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香成1951年生於香港,1975年畢業於紐約市立大學亨特學院,曾任《時代雜誌》和美聯社(AP)外國記者和攝影記者,1976年至1988年期間曾被派駐中國、美國、韓國、印度和前蘇聯,為許多影響深遠的國際大事留影,更因而榮獲普立茲獎。
2024年,72歲的劉香成開展了為期三年的一帶一路攝影計劃,踏足40個沿線國家和地區,用影像述說中國人在各地的故事。今年,他將照片結集成《古道新章──世界裏的中國》。
繼早前在書展上分享,17日他在香港大學與社會學系教授宗樹人(David A. Palmer)、建築學院榮譽副教授Alain JF Chiaradia、人文社會研究所助理教授周思博(Joseba Estévez),與及剛發布新書《心牆.圍牆:開放性與創造力》的城市大學全球化與商業教授劉寧榮,討論一帶一路帶給世界的影響,以及如何藉此加強彼此的連繫。

體現「決定性瞬間」
港大副校長(大學拓展)汪揚教授簡介時,提到攝影界的傳奇人物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指劉香成的作品每每體現了其「決定性瞬間」的概念。例如1981年,當可口可樂在中國復產,劉拍下了一名男子在故宮手持可口可樂的照片,象徵「直奔西方」,「捕捉到了初次相遇時那份純粹的期待」;而汪也是當時最早一批留學美國的中國學生之一。當然,少不了因拍下戈爾巴喬夫宣布蘇聯倒台的一張照片,這令他獲得普立茲獎。
他又提到美國攝影家尤金·史密斯(William Eugene Smith),雖然作品風格與劉迴異,但均展現了毫不妥協、對社會的深刻關懷,而非隔岸觀火地記錄歷史,而是躬身入局,讓我們看見整整一代人,如何拼盡全力握緊那一絲希望。例如尤金在戰地拍下孩子走向光明,而劉則在1995年捕捉到年輕人在北京昏暗的路燈下苦讀。「在那個年代,考上大學以至出國留學,幾乎是年輕人改變命運的唯一寄託。」


見證中國3.0時代
劉香成說,自己經歷了中國的1.0和2.0年代,「我記得小學時,每天走進學校,總會看到一塊黑白看板寫着我們必須超英趕美。只要是中國人,都認得這句口號」。直到1980年代,改革開放開始,「毛澤東去世,我從巴黎趕回廣州,就此見證了中國開啟通往今日的經濟之路。」
他認為,一帶一路倡議開啟了中國3.0時代。自1978年以來,中國經濟已成長了40倍,「中國說要做什麼事,我深信真的做得到,而總是很感興趣。」雖然13年前這項倡議剛推出時,當時中國內部對此疑慮重重,「但我心想,若一帶一路真能完成,將是21世紀最偉大的工程。所以,我覺得義不容辭,尤其是美國新聞訓練教會我:親臨現場、親眼所見、傾聽觀察。」
從蘭州出發,途經喀什、新加坡、曼谷,橫越哈薩克與烏茲別克的腹地,最遠抵達沙特阿拉伯、印尼與柬埔寨,試圖用鏡頭回答一個問題:當一帶一路倡議從願景化為現實,究竟改變了什麼?

打破心牆最困難
劉寧榮分享1990年首次出國前往柏林,親眼見到剛倒塌的圍牆和截然不同的東西柏林,心想那不過是一道「玻璃牆」。直到2016年,英國脫歐和美國大選,才明白「有形的牆反而容易拆除,要打破人與人之間的心牆才是最困難的。所以當我看到那些照片時,我一直在想如何更有效地與不同背景的人交流。」
他指自己有着學生走訪多個帶路沿線國家,發現自己不懂的實在太多,「中國人常理所當然地以為非洲很落後,事實並非如此。我們學到不同的事物,開闊了眼界,這對促進連結至關重要。」
劉香成也表示,縱使一帶一路諸多項目都是由當地國家發起邀請、而非中國主導的,亦非只輸出廉價勞動力,也相較其他國家擁有好多競標上的優勢,但仍免不了許多問題。例如2015年斯里蘭卡新總統上台,突然叫停了中資的科倫坡港口城計劃,中國也需要將印尼雅萬高鐵的貸款還款期從40年延長至80年,而且印尼堅持要擁有多數股權。

時間站在中國這邊
不過,當他問到:「這對你們來說合理嗎?」受訪者總會微笑着說:「你去查中國信保就知道了。」他們在海運、汽車、鐵路和公路運輸等方面的生意非常好,說明了商機所在,「我認為時間站在中國這邊。」
劉表示,中國和其他國家一樣,會委派經理和工程師來跟進不同項目。他與一名中國工程師閒談,從而得知歐洲人投標時總會把所有工程師的開銷──別墅、司機、廚師、孩子教育費用、年假等等計算進管理成本,而中國人不會這樣做,節省了不少成本。
他續指,「高鐵每節車廂兩側都裝有煞車裝置,以讓列車平穩煞停與起步,這些成本僅為德、意或法國產品的四成。我親眼見到中國團隊帶着2000多件設備抵達西撒哈拉,在攝氏50度的高溫下鋪設新鐵路。」
而且,中國進出口銀行與亞投行提供的投標條件,相較於歐美日等國同樣極具競爭力。「昔日華工遠赴美國修鐵路,被視為苦力;如今中國能在預算內如期完成各項工程,正是勤勞踏實的最佳見證。」
他指出,不少在倫敦政經學院、普林斯頓等名校,受過西方教育的非洲人,親眼見證了一帶一路在各地的項目。他們明白,若要推進發展,就得借鑒中國的經驗,畢竟中國能在146個發展程度、社會文化各異的國家,持續推動這些大型計劃,「這本身就很有說服力」。

打開連結的大門後
Chiaradia提到,十四五世紀的中國其實已非常國際化,出口陶瓷、黃金等各種物品,從未想過當時亞洲的影響範圍如此之大。今天,基礎設施同樣為我們打開了一扇大門,改變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但「我們該如何把握這種更自由的流動機會?因為不是那扇門開了,你就會去進去。也許那棟建築太氣派了,你會覺得自己沒資格走進去。這需要時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在寮國深耕田野研究多年的人類學家周思博,提到當初到寮國時,當地還是未開發的社會,沒有道路和電力,進出山區村莊都得走上好幾天。但短短20年間,已跟上中國,正融入一帶一路的發展。
「20年前,村民還會自製衣物,現在只有節慶時才這樣做。年輕一代已改用淘寶,直接向中國下單任何想要的東西,貨物透過火車送到邊境,再轉運到車站和走進村莊,兩三天就到,這幾乎像是科幻情節。」
尤其是2021年中寮鐵路開通後,「人流開始往來,隨之而來的是思想、知識與潮流。而這些建設帶來的是時代的同步。」不過,他也提醒有好有壞。「有些人活在未來,享有特權;而有些人即使住在同一條路旁,卻從不使用,於是仍然停留在20年前。」

親身接觸最重要
《金融時報》中文網前總編輯王豐表示,西方主流的一帶一路敘事常扣上「新殖民主義」的帽子,常發出負面論述如中國向海外傾銷過剩產能、勞工爭議、海外干預,問劉香成實際觀察為何,他則重申許多項目都是公開競標,「你得去競爭,還得拿出真本事」。
他提及哈薩克的阿克套(Aktau)油田,水污染極嚴重,中國接手後投建採出水回用項目,將污染水化淡重用於水壓裂法開採石油。另外,在烏茲別克塔什干,他參觀了中國投建的太陽能發電廠,看到印度、意大利工程師都參與其中,並指出發電量能滿足周邊逾20萬人用電。「因此,親自接觸管理階層與第一線人員至關重要。」
周思博則表示,要視乎是哪種基礎建設,以及對當地生活的衝擊有多大。中寮鐵路的興建導致4000個家庭被迫搬遷。但他也觀察到,大家雖然抱怨,但普遍認為是件好事,「去年一項研究顯示,一般人每天移動約78公里,但如果沒有道路、只能步行,那距離就只有幾公里」。「大家都在適應,也必須跟着改變。不平等源自各地條件不同,這正是企業必須與當地居民好好溝通的關鍵。」而且要看當地人怎麼把新事物揉進自己的生活。

勿執着於單一國家
宗樹人認為,1.0時期的中國完全自我中心,自認「天朝上國」,對外界一無所知。直到2.0時代,變得非常嚮往外界,但那只有一個地方:美國。「當時大家只談美國,偶爾提提法國和英國,對於世界其他地方,沒人了解,也沒人談論。如今,一帶一路倡議深入許多國家,這逼使我們必須打開視野、敞開心胸,思考我們在世界中的位置。」
另一方面,這些國家過去受西方教育,最初只看英美,但他們也開始轉變視角,重新認識中國。「如此一來,他們也會關注世界其他地方。因此,現在我們都該互相理解,別再執着於單一國家。」他讚揚劉香成「立下典範,讓我們懂得走出熟悉的路,去那些父母與朋友從未踏足的國度,親眼看看他們的生活與轉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