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前文:〈AI是洪水猛獸?專訪郭位:正是大學反思的好契機〉(二之一)
香港城市大學榮休校長及大學傑出教授郭位,退休後繼續精進研究成果。最近他與中芯國際前副總裁、台積電前處長簡維廷博士合著出版 Reliability and Yield in Nanoelectronics Manufacturing(《納米電子製造中的可靠性與成品率》),並在城大舉行發布會,獲清華、復旦、北京大學等知名院校支持,可見其對於全球微電子製造界的重要貢獻。
大國之間科技博弈熾熱,半導體就是主角之一,稀土這種關鍵材料成為兵家必爭的資源而日益短缺。但常人甚少為意的另一問題,是積體電路自1958年面世以來,經歷逾半世紀的發展,現在已經面臨發展瓶頸。社會確實有理由悲觀,但作為研究者的郭位卻指需要樂觀面對未來。
而對於這個生活多年的地方,正埋首發展創新科技產業,他有憂慮,並提到香港及各家大學在制度、納才及評核研究方面都有改進的空間,但這些難題不會完全無法解決,只要我們正視。

逼近物理極限 耗費能源成本
對於微電子發展瓶頸,郭位表示,當電晶體尺寸不斷縮小,從微米級進展到納米級,已逼近物理極限,良率會下降、可靠度都面臨許多挑戰,而且其製造和儲存過程也會消耗大量的能源。要維持高良率,所耗成本也十分大,那也會壓縮製造商的營利空間。
但也有一些好消息:能源方面,除了可發展技術減少消耗,也可開發潔淨能源。他稱唯一瓶頸是人類自己,例如過分恐懼核能帶來的威脅,至今依然。縱然面對許多挫折,所幸社會更重視可持續發展、保護環境,他相信整體是向好的方面走。製造方面則由於應用古典力學的方法不再準繩,而衍生出其他維度的研究,例如量子運算(Quantum Computing),希望讓運算功率變大同時消耗的能源可控。
他的新書亦為研究立下里程碑。復旦大學積體電路與微納電子創新學院院長劉明教授在致郭位的賀信中表示,新書「平衡了成品率與可靠性、性能與成本的複雜權衝」,「前瞻性地引入了神經網絡預測與健康管理」,「將複雜的失效分析轉化為可操作的解決方案,極大地降低了知識遷移的門檻」,是一部「提升半導體產業競爭力的指南」。
早在1998年、大家未意識到半導體的影響時,郭位已出書探討如何增加良率,但只是純粹透過數學理論模擬,當時也未設想到現今先進的納米級製程。其後出版第二本書探討在工廠裏的實際運作、將理論付諸實踐。而最新一本書希望結合理論跟實際生產,探討怎樣看待這麼小的晶片的品質。「結論是導引出一些新的問題,這並不令人意外。當你做研究解決了一些問題,肯定有一些新的問題衍生出來。」

郭位強調「研究並無止境」,並表示多年來自己研究均不是由任何人指示下進行的,而是自發希望改進製造技術。他希望大學學者能抱持這樣的精神,繼續帶領時代、不斷進步,而不是跟着時代走,在這個問題上亦如是。
役物而不役於物
面對關鍵材料缺乏,郭位觀察到有團體嘗試從舊設備裏回收稀土等元素,特別是西方國家開採稀土的過程目前為止還不是很先進。同樣也有人在研究有沒有其他元素可以替代稀土,就等如鋼鐵、金屬等材質一樣,大家都希望找到替代品,研究大地的東西如何為人類所用。
郭位進一步引用荀子的話語「役物,而不役於物」,指出大地應為我所用,讓日常生活變得更愉快,而不是我們變成大地或物欲的奴隸。這是研究者應有的態度,我們對待AI也應作如是觀。而且他認為,雖然AI技術會不斷進步,但不可能比人類聰明,籠統而言沒有辦法達到半導體的可靠程度。「AI沒有七情六慾,雖然它可以知道你的背景,家庭、學歷,但它不可能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人是很複雜的,你可能會猜某人在想什麼,但事實上是沒辦法知道。」
唯郭位直言,電腦病毒都是人為的,我們或出於利益、或出於破壞的心而作惡。所以有必要建立某種規則以便遵循,「就像核武器一樣,你不控制的話很危險。」一方面要透過教育培養人才,另一方面就要製造用來擋住AI這支「矛」的「安全盾」,構築起使用的邊界。

搞創新 先激發青年潛能
政府致力發展北部都會區,透過大學城發展專上教育樞紐、開拓多個創新產業園區,希望帶動經濟增長。郭位認為創新要透過討論、辯論來培養,大學應該要減少「傳道、授業」,這樣才能激發每一個人的潛能,但是一般大學在這方面做得不好:「我們講究的是你多少學位、有多少學分、教多少課?但是個人的潛能有沒有發現,基本上是我們沒有達到的。如果北都可以做到這個目的,那就很成功,不能做到的話,是沒有什麼意義的。」
他提到在擔任城大校長時,推動「HK Tech 300」創新創業計劃,協助有志創業的城大學生、校友、研究人員成立初創公司。「計劃成立後,不是由校長、副校長或院長領導,除非他們是創新方面的專家。我們找的是工商界的成功人士、專家來領導,而且校方不要求佔有專利權。」他認為,很多事情不應該由官僚,而是由社會專家領導。
另外,郭位又認為政府資源分配過度依賴團隊出了多少篇論文。「創新跟論文有什麼直接關係?雖然你可以說很多創新都是從論文裏出來,但兩者距離差很遠。你看現在世界上成功的大公司,如輝達的黃仁勳出過多少論文?他不是特例,不管美國、歐洲、日本、中國,很多公司都不是看論文決定,這個對於我們的效果會打折扣。」

千里馬很多 伯樂很少
當然,初創公司使用的是公帑,大眾着緊它有沒有成效回報是無可厚非的。所以郭位認為投資十分依賴專家,因為他們才有專業知識和「品味」,就像我們生病了就會去看醫生,而不是問好朋友找解決方案。「有才能的人應該由專家去找,還有他們的胸襟一定要寬廣,就是說不一定要找跟我一樣的人,而應該找跟我不一樣的人。」
郭位慨嘆,「千里馬其實很多,伯樂真的很少。」他希望社會上的伯樂愈來愈多,而不是着重利益交換。而且伯樂到處都有,不一定要從國外去找。「當然我也知道一個現實的困難,就是我們喜歡有名校學位、出很多論文的,但是你確定這些都是必要的元素?」現在財政比較緊縮,但郭位也認為危機就是轉機,我們應該更加善用公帑,「伯樂可能比較容易出來」。
最後,他批評規章規則太多,「我們常常防禦人家做壞事,比較少鼓勵大家有創見,即使要承擔稍微高一點的風險。我們總是先把人家假設是壞人,可能跟文化背景有關係吧,我覺得對於創新也是會有影響的。」被問到如何評價自己在任校長時創立的「HK Tech 300」計劃,他高興的說道:「我們對『HK Tech 300』感到非常自豪,因為我們帶的人都成功,然後也沒有什麼私心,而且我們放的錢也很少。」

日前2027年度《泰晤士高等教育》(Times Higher Education, THE)世界大學排名公布,香港城市大學升至全球第70位,「產業」指標連續四年蟬聯全球第一。有同事發來短訊祝賀,更表示當中少不了郭位多年來致力帶領學校更上一層樓的功勞。或許我們的教育制度仍然有許多不足,但許多地方亦獲得外界肯定。我們何不帶着這份肯定,勇於改革求進?
郭位專訪 二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