥肉、條子扣肉、洛陽海參、及如意蛋,亦即俗稱送客湯。

一輪客套話,三人開吃起來。

酒過半巡, 明恩溥問:「慰亭手書要我到安陽,可有什麼要事?」

袁世凱放下酒杯,拍了一下手掌,老管家一招手, 一名男僕捧着尺長錦盒從側廳進來,袁世海打開錦盒:「知道老師對殷朝遺物頗感興趣,學生近日尋得一冊甲骨文簡,請先生不棄。」明恩溥眼中閃出一絲驚喜,他在華20多年的遊歷中,也喜好收藏古董如敦煌佛經、石刻、殷鼎、歷代古錢、明代傢俱等擺滿了整個教堂。約瑟夫也不閑着,自從接管安陽天主教堂事務後,來的次數多了,這才知道安陽本是殷商故都,農田到處都是寶,隨便一挖,甲骨文、殷鼎、瓷器等,不需花費多少個銅板,農民都很樂意沽售。眼前這一冊如此完整的甲骨書簡卻是從來沒有見過。

明恩溥也不客氣,馬上收了這份厚禮。隨即問:「慰亭可有事要我們相助?」

「什麼事都瞞不過老師的法眼!」袁世凱放下碗筷,隨即離席, 撲咚一聲,跪在地上:「老師救我!」明恩溥嚇了一跳,馬上扶起,「有事好好說。」

袁世凱趁勢抹了一下眼角:「老師大概也聽說了,我在老佛爺歸天後就被那人掃出了朝廷,我雖然回到了河南老家,總還是提心吊膽,恐怕那人會加害於我。」袁世凱口中的「那人」,正是攝政王載灃。在公開場合,只是不便明說, 明思溥也心知肚明。

攝政王載灃像
 

「一個月前,項城和洹上村的老鄉們告訴老管家,總是有陌生人在盯着項城老宅和這裏,我在天津的老下屬也發電報告訴我那人又把我許多舊同僚,不是貶職就是以莫須有罪名賜死,那人還企圖調動我的舊部,可是舊部對慰亭非常忠心,部隊將領們以調動部隊即會產生兵變為由,暫時阻止了進一步謀害我的行動。」

約瑟夫說:「那麼袁先生你目前的處境還很危險!」

「是的,我現在雖然已經遠離朝廷京輔,但是那把繫在我頭上的刀還是會隨時斬下來!」

「我們沒有槍、沒有炮,如何救你?」明恩溥一臉迷惘。

范蠡釣魚

月上中天,林護中山半腰的雲霧一瀉而下,3月的深山老林還是寒人。明恩溥和約瑟夫各有心事,不能安寢,不約而同走出偏臥室,推開望鶴樓大門,仰望迷霧之上的一輪明月。假山後傳出一陣詭異的聲音:「太~公~釣」、「范~蠡~魚」……重覆了兩三次,聲音突然消失,嚇得二人乖乖上床睡覺。

第二天早上,老管家領兩位神父到洗心亭吃早飯:稀粥、榨菜、菜肉包子和一壺普洱茶。明恩溥問:「慰亭先生外出了?」

「先生一早就到洹水釣魚了。」老管家回答。

約瑟夫神父問老管家午夜可曾聽到什麼怪異的聲音?老管家說,昨晚睡得很死,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我昨晚聽到有聲音從假山傳來,說什麼太公釣…什麼范什麼…?」約瑟夫說。

「哦,最近幾晚假山都是傳來這幾句說話,說的是姜太公釣魚、范蠡釣魚。」

「范蠡是什麼人?」約瑟夫問。

「范蠡是越國的大夫,幫助越王勾踐復國,後來因為害怕功高蓋主,所以主動引退回家鄉釣魚,得以安享晚年。」老管家隨口就說出了這段典故,似是早已練習了好幾遍。

兩位神父草草用過早飯,出大門就看見袁某一身漁夫打扮,坐在小舟釣魚。約瑟夫看到這個景象,沖口而出:「這不就是范蠡釣魚嗎?」

明恩溥一聽,也就拍着後腦附和:「好一個范蠡釣魚,慰亭有救了!」

兩位神父馬上向袁世凱獻計,袁先生小站練兵一事,經上海報紙報道而名揚英法德日諸國,我們只要讓西方列強知道,袁先生已被迫離開朝廷,並且無意重出政壇,這樣,那人礙於西方列強的關注,便不會再輕易加害袁先生了!」

「主意不錯,但是怎樣把這訊息傳達出去?怎樣令朝廷深信不疑?」袁世凱趁勢追問。

約瑟夫見明恩溥一時說不出話來,趕忙補充道:「我們把你穿蓑衣戴斗笠的照片發到上海《字林西報》、The Shanghai Times,讓中外都知道袁慰亭如今已隱歸園林,無意再爭權逐利,西方列強駐華公使也知道了這樣一位人物的去向,袁先生的性命應該可以保住了!」

兩位神父覺得他們的計劃甚好,他們那裏知道,這一切都在袁世凱的謀劃之內!袁世凱要借助西方人之手,把他退隱山林的訊息傳遞出去,令這訊息更有說服力。

半個月後,上海各中外報章都刊登了袁世凱江邊垂釣的照片,攝政王戴澧及一眾反對袁世凱的官員一看,也就放下心頭大石,不再派人追殺,袁世凱也在亂世中保了性命。

後記

兩年後,1911年,武昌革命爆發第二天,四國銀行團長美方代表戴德、法國代表賈思納向清廷提出請起用袁世凱平定武裝革命;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多次拜訪恭親王奕劻,敦促起用袁世凱; 美國駐華公使嘉洛恆亦強烈提議起用袁世凱。在西方列強的督促下,加上朝廷沒有人可以調動新軍南下鎮壓革命軍,攝政王無可奈何之下,把袁世凱召回北京,授以軍權。1913年,袁世凱結束了滿清200多年的管治,自己出任了民國大總統!1915年底,袁世凱糊里糊塗當了83天皇帝,就撒手西歸。

坊間有一輓聯:「稱得起數十餘年來天下英雄、僅做了八旬零三日屋裏皇帝」。

約瑟夫這一段往事,成了劉英兒時最喜歡聽的故事。

張圭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