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詞聖」陳蝶衣(1909-2007)終生筆耕不輟,但在世時正式出版的個人著作,僅有《香港影壇秘史》(1984)、回憶錄《由來千種意,並是桃花源》(1992)、《陳蝶衣劇作集》(1998)及詩集《花窠詩葉》三冊(1999-2002)數種而已。這大概與他中年以後一直「枉拋心力作詞人」、生活簡樸有關。所幸近年來,上海學者孫鶯在陳氏家族、學界賢達及各方友好支持下,從故紙堆中爬梳剔抉,編成兩輯八冊、200萬字的《陳蝶衣文集》,蒐羅的作品貫穿上海、香港兩個階段,橫跨一甲子歲月,誠然功德無量。

香港人的記憶中,陳蝶衣與時代曲壇密不可分;但他正式投入歌詞寫作,其實以1945年電影《鳳凰于飛》為起點。此前,他已是上海灘頭著名報人、出版人以及諸多報刊的專欄作家。故此,其筆觸貼近演藝娛樂圈,遠早於開展填詞生涯之際。版面掣肘下,蝶老的文章往往篇幅有限,卻總能將彼時的現場感封存至今、新鮮如昨。近日忙中抽空,翻閱這套文集,檢得老上海歌手資料若干。屬文於下,以備讀者采覽。
「金嗓子」周璇
蝶老自謂在銀幕女星中,周璇是他認識最早的一個,給他印象也最好。周璇號稱「金嗓子」,但音量不大,當年不少人皆有印象(如歐陽飛鶯回憶錄就提及)。蝶老也有類似看法:「當她拍攝《鳳凰于飛》時,我曾親聆其錄音,引吭之際,聲細如蚊,三尺以外即不可辨。」不過他指出:「蓋周璇非無佳嗓,不過在錄音的時候不需要使勁,而輕輕地唱出轉能收宛轉動聽之效。」所論允稱持平。如1945年3月29日,蝶老前往金都大戲院參加周璇演唱會,便稱許她的歌聲「確也有銀鈴似的音韻之美」。有趣的是,當時女歌手為數不少,而蝶老僅將李香蘭視為周璇「勁敵」。這大概由於很多女歌手皆模仿周璇唱腔出道,而李香蘭成長於東北,早年學習美聲,與周璇風格廻異,故亦不必屈居周璇身影之下。

關於周璇的婚戀,蝶老不時談及。如1941年,周璇因與嚴華吵鬧而離家出走,未幾離異。蝶老不知詳情,以為「這小姑娘畢竟不懂事」。但隨時間推移,真相逐漸浮出水面。1944年,蝶老在路上看到周璇駕車而過,遂感嘆她仳離後久不再婚、深居簡出,「當係恐懼流言之故」。對於當日挑撥周璇離婚者,則認為他們為了一己之私去破壞別人家庭幸福,有傷陰騭。至1946年,他甚至撰文勸二人破鏡重圓,自己願意擔任和事佬。然而不久,蝶老聽聞周璇與影星石揮交往的消息,於是另撰一文道:「對於任何一對藝人的結合,我都願意致祝頌之意。」「過去的饒舌成了多餘,現在很希望能早日喝到周璇小姐和石揮先生的喜酒。」遺憾的是這段戀情很快結束,周璇轉而與綢布商人子弟朱懷德共賦同居,墮入命運的漩渦而難以救拔,令人悲悼。
至於嚴華,則於1948年10月24日與潘鳳娟成婚。蝶老翌日撰文道:「新娘小小的個子,和周璇的外型差不多。是日到場的賀客,有丁悚夫婦、黎錦光、白虹夫婦,以及嚴折西、姚敏等。嚴華的妹妹嚴斐,這天做了女招待。」且補充道:「有一件喜上加喜的事,是嚴華的失散已二十年的老太太(按:即嚴母),已由嚴華的弟弟到北平去接來上海,恰好趕上了這場喜事。」對於關注嚴華的朋友來說,這筆資料非常珍貴。而嚴華與黎錦光、嚴折西三位作曲家的畢生交情,由此也可見端倪。
李香蘭變裝記
1944年6月28日,蝶老一日三晤李香蘭,隨即兩度撰文記載。在〈李香蘭語音〉中,蝶老道出對這位東北來滬發展歌手的印象:「奏歌之時,發音絕對準確,獨與人談話之頃,察其聲調,彷彿帶一些西洋風味。」如此印象,蓋緣於吳人耳中聆聽東北官話,遂覺字正腔圓──蝶老曾自詡國語不錯,實則未必(一笑)。再者,蝶老此時早知「李女士實扶桑籍」的傳聞,但李香蘭向以華人自居,那是因為日軍刻意隱瞞,將她包裝成「精通日語的中國少女」,以收政治宣傳之效耳。(當年6月初,蝶老在餐廳偶見李香蘭,本欲訪問幾句,「終以座上有友邦人士,深恐唐突,頹然而罷」。短短數語,可知李氏與日人接近的情狀。)

至於〈李香蘭之服飾〉,記錄了她那天另一種變裝:第一次在都城飯店,她「御緋色旗袍,項間銀珠鍊」;第二次在國際飯店十四樓,已換成赭色旗袍和金鏈;第三次已是夜間,在花園酒家的園中「外罩白色夾克」,而「昏暗中不辨其所御之旗袍,是否已換上了第三襲」?李香蘭變裝之快,不僅見於蝶老記載。1930年代,末代皇后婉容之弟潤麒在日本留學,恰好與李香蘭為鄰。「有時,她來到他家一整天靜靜地隔桌而坐」。潤麒出去洗手回來,她便換了另一番裝束,「像拍電影上鏡似的異常漂亮」,這似乎成了規律。(賈英華《末代國舅潤麒》)當時李香蘭尚未成名,但如何在最短時間內更換妝容服飾的本領,已經非常熟練。
鶯飛香格里拉
歐陽飛鶯(原名吳靜娟)在1946年歌舞片《鶯飛人間》中擔任女主角,並以〈香格里拉〉一曲走紅。她回憶當時抗戰勝利,周璇、白光、李麗華等明星縱使都能歌善舞,但大後方來的人卻認為她們「在淪陷區裏拍過電影,雖然不是替日本人宣傳,總覺得不適合」,於是身為飛鶯之師兼電影策劃者的蝶老便推薦她去試鏡,一拍即合。(《我唱香格里拉》)當然,飛鶯獲選還有兩層原因:第一,接受過美聲訓練;第二,擔任過國軍特工。

有人見飛鶯將上銀幕,擔心她會日趨驕傲。蝶老卻笑言:「我倒很希望飛鶯小姐真的能夠更驕傲,甚至不認識我,因為如果當真有這麼一條〔天〕,我的推薦便是成功而非失敗了。」翻閱蝶老文集,關於飛鶯的文章竟達二十餘篇,遠超其他歌手。這自然因為師徒情篤,提攜也不遺餘力。蝶老還提及與飛鶯的另一紐帶:「飛鶯為吾友江楓兄女弟,故下走識之絕早。其初飛鶯奏歌於新都六樓,後遷金谷,復由金谷徙國際十四樓。罔論鶯遷至何所,下走輒時為座上客。」飛鶯之父吳銘甫為畫家、收藏家,開有文房四寶店。其長兄吳江楓為黃金大戲院五虎將之一,與蝶老稔熟。
難能的是1986年,飛鶯自美來港,蝶老夫婦與姚莉特地帶她到尖東香格里拉酒店小憩。聯繫之下,酒店樂隊演奏〈香格里拉〉,飛鶯於是重唱此曲。蝶老在回憶錄中稱此為「意想不到的歡欣盛事」。飛鶯之畢生尊師,可見一斑。
歌壇遺珠
蝶老文集內,且多有專文談及其他知名歌手,如龔秋霞、嚴斐、白虹、姚莉、白光、吳鶯音、張露、屈雲雲、張伊雯、祁正音等,茲不贅言。值得注意的是,有些篇章涉及一些滄海遺珠,讓讀者更為認識當日歌壇生態。舉例而言,歌手蘭苓以美貌著稱,曾於1943年灌錄兩曲,但發行的只有一首〈恨相思〉。
據網友所言,她因早戀遭父母反對而輟學出走,曾在百樂門等處駐唱,後與卡爾登大戲院老闆周翼華結為連理。蝶老於1944年撰文,提及蘭苓師從名家唐雲習畫,又嘗試填詞,有「兩載飄零,華年暗中逝」的句子。翌年3月,蝶老另文則云:「退隱中之前輩歌手蘭苓,對人聲言,將與圈吉生結婚。」這位圈吉生相貌俊秀,乃是錢莊小開兼鑽石王老五,常與女星發生緋聞,且在小報發表風月文字。蘭苓心許此人,不難理解。然據1948年8月21日的無錫《導報》報道,蘭苓已於「三年前,下嫁周翼華,為簉室(按:即側室)」,且「頻年來養尊處優,體態癡肥,與以前苗條有致,已判若兩人,打扮亦廻異,經常着繡花鞋子,蓋儼然為姨太太身份矣」。
另一位歌手梁蝶原籍廣東,僅在1947年灌錄一張唱片、兩首歌曲後,便溘然長逝。或云她曾與演員徐欣夫交往,最後為情自殺。比對蝶老所撰〈梁蝶死了〉:「她在這個世界上不過活了二十五年,但憂患卻已飽經,從包鷓鴣菜女工而鬻舞,從鬻舞而躍登銀幕,這其間她所耗費的心力,是可以想像而知的。」又謂她死於傷寒,同居伴侶汪先生將她送進著名醫院療養,可惜回天乏術。至於徐欣夫,不過是受人之託提掖梁蝶一把,二人並無感情瓜葛。此文雖短,卻為後世留下難得的梁蝶生平資料。

徐倩也是一位早逝歌手,蝶老在1944年的悼文中簡述了她的故事。徐倩曾在新都飯店六樓駐唱,與歐陽飛鶯齊名。演員白雲不得志於大銀幕,組成劇團前往漢口演出。劇目《小紅娘》對女主角有唱演兼擅的要求,於是邀飛鶯參加。飛鶯以國語不佳而推卻,於是改聘徐倩。徐倩果然唱演俱佳,在漢口大受歡迎;可惜返滬途中竟罹難而死,年僅十七、八而已。好花初綻而驟然凋落,蝶老的痛心溢於言表。根據報紙記載,徐倩回上海時,「所乘的船恰在九江海面遭受美機轟炸」。(南山〈一代影星徐倩死後鬼出現〉,《吉普》1946年第30期,頁11)當時華東至華中皆為淪陷區。珍珠港事變後,美國對日宣戰。徐倩所乘雖為客船,然或有日軍標誌,故遭轟炸。此後數年,報刊仍有傳聞謂徐倩未死,如此或可視為人們對她的另一種緬懷方式吧。
口占一絕曰:
綠鬢紅檀幾夏冬。筆端鱗爪想全龍。
爐香繚繞花開落,篆字憑誰認滬淞。
原刊於《明報》世紀版(2026年8月29日),作者略作修訂,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