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寨城,是獨屬一代港人的文化標記,更是無可替代的集體回憶。它始建於1847年,走過百年歲月,直至1994年清拆結束,淡出歷史舞台。三位歷史專家阮志博士、張順光與曾家明合著新書《九龍寨城:從邊城到庶民社區的歷史傳奇》,以十章篇幅系統梳理九龍寨城錯綜複雜的歷史。
今年書展,他們攜新書出席,以「九龍寨城如何成為香港城市品牌」為題同台對談,結合珍貴老照片與檔案資料,帶領讀者回溯這片昔日的「三不管」地帶,並探討它如何從「罪惡之城」蛻變為香港最具辨識度的城市符號。

(貿發局)
最全面的寨城史
講座一開始,阮志博士以一張AI生成的九龍寨城圖片開場,隨即亮出真實舊照作對比,引全場會心微笑。他笑言:「在場有多少人真正曾經踏入九龍寨城?」結果舉手者寥寥無幾,印證了城寨對大多數香港人而言,仍是「只聞其名、未歷其境」的傳說。
阮志坦言,寫這本書的起因,正是本地人與外國人角度的巨大落差。「我跟外國朋友聊天,問他們來香港玩什麼,很多人都會提到九龍寨城,覺得那裏太震撼、像Cyberpunk(電馭叛客)的代表。可是本地人印象卻是骯髒、恐怖,不敢進去。」加上去年出版了《新九龍:獅子山下的記憶軌跡》,涵蓋荔枝角、深水埗、觀塘、黃大仙,唯獨缺了九龍寨城,在編輯鼓勵下,決定三人一起補上這塊拼圖。

阮志表示,新書跟過去多數有關九龍寨城的著作聚焦清代起源不同,該書從宋、元、明、清一路寫到戰後發展、1993年開始動工清拆,以至清拆後的公園與啟德新區規劃,直言是「目前最全面」的寨城史。
張順光以自己34年前(1992年)與友人合編的畫冊《九龍城寨1843-1992》,以及當年南華早報的整版報道證明,外國人與日本人對寨城的興趣,早已存在。

接官亭今昔 見證城市記憶重構
阮志特別以「接官亭」(又稱龍津亭)的今昔對比照片切入分享。清代官員從龍津石橋登岸,經此亭進入九龍寨城;政府現在啟德新發展區的木禮路,以考古出土的橋墩與石板,重新鋪設一條模擬石橋的行人路,並重建龍津亭。預計今年底至明年初開放,讓市民可重走體驗「由海到城」的路徑,最終抵達昔日寨城位置——九龍寨城公園。
阮志指出,街道名稱的變遷同樣充滿故事。20、30年代啟德濱發展時,發展商歐德以「德」字命名道路,出現一德路、二德路、三德路……卻刻意避開「四德路」,原因至今仍令人莞爾。這些後來消失於啟德機場跑道下的街道,如今只能從舊交通目錄與《大公報》報道中尋回蹤跡。

惡劣環境下孕育的人情味
曾家明從檔案研究出發,打破大眾對寨城「三不管」的刻板印象。他指出,政府並非完全放任寨城,而是清楚調查過內部狀況,並有限度執法。黃賭毒、無牌牙醫診所、危險駁電、排水堵塞等問題確實存在,但清潔工作亦有政府參與;宗教與志願機構如樂善堂、明愛、聖公會、救世軍等,長期在寨城內提供教育、戒毒與社會服務,直至清拆前夕。
張順光分享了清拆前夕攝影師與志願團體的珍貴影像。這張從未公開的照片,記錄了明愛舉辦的公眾導賞團,遊人入內品嚐魚蛋、冰室奶茶的日常。這些影像證明,即使環境惡劣,寨城仍發展出獨特的人情味與小社區生態。租金相對便宜,吸引了不少市民入住;樓宇無地基卻高達三十多層、樓與樓緊貼相連,形成後來被外國電影與漫畫反覆借用的「垂直城市」奇觀。
三位講者一致認為,寨城的文化魅力,根源於其獨特的歷史屬性與地緣特徵——它是香港少數「無主之地」的實物見證,同時又在惡劣條件下孕育出強韌的庶民生活。

二次創作生命力
阮志在九龍城長大,中學時飛機掠過課堂、老師被迫停講十多秒的記憶,以及金麗絲餐廳可以從下午兩點坐到六點也不被趕走的人情味,都成為他寫作的動力。張順光則因拍拖時與太太常到九龍城覓食,對這片土地產生特殊感情;曾家明則透過政府內部檔案,重新理解「三不管」背後的複雜現實。
談到寨城為何能在清拆30多年後,仍成為香港城市品牌,曾家明一語中的:「大家記得它,不只是懷舊,更重要是後人不斷圍繞它二次創作。」電影、漫畫、書籍、藝術作品源源不絕地以寨城為題材,持續賦予新內涵。2024年電影《九龍城寨之圍城》更掀起新一波熱潮,間接促成這本新書的誕生。
阮志則提出反思:「從清拆到現在又復原歷史元素放入園區,等於調轉方向。我們能否有長遠視野,在沒清拆之前就提前發掘、留存它獨有的歷史價值?」他提醒指很多事物在徹底消失前,要抓緊機會認識其真實原貌,而非只靠網絡碎片化資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