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ChatGPT於2022年推出以來，生成式人工智能（Gen AI）技術對我們的日常生活影響日益深遠，至今似乎仍未找到駕馭這種技術的共識。社會意見紛陳，更多是討論如何盡可能應用相關技術，但我們應該立足何處、望向何方？灼見名家與城市大學榮休校長及大學傑出教授郭位討論相關問題。
據教育局長蔡若蓮2025年回覆立法會書面質詢，香港五家大學已經向教學人員及學生提供指引，闡述學生在功課或評核期間運用Gen AI的規定，如採用更先進的抄襲偵測軟件及增訂誠信聲明條文。名校芝加哥大學社會科學院和法學院在核心課程卻採取「類比化」（analog）標準，全面禁止學生上課、做作業和評核使用電子設備，聲稱要還給學生一個純正的學術討論環境。可見教育界的分歧。
回溯教學的初心
擔任城大校長15年的郭位，深諳高等教育的優劣，在位時已出版《高等教育的心盲》一書，論盡華人的高教環境。那時候AI還未進入大眾的視野，但郭位表示它所衍生的問題，離不開教學互動這個根本議題。「AI帶給我們（教師）的其中一個反思，是課堂上有沒有不必教的內容？」他認為不能強迫他人學習，「如果我講的東西不是那麼重要，學生不來聽課是可以理解的。如果課講得非常好、非聽不可，那他們自然不會跳過。」
針對教育理念，郭位也有獨特的見解。「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出自《禮記‧中庸》第二十章，是華人對於學子數千年以來的不易期望。他認為不應強調博學，「再博學也不可能比AI更厲害」，而應該鼓勵學生消化已有知識，形成自己的觀點，以至於引發更多問題，亦即是要創新。他敢言，「世界上許多大學課程都可以大幅減少內容，我們要學習書本上或AI無法提供的。」
他續指，老師的角色同被「傳道、授業、解惑」所限，當中沒有辯論的元素，只是單向溝通。他批評這使得中國的科學不發達，「我們應該推廣的是有研究成分的傳道。訓詁學有其價值，但會局限了整個社會的進步。」被問到是否不應該崇拜權威，他則認為社會過分推崇知識淵博的人，以至於強調學位的價值，「要成就事業，學位不是最重要的。」
因材施教 規範AI也一樣
回應教育界對於AI工具的歧見，郭位認為，它不是一個非黑即白的工具，各家大學很難採取一致的規定。如果教授讓課業變得有吸引力，限制學生使用AI或會有幫助；但對絕大部分人來說，AI可能是一個很好的工具，很多憂慮只是囿於對新科技的惶恐，就像當初電腦出現一樣。任何技術固然都有被誤用的風險，郭位指出，目前的AI提供的資料難以完全準確，運作僵化、可靠性相對低，學生須要保持「審問、慎思、明辨」的精神。
郭位相信大學最終能夠建立如知識產權等規範，讓學生合理使用，這視乎他們的學習需求而定。這與他主張每所學校都要有獨特的定位（niche）來教育不同資質的學生有關：每個人對知識的吸收程度不同、對未來的期盼也不一樣，先要做到「因材施教」，才能達致「有教無類」。他坦言，「今天的大學早就應該受到AI的挑戰！如果你看大學的發展史，50年前我們幾乎是沒有Review（同儕評審），你只能聽老師講課而不能反駁。」AI毋疑帶來挑戰，但也是加速進步的契機。
大學應引領社會進步
另一點值得大學反思的是，它跟很多先進技術一樣，都是出自產業界之手，而不是大學學者。郭位詰問，社會對於學位的需求高，毋疑可以支撐着大學的存在，但大學不應該站在社會前沿，透過研究帶領社會嗎？「古時候的聖人，如孔子、孟子、亞里士多德，我們都以他們為標桿，但目前看起來我們的大學沒有做到這一點，而是跟着潮流、商業模式在走。AI已經帶來很多火花，（大學裏）很多人都運用AI來修改他們的課程、做研究，但是他們也應該反思一下。 」
早在AI進入生活之前，我們早已沉浸在資訊爆炸的網絡年代裏。文化研究學者馬克．費雪（Mark Fisher）的《資本主義寫實主義》裏有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有些學生渴望尼采的哲學，就像他們渴望一份漢堡。」年輕哲學家谷川嘉浩在《手機時代的孤獨哲學》評論道：人們在接觸學問時，都出現同類的傾向。
這種傾向對大學探尋學問有什麼影響，我們還不得而知。惟郭位坦言，中國人曾說每隔幾百年就會出現一個思想家，最近100年世界上確實沒有出現一個很好的思想家。他批評現在社會都是由利益導向，「霸道為主」，並引用孟子的一句話：「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儘管如此，郭仍感樂觀：「會不會在不久的將來，會出現一些思想家帶領人類進步，或者進入另外一個階段，我們可以拭目以待！」他肯定地回應：「歷史上人類基本是對未來感到樂觀，不然我們今天就不會存在了。這也是研究的價值、有趣所在。我們說學無止境，其實研究也無止境，我們沒有理由不樂觀，儘管當中會有很多挫折。」
他指出，在人類的許多特徵中，「常態分布」（即大部分人都集中在中間的平均值，而極高或極低的人非常少）是很常見的，而歷史的進步都是由佔大多數的樂觀者帶動的。毋庸置疑，郭位也是云云樂觀者的其中之一。
郭位專訪 二之一
延伸閱讀：〈研無止境 勿役於物──郭位談半導體研究及創新產業發展〉（二之二，10月2日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