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蘇成長的邵棟,說得一口流利的廣東話。他自南京大學畢業後,選擇來到香港大學進修,並於這座城市安身立命,進行文學創作與電影研究。他獲獎無數,新書《不上鎖的人》入圍澎湃年度好書、寶珀理想國文學獎決選,回望走過的路,從融入香港、撰寫高達20多萬字的博士論文到在大學求職,他表示過程不無焦慮,而D小時候已很想成為小說家或「故事大王」,因為「虛構美麗的故事的感覺很棒」。
剛來香港生活的時候,邵棟跟所有外來者一樣,面臨着身份定義的困惑、無法融入的焦慮:「我算香港人嗎?工作情況怎麼樣?我能交到朋友嗎?」但這種情緒不獨他擁有,而像是一種現代都市人的共同問題:「無論上班或上學,我們好像一直都在焦慮,怎樣去面對這個問題?我壓力很大的時候,就想做一點不太相干的事情,例如正在圖書館溫書,應付明天的考試,突然發現書架上有一本偵探小說就很想看,誘惑很大……」

社會日益抽象 人亟需具體感
近日在內地上映的電影《牛來》,不少人疑惑,它粗製濫造、故事荒誕、缺乏內涵,為什麼卻直擊年輕人的梗點、引發中外傳媒報道?邵棟引用學者施展的分析,指出「愈是抽象的社會,人愈需要具體感」。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以至日常購物等,日益透過手機軟件進行,面對面的交流則日趨減少,在人工智能技術出現之後更甚,「整個世界的互動方式,變得愈來愈間接」。而《牛來》這些荒謬的事物,它不是被安排、強加於我們身上,更具日常生活的氣味;而且追捧《牛來》帶來共同參與感,也會衍生強烈的具體感。
再比如,參加演唱會、音樂節、馬拉松,以至玩桌遊、狼人殺,也是在回應聚會的訴求,「我在2019年深圳參與了TFBoys(內地知名男團)的演唱會,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人,那種人的熱情給我很大的衝擊。人其實是集體動物,你在集體當中會有一種很強烈的感受。也許玩了一盤狼人殺,不會讓他變得更聰明或有收穫,但是可以找到真我,在集體當中掌握自己。」
邵棟表示,自己很喜歡俄國作家契訶夫(Anton Chekhov)的語言張力,如「我希望來年春天會有一大筆錢。這是根據迷信來判斷的:沒有錢就是快有錢了。」「 我絕不食言,我只懶到5月,6月份我就要開始幹活了。」邵棟認為,心理壓力或焦慮,皆源於內心生活與表面生活的不對稱:「假裝自己很上進、富有、喜歡自己的工作、孝順父母……但實際上有各種各樣的矛盾」,而契訶夫的話正正突出了生活的戲劇性,他也想訴諸小說回應這個放諸四海皆準的問題,甚至尋找可行的解決方案。

不善交際 轉尋越軌連繫
繼而,他談到了社交媒體的壞處:不但削弱了彼此線下的接觸機會,剝奪人類社交相處的能力,連自己在哪裏、正在做什麼,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一些無力交友的人,就可能想透過旁門左道、越軌(Deviation)的方式去與人連繫、創造親密感。偷拍者便是其中一類,早前在韓國爆發「N號房事件」,在香港也頻頻有人因偷拍裙底被捕,甚至利用AI技術,將女生的頭像與裸體照片拼接,類似事件在多個社會不絕於耳。邵棟早前創作了故事「面試」,正正是反映這種現象。
「有一個犯罪分子很想偷窺女性,然後他就假設了一個公司招聘內衣模特,通過設隱蔽房間在面試時偷窺,來進行一種視覺上的侵犯。」故事主角使用的是單面鏡,一種光線在一方穿透、另一方反射的特殊玻璃。邵棟形容,我們的手機便相等於這種鏡,「你可以看到別人的生活,但你不想別人看到你的生活。有點像尼采說的:『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凝視你』。」
他又談及在念書時,學院有一位男性工作人員,日常非常沉默寡言、但非常可靠,幫忙修理打印機。但不料有一天完全消失,因為他在地鐵上重犯偷拍女生,而被捕入獄。「讓我覺得很恐怖的是,曾經有很多女生在辦公空間裏,她們不知道當中有一位隱形犯罪分子。」
邵再舉例,有學生十分留意他的社交帳戶動向,並說知道他某月某日去了哪裏;又有人故意開設空帳號發帖文回應他的貼文,但從不直接回應,令人感覺恐怖,好像有人在背後追蹤自己。但話說回頭,「也許對他來說,只是一種展現好意、展開話題的方法。或者,他覺得面對面交流是很焦慮的。」
香港的鬼不可怕
19世紀末,王韜來港創辦《循環日報》,但比較鮮為人知的是,他寫下許多鬼故事,知名作家葛亮、李碧華也喜歡寫鬼故事。邵棟說:「鬼故事是香港文學很重要的一部分,而上述的故事何嘗不是鬼故事的一種?你以為身邊沒有人看着你,其實不然,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他續指,香港的鬼故事「常常將鬼當成人」,刻劃鬼魅的人性之處,它們就變得不再可怕。例如,人們賦予中元節或盂蘭盆節「祭拜亡魂」的意義,「非常有人文關懷……香港人對於往生者是有很大的同情心」。
他又笑言,地產經紀為了賣走發生過命案的凶宅,就會將事故分門別類,減低買家的恐懼感,如跳樓因發生在住宅外,故事主的房子沒事。而一些不幸抽中凶宅公屋的市民,在接受記者訪問時則稱「自己是窮鬼,還有什麼可怕的?」邵說,香港人有時對於生死的態度很有趣。
至於面對世界眾人的觀察,他認為,「最珍貴的東西都在腦子裏,是偷不走的」,像他的辦公室雖然不上鎖,但只有考卷和書本,人家想偷竊也沒什麼可偷。而面對社交媒體軟件透過演算法,推送一些符合用家喜好的內容,他則故意點擊「沒有興趣」的按扭,不讓它「奪取大腦意識」,但是信息洩漏與被觀看的暴力,仍然無法被忽視。

文學作品 深刻描繪各種人性
契訶夫在1902年發表經典短篇小說《主教》,主角出身於貧苦的鄉村家庭,憑藉多年在外努力,回到鄉下成為主教。但自此以後,所有人都對他充滿恐懼和恭維,讓他感到無比的窒息與孤獨。多年未見的老母親來探望,即便在私人房間裏,母親也對兒子感到戰戰兢兢,這讓主教內心無比痛苦。最後,主教因傷寒不幸過世,小鎮迎來新任主教,人們很快就忘記了他。只有他那年邁、貧苦的母親仍然記得。
邵棟稱十分喜歡這篇小說,起初故事營造主教和媽媽的對比,後半部分則突顯偉大的母親形象,戲劇結構自然得來非常厲害,令他反思自己過分投入工作,而可能忽略了與母親的交流。「契訶夫最深刻的一點在於,他描寫出即使大家意識到這一點,還是沒有辦法把時間留給家人,看得出人性荒謬的部分──忽視生活中真正重要的東西。」他又點出現代文學起源──卡夫卡的《變形記》厲害之處不是聯想到一個人突然變成一隻蟲,而是他變成了蟲還是要上班。
邵教授又說起另一個真實改編故事:在一個村莊裏,有戶人家十分善良,常常出錢替村民修路等。家裏有個小女兒,年輕、漂亮兼聰明,可惜因情跳海自盡溺死。媽媽終日茶飯不思,有一天夢到女兒對她說,「自己本身是天上的仙女,因為機緣而在塵世間與她做了十幾年母女,希望她繼續做善事、傳播功德」。於是媽媽在家裏建造一個佛堂供村民崇拜,每逢初一十五派粥。在新冠疫情期間,沒有一個村民生病。他指出,故事反映人的精神念力可能比我們所想像的要更強。
創作故事 積極面對生活
另一個故事發生在內地疫情最嚴重的時候:一名東北女孩在杭州因車禍離世,公安因為高速公路有「死亡指標」而沒有及時將個案上布公開,而告別儀式上也沒有女孩的照片、牌位,因為按照家鄉的規矩,這個女孩沒有出閣,所以她不可以有名牌,骨灰也不可以由父母帶回去,只能撒在杭州灣。「朋友跟我說,這個世界特別荒謬的點在於,一個人在生時是很豐富有力鮮活的,但可能一個月後,這個人就毫無痕跡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痕跡沒有,他的微博或朋友圈不再更新,沒有人會特別點進去看,不再被世人記得。」
邵棟說,記憶變成人類死後唯一存在過的證明,而將真實的部分融入故事之中,或許是一種記憶紀念碑。「我們面對荒謬、不可理解的生活,可以做隻瘦頭烏龜,做個冷漠的人,說反正事情影響不到自己。但我們也可以嘗試不因環境改變而改變自己。」他說,看文學作品有時好像覺得離自己很遠,它不講效率、不講功能、學不到任何東西,但可以讓你很沉靜。
他又說,人跟人之間的感情一直在倒計時中,只是我們看不見那個時鐘。「可是我相信人是可以改變時間,可以改變荒誕的現實。我覺得生活裏有很多可以珍惜的或美好的事情,只是我們都太習以為常了,或許會通過這樣的方式,能夠讓我們的生活獲得某種實際變化。」

與AI爭奪語語權
最後,他也批評,「在AI時代,我們讓步很多問題、生活智慧給AI工具」,例如有一對學生彼此透過AI工具結識聊天,希望取得對方好感,「某種意義上可能是ChatGPT和豆包在談戀愛」,喪失戀愛的主體性。「我覺得這是一個時代的問題:你以為容易分辨的東西,將來就變得不可分辨了,改變了我們的審美觀。如果一個小朋友從兩歲開始看AI創作的短劇,他日後會分不清真實的和AI短劇有什麼不一樣,劣幣驅逐良幣,那是一個挺可怕的事情,不在於它是不是對的,而在於它在定義什麼是對的。」
他說,大家覺得焦慮也很正常,某種意義上,文學或藝術創作正在跟AI時代對抗,但他認為文學在這一兩年還不能被AI取代,因為「AI的情緒太正常了、四平八穩,暫時無法模擬」,模仿不到如李白喝了酒、發酒瘋而寫作的情緒,或顏真卿寫下《祭侄文稿》的那種極端悲痛。
有觀眾問及自己不擅長撰寫小說、虛構打動人心的劇情,怎麼辦?邵棟以為,虛構和非虛構兩者沒有高下之分,每個人都有適合的寫作領域。如202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安妮·艾諾(Annie Ernaux)正是憑自傳式小說獲獎;挪威作家克瑙斯高(Karl Ove Knausgård)寫下六卷《我的奮鬥》(Min Kamp)也全是寫自己的事情。
「如果想學習撰寫虛構故事,我覺得八卦是一個非常好的渠道……平時偷聽別人說的話,觀察一下公司裏面的小事」,以至於幻想自己在別人的人生位置上會做什麼,都是很有趣的事,邵棟說。「我們經常聽到一個說法『電影延長三倍人生』,我覺得小說可以延長更多倍,想變成誰就變成誰,而且寫着寫着,你會發現有一些自己沒有意識到、潛藏在心裏的想法。」例如,他認識一位作家曾經以為自己很討厭父親,直到他寫了一些跟父親有關的小說,才發現他挺愛自己的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