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從黃宗羲啟蒙思想看明清易代

重審明清易代,筆者認為更迭核心為階級矛盾而非族群對立。黃宗羲提出的「天下為主,君為客」,以「天下之法」取代「一家之法」。這份啟蒙遺產至今未竟,當代回應在於探索「監察民主」的新路。

一部即將上映的戰爭題材電影,何以攪動一場跨越數百年的歷史漩渦?當《澎湖海戰》的預告片在網路上激起層層聲浪,它所聚焦的歷史人物,不僅是一段複雜人性的影像化再現,更意外地將那個沉甸甸的命題──明清易代,重新擲回中國輿論場的中心。幾個世紀前的那場皇朝更迭,至今仍能在公眾討論中激起駁雜情緒,這本身便說明,它遠非一段塵埃落定的陳舊往事,而是一場至今尚未被完全消化、亟需中華各民族深層反思的歷史斷裂。

在這場跨越時空的反思中,我們的目光無法繞開一位300多年前的思想者──黃宗羲。作為系統性政治思想批判明清巨變的第一人,他超越了簡單的忠君悲憤與夷夏之辨,以驚人的洞察力將解剖刀對準了專制制度本身。今天,在我們試圖掙脫狹隘史觀、構建對明清兩朝更為成熟認知的當口,黃宗羲的啟蒙思想如同一條穿越歷史隧道的思想引線,為我們提供了極為珍貴的思考座標。

明清易代 皆為階級矛盾

若不能準確界定明清易代的根本性質,一切討論都將如沙上築塔。從馬克思主義歷史觀來看,一個根本性的論斷必須首先明確:中國近代史的開端是1840年的鴉片戰爭,而非1644年的甲申之變。這意味着,明朝與清朝所處的歷史階段,其社會主要矛盾的軸心,並非糾纏於滿漢畛域的民族衝突,而是貫穿所有皇朝社會的階級矛盾。

這正是黃宗羲思想的基點。在他的視野中,朱明皇朝與愛新覺羅氏入主中原後的清廷,在根本的政治構造上是同構的──它們都是一種絕對的君主專制。他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晰,剝落了朝代更替中「異族征服」的戲劇性外殼,暴露出內核權力運行的基本肌理。明朝的朱姓皇帝跟清朝的愛新覺羅氏皇帝,所行使的均是「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的絕對權力。

清太祖努爾哈赤起兵之前,其正式身份是明朝冊封的建州左衛都指揮使。(Wikimedia Commons)
 

這一論斷,為我們打破「滿清非中國」或「滿清殖民論」的歷史迷思提供了堅實的理論根基。民族是一個歷史的、流動的範疇,滿族毫無疑問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中的重要成員。從基因和血緣層面深究,歷經數百年的通婚融合,絕大多數滿族人本就是跨越族群界限的華夏子孫。回溯歷史的起點,清太祖努爾哈赤起兵之前,其正式身份是明朝冊封的建州左衛都指揮使,是一位明皇朝的地方官員。這決定了其起兵反明的性質,從本質上與李自成、張獻忠等人領導的農民起義並無二致──它們都是被壓迫者對壓迫者的暴力反抗。

因此,1644年清軍的入關不應被誤解為一種外族入侵,其隨後建立的統治也非殖民統治。當年那道橫亙在社會內部的鴻溝,與其說是滿漢族群間的分野,不如說是以八旗為代表的政治特權階層與廣大被統治的人民之間的尖銳對立。八旗,首先是一個政治身份和利益集團,其次才是一個文化或血緣的標籤。

落後征服先進的劇變

然而,一旦我們辨認出階級矛盾這條主線,便不應滑入相對主義的泥淖,否認另一個同樣真實的維度:當年滿族在文明發展階段上的顯著滯後。客觀而言,17世紀初的滿族社會,處於一種帶有濃厚軍事民主制色彩的部落奴隸制階段,在科技、哲學、文學、制度等文明成果的厚重度上,全面落後於高度成熟的主體民族漢族。其文化的底色,尚表現出一種崇尚體力、強調絕對服從的粗蠻與暴力傾向,相較於當時已顯僵化但仍不失文明圭臬的儒家倫理,無疑是一種文明形態上的巨大逆差。

這場落後的文明征服先進的文明的劇變,給中國文化肌體注入了一種致命的病毒──一種可稱為「家奴文化」的畸形價值觀。它被系統地推廣至全境,強力侵蝕並覆蓋了以人格平等和道德自覺為底色的儒家主流文化,將其扭曲為一種對外極盡恭順、對內極度冷漠,以人身依附和主僕關係為核心的奴性文化。這種文化鍛造出的精神胎記,直至近代,成為魯迅等先賢為之痛心疾首、畢生批判的國民性痼疾。

他們口中筆下的「吃人禮教」與麻木靈魂,其根源實則是被滿清「去勢」改造後的偽中華文化。這種贗品流毒之深遠,甚至深刻地塑造了西方人的中國觀。長久以來,他們將長袍馬褂、磕頭打千的奴性形象固化為「中華文化」的圖騰,導致近代國人在世界面前自我矮化,陷入文化自卑的深淵,也造就了西方世界對我們源遠流長、充滿陽剛之氣與思想活力的真正中華文明的長期誤讀與輕蔑。

晚明體制腐朽

進行這種文化清理,絕非要為明朝招魂。一個成熟的民族要有進行雙重批判的勇氣:既要揭穿滿清文化之下的沉淪,也要戳破近年在一些輿論中被浪漫化、被鍍上「資本主義萌芽自由時代」金光的晚明神話。

黃宗羲的深刻,正在於他對明朝體制無情的內生性批判。明朝中晚期的政治經濟肌體早已千瘡百孔,其覆滅首先是自身潰爛的結果。絕對的皇權專制,造就了一個貪婪無度、不勞而獲的朱家皇室宗親集團,他們如寄生藤蔓般耗盡國庫。遍布各地的士紳階層,憑藉特權完美規避稅收,將巨額財政負擔轉嫁給底層農戶,激化了不可調和的社會矛盾。

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中提出了「天下為主,君為客」的核心政治命題。(網絡圖片)
 

在全球早期經濟金融體系的大變局中,明朝決策層暴露出致命的認知短板,主動將金融主權拱手讓人,淪為西班牙殖民者在美洲開採白銀的終端市場,以實物財富換回隨時可能貶值的貴金屬符號,使國家經濟命脈為海外銀荒所輕易撼動。這個體制的腐朽與崩壞,在西北大旱和驛站裁撤的催化下,最終由李自成的農民起義給予了致命一擊。

滿清,不過是在明帝國龐大的屍骸上撿了漏。我們應該肯定滿清開疆擴土的貢獻,承認其將新疆、西藏和蒙古等地有效納入中國版圖的治理遺產,但必須清醒地區分「拓疆有功」與「愚民有罪」的一體兩面。

民本思想解構專制體系

面對朱明皇朝傾覆的曠世之痛,黃宗羲的反思超越了同時代所有的遺民故老。他不再糾纏於宮廷陰謀或軍事策略的得失,而是將其視為一種政治邏輯的必然惡果。在其不朽著作《明夷待訪錄》中,他石破天驚地提出了「天下為主,君為客」的核心政治命題,完成了對傳統專制制度最有力的合法性解構。

這本著作的思想濃度,堪比一盞刺破東方中世紀黑暗的明燈。黃宗羲認為,國家的原始設立,其全部意義在於謀求天下萬民的福祉與公利。至高無上的君主,不過是被推選出來服務於這一「天下公利」的客體。主客關係必須擺正,君主的權力絕非與生俱來、不容置疑的私產,而必須被置於人民的整體利益之下運行,並受其檢驗。在這一邏輯基礎上,他進而提出以體現公意、保障民權的「天下之法」,取代歷史上所有維護皇帝一家一姓私利的「一家之法」。在他看來,那些只用來「桎梏天下人之手足」的繁法苛律,越是嚴密,就越是非法,因為它守護的只是一個竊國大盜的私利。

黃宗羲的反專制思想,呈現出一場偉大的思想接力。他一方面牢牢扎根於儒家自孔孟以來「民為貴,社稷次之」的民本主流傳統,另一方面,他卻邁出了決定性的一步──嘗試具體化「人民」和「民權」。這使他與過往所有在抽象層面詠歎德政、民心的古代思想家劃開了距離。他不滿足於將「民」作為高高在上、面目模糊的供養者群體來憐憫,而是開始探討一種切實的制度設計,來保障他們實實在在的政治和經濟權利。

傳統民本到現代制度的探索

這一思想追求,正是黃宗羲跨越300年時空,留給今天的最寶貴遺產。他所提出的根本性問題,並未得到徹底解決。如何將「人民」這一宏大的集合概念,真正下沉到14億個具體、鮮活的生命個體之上?如何不讓「民本」與「民權」僅僅停留在崇高的話語層面,而是將它們落實為每一公民可觸及、可依憑、可用來捍衛自己尊嚴與權利的一整套剛性的制度細節?這是我們仍在跋涉的征途,也是黃宗羲思想最具生命力的當代迴響。

中國式現代化的框架內,走向一種尚待完全成型的、獨特的「監察民主」秩序。(Shutterstock)
 

如何回應黃宗羲之問,其答案或許存在於對制度的不斷革新與創造性轉化之中。當前的中國社會制度,是一個仍在動態發展與自我完善的宏大體系。它最有潛力、最具突破性的演進方向,或許在於將中國古老而精深的治理智慧、馬克思主義的根本立場與美好理想,以及治理現代化的剛性要求進行一場深度的、化學反應式的融合。這並非西方模式的重演,而是在中國式現代化的自主框架內,走向一種尚待完全成型的、獨特的「監察民主」秩序。

這種理想秩序的精妙之處,在於它追求的是一種超穩定、強韌性的動態平衡。掌握治權的政府、掌握財富的資本、掌握知識的學術機構,跟掌握最終監察權的人民之間,將形成一個「四足鼎立」、相互制衡、良性互動的治理格局。它不是對西方「三權分立」的簡單橫向複製,而是融合了「民本」的關懷、「天理」的尺度、「包容」的胸襟與「自我革命」的勇氣,進行的一場深刻的制度創新。

它所回答的核心問題,正是黃宗羲幾百年前的終極詰問:「一家之法」如何徹底轉變為「天下之法」。當人民的監督不再是道義上的虛懸,而是透過一系列嚴密、透明、現代的制度安排真正落到實處時,治權的運行才會真正擁有公意的基礎,權力的任性和傲慢才能被有效約束。

從黃宗羲的「天下為主,君為客」,到今天的「人民當家作主」,思想的脈絡如伏流千里,終將湧出地表。反思明清易代,我們收穫的不應僅僅是皇朝輪替的權謀教訓或文化優劣的爭論,不應僅僅是包括滿族在內的中華各民族大團結,還應是以黃宗羲為起點的,那條對絕對權力進行持續追問、不懈限制,並最終將「公天下」的古老理想,落實為可觸摸的現代制度探索。這場未盡的啟蒙,正是我們今天回望那段歷史時必須承擔的、最為積極的思考成果。

伍俊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