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申請把書道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高市早苗在社交平台發文表示十分欣喜，並向長期致力於書道傳承的人士表達敬意。然而，對此引發不少的質疑。今日就來回顧這一段歷史。
書道源自中原
「書道」一詞早見於3世紀的魏晉書論，衛夫人《筆陣圖》便有「書道畢矣」之語，用以指書寫背後的義理與境界。於魏晉走向成熟，東晉王羲之是代表人物，到唐代，楷書成為漢字書寫的典範。（註1）
8世紀（奈良時代），書法傳至日本，沿用「書道」之名，以文房四寶為工具，並融入禪修的無心、不執着的修行觀。書道起初以漢字為字體，後期也納入「假名」。
所謂假名，源自「萬葉假名」，借取漢字的讀音用以記錄本土日語的發音（註2）。伴隨佛教的傳入，印度梵文和悉曇（元音附標文字）也一同到來（註3）。梵文為古印度古典語言，屬拼音文字，促使人們更加重視字音的辨析。（見圖）
另一方面，悉曇的拼音原理，啟發了漢地反切的發展。而「反切」（以兩個漢字拼讀字音）與悉曇學，又共同影響了日本學者對語音的剖析。日本《元和韻譜》與《悉曇藏》，是這方面的代表性著作。
漢傳佛教入日
日本書道的禪修，源自印度佛教。釋迦牟尼創立佛教於公元前5至6世紀，核心是脫離生死輪迴之苦，修煉慈悲心，行菩薩道，普度眾生，最終成佛。佛教後來分為南傳（東南亞）、藏傳、漢傳三大系：
藏傳佛教（約7世紀傳入）：修持菩薩道，以顯宗為基礎，追求即身成佛（不需經歷漫長輪迴）。
漢傳佛教（始於東漢，隋唐大成）：八大宗派中的禪宗強調見性成佛，以坐禪、放下執着為核心；淨土宗派則強調念佛往生，依靠阿彌陀佛（無限永恆的生命）的願力普度眾生。
漢傳入日（6世紀經朝鮮半島傳入）：8世紀（奈良時代）被皇室大力扶持，9世紀（平安時代）空海大師提出即身成佛。12世紀（鎌倉時代）禪宗傳入日本，其不怕死、放下執念的特質，先和本土神道結合，孕育早期武士倫理。
其後到了17世紀（江戶時代），成為官學的朱子學（南宋朱熹學派）的忠義思想再加入進來（註4），三者歷經不同階段逐步融合，慢慢形成後世所認知的武士道。可惜的是，儒家「君君、臣臣」之中，要求君主守本分、承擔責任的雙向契約，則被忽略。
到近代，統治者對武士道加以改造放大，去掉佛教慈悲、儒家制衡的部分，使之成為支撐軍國主義的工具。
總括而言，書道本為修心之藝，卻在歷史中被政治剪裁，儒家雙向契約變成單向儒忠，近代更被改造成軍國主義工具。今天日本民眾彬彬有禮是事實，但若只吹噓美學與教養，淡化對侵略歷史的反省，容許這套曾荼毒民眾的「偽道」繼續延續，對曾受侵略的國家和世界人民，始終是隱憂。
註：
1.衛夫人（272–349），東晉女書法家，河東安邑（今山西夏縣）人。相傳書聖王羲之曾從其學書，而被傳的《筆陣圖》，描述橫、點、撇、折、豎、捺、鈎七條筆法，並有「每為一字，各象其形，斯造妙矣，『書道』畢矣」之語。這是目前所見較早將「書」與「道」並提的文獻之一。
2.萬葉假名：日本古代的一種書寫系統，約7世紀開始使用，盛行於奈良時代（8世紀）。它是記錄上古日語最早的表音文字，也是平假名與片假名的前身。它借用漢字的音或訓來標示日語的發音，而不理會該漢字原本在中文裏的意義。例如「阿」的漢字讀音為「a」，但萬葉假名只取其音，用來記錄日語的「a」音，與「阿」字在中文裏「阿姨」、「阿諛」的意義無關。
3.梵文與悉曇：梵文是古印度的古典語言；悉曇則是約公元6至12世紀用來書寫梵語的一種文字（元音附標文字）。唐代密教興盛，悉曇隨佛經傳入中土，後由日本僧人空海傳入日本並保存至今。
4.朱子學：以南宋朱熹為代表的理學體系。他集北宋周敦頤、程顥、程頤等人之大成，建立龐大的哲學系統。核心主張包括理是宇宙萬物的根本、「存天理，滅人欲」的修養工夫，以及格物致知的認知方法。然而，傳至日本後，轉而強調儒家忠的觀念，對君主守本分的要求則被輕視了。
原刊於《文匯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