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內卷時期的愛情:來自伊帕內瑪的女孩

伊帕內瑪的女孩日日走過沙灘,詩人與音樂家將這份美麗與惆悵化為波薩諾瓦的低吟,讓整個世界因注視而變得溫柔。
圖片:作者提供

來到里約熱內盧(Rio de Janeiro)好幾天了,就住在著名的伊帕內瑪(Ipanema)海灘邊上。每天看着沙灘盡頭的兩兄弟山(葡語:Morro Dois Irmãos,英語:Two Brothers Hill)險峻挺拔的花崗岩山體站立在清晨的雲瀾、日間的陽光碧海和夜晚的圓月之中。每天看着海邊跑步、健身、玩沙灘足排球(沒錯,就叫足排球,不用手,只用頭、胸、大腿和腳等部位擊球過網)的本地人,過着他們稱為「卡里奧卡」(Carioca)神仙般的日子,把自然、運動、社交和絕對的放鬆融合起來,真是讓人覺得拉丁美洲的魔幻卻有其道理。

熱情 奔放 魔幻

更加魔幻的是只要從海邊向里走一條街,走到與海岸平行的皮拉亞子爵街(葡語:Rua Visconde de Pirajá,英語:Viscount of Pirajá Street),雖然滿大街都走着剛剛從海灘回來的卡里奧卡們,穿着熱帶泳裝拿着衝浪板沙灘椅,大街兩旁的高層建築多是精品店、餐廳和咖啡館,是本地人購物和逛街的去處,但路邊茂密的熱帶樹木,還是伸出龐大的樹冠和綿密的藤蔓,隔開了海浪、遮蔽了建築,把里約最高級的街區變成了城市森林。連明亮的熱帶陽光,也只能斑駁地星點灑下,只剩下神秘狂野的大自然用熱帶雨林中豐沛的濕氣把你緊緊包裹起來,讓你一時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我來的時候是此處的冬天,卻仍和北半球的夏天一樣溫暖,大家還是下海游泳,城市熱帶雨林仍然繁茂綿密,里約給我的第一印象和我們腦中熱情奔放的巴西很接近,是足球、桑巴和狂歡節的故鄉。上帝是如此眷顧里約,以至於連基督都站立在科科瓦多(Corcovado)山頂上保佑着這座城市,這裏似乎只有熱鬧與歡快,傷感和過於精緻憂鬱的情感似乎不屬於這座上帝之城。

城市森林中熱帶植物遮天蔽日,也蓋過了一條街之外的海浪聲。
 

波薩諾瓦音樂詩歌誕生地

直到我走在路上總聽到一首旋律熟悉的歌覺得納悶,問了當地的朋友,才知道原來這就是僅次於披頭士樂隊的“Yesterday”全球錄製次數最多的歌曲「伊帕內瑪女孩」(葡語:Garota de Ipanema,英語:The girl from Ipanema)的時候,才明白我們對於巴西和里約的印象還是過於簡單化了。

歌的大意如此:

看啊,那是多麼美好的一幕,充滿了說不出的優雅
就是她,那個正朝着海邊走去的女孩
在陽光下,她走得那麼輕快、那麼好看
那個女孩有着在伊帕內瑪海灘曬出的古銅色皮膚
她走路的姿態,比什麼詩句都要動人
她是我見過的、走過的最美的一幕
啊,為什麼我總是這麼孤單?
啊,為什麼周圍的一切都顯得這麼傷感?
啊,世界上明明有這樣美好的存在
可它不屬於我,她也只是帶着自己的寂寞,獨自走過
啊,要是她能知道,每當她這樣走過去
整個世界都會變得溫柔起來
也會因為這份愛,而變得更加美好

這首平靜卻滿溢着渴望、懷舊、惆悵憂鬱的旋律,我在世界各處行走的時候早就聽到過,只是等到來到了此處,才知道原來這首歌是巴西新浪潮音樂流派Bossa Nova(波薩諾瓦)的代表作品,就創作於眼前的伊帕內瑪海灘和街頭的酒吧裏,1962年由音樂家安東尼奧·卡洛斯·若賓(Antônio Carlos Jobim)譜曲,詩人維尼修斯·迪莫賴斯(Vinícius de Moraes)填詞。

若賓與迪莫賴斯在伊帕內瑪海灘旁的酒吧喝啤酒時,常常看到一位高挑、曬着古銅色皮膚的甜美少女搖曳生姿地走過,因而寫下了這首充滿夏日慵懶與淡淡憂鬱的情歌。所以可以說,里約的伊帕內瑪海灘就是波薩諾瓦音樂和詩歌誕生的地方。

在巴西物理研究中心可以遠望科科瓦多山,還有山頂上的救世基督像,祂張開雙臂擁抱整座城市與海灣。
 

克制的溫柔

從更廣的意義上來說,波薩諾瓦是指20世紀50年代末起源於里約南部海灘區(伊帕內瑪、科帕卡巴納、萊伯倫等著名海灘和街區)的一個音樂流派,它把傳統的巴西桑巴的節奏進行了簡化和重構,並融入了美國爵士樂的複雜傷感和弦,用一種內斂隨性的風格、輕聲細語的唱腔,描繪里約的海灘、陽光、小船和日常生活。

其中的幾首歌,包括上面提到的《伊帕內瑪女孩》,還有《三月之水》(葡語:Águas de Março,英語:Waters of March)、《科科瓦多山》(葡語:Corcovado,英語:Quiet Nights of Quiet Stars)、《滿懷深情》(葡語:Chega de Saudade,英語:No More Blues),讀者一定在人生的某個時刻聽到過,只是和我一樣,不知道這樣對於愛情、靜夜星空、逝去的美好的淺酌低唱就是波薩諾瓦罷了。讀者可以自行搜索並聆聽,一定也有和我一樣的「原來如此、相見甚晚」之感。

這樣的音樂不像桑巴般狂熱喧鬧,而是非常克制溫柔,一把吉他,一點沙錘聲,是在聽者耳邊呢喃着的淺吟低唱。原來熱情如巴西這樣的地方,也有這麼細膩克制的藝術審美,用有詩性的哲人的方式去描寫光影、海水、存在主義的孤獨。波薩諾瓦是巴西的詩人和音樂家們在里約的陽光下寫給逝去的愛,寫給存在着卻無法觸及的美麗──這樣具有永恆意義的命題──的情詩。這就不再只是讓我們這些來自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的人感到魔幻和獵奇,而是開始有些感動和共鳴了。而這共鳴在筆者,卻剛好和一篇論文的發表有些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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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