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期的中國戲曲節，同時亦是中華文化節的重點項目之一。而在崑劇的項目上，這次請來的江蘇省演藝集團崑劇院，驟演看過去，還以為是一隊新成立的劇團。細查資料，原來就是鼎鼎有名的江蘇省崑劇院，於2001年在整個江蘇省重組的國家級演藝單位成員裏的其中一個戲曲團體，而易名為「江蘇省演藝集團崑劇院」。而今次在團中領班的小生施夏明，當年剛畢業就在江蘇省崑劇院（省崑）於香港藝術節的演出中擔任《1699桃花扇》的主角，與兩位比他更年輕的女同學──現今已為獨當一面的著名閨門旦單雯及羅晨雪，代表新一輩學員，漂洋過海到香港首挑大樑。
施夏明去年剛於西九小劇場戲曲節，擔演新編崑劇《六道圖》，演與唱的水平，與從前曾欣賞過他的演出，可謂跳升了幾個梯次，不足40歲的他，表現已令人有爐火純青的感覺。今年他再接再勵，帶來在省崑已不斷演練接近20年的劇目、與《六道圖》有異曲同工之妙、刻劃人性與道德信仰的《南柯夢》──湯顯祖手筆下「臨川四夢」的其中一個「夢」。劇團將整個劇本濃縮成17場，分兩晚上演。而施夏明，過往最擅長演繹文質彬彬、端正秀氣的小生角色，今次卻要演繹偏向於小官生、甚至武生的行當。
來港舉行推廣工作坊
江蘇省演藝集團崑劇院在演出前一個月，已來港舉行工作坊，作為宣傳節目的環節，他們在整個演出裏，一共舉行了八個伸延活動，讓觀眾及戲迷，可以從角色甚至舞台的前前後後，了解到一齣崑劇的由來。筆者亦參加了當中一、兩個項目。首先就是參加施夏明的崑曲小生工作坊，除了非常近距離欣賞到施小生的唱腔外，他亦即場教導生角在唱腔上、功架身段上的重點；或應該說，要留意崑曲與其他地方戲曲最有特色的不同聲調，當然他亦要求觀眾即場練習。
觀眾可以感受到一個出色的小生，在發聲上，與一個未經好好鍛練的觀眾，音色上的天淵差別。流過不同共鳴區的吊嗓，更可以說是完全走不動！本來也參加小師妹──今次《南柯夢》女主角賀欣悅主持的旦角工作坊的，但生角工作坊那晚天氣異常酷熱，大概是有少許中暑了，所以翌日已不能再去參加她的小課堂。
這套《南柯夢》有相當多的花臉（淨角）演員演出。正式上演前兩日，演員孫晶（分演槐安國蟻王、與檀蘿蟻王的演員）更特別開了一個講座，向觀眾深入介紹花臉臉譜的特色，務求令觀眾了解更多關於角色的每一項用意。而今次香港的演出，舞台簡單而華麗的設計與原版相同，只是現場在沙田大會堂的燈光效果，比起當年的錄影可謂更加漂亮；而演員班底，也大多數由近年的原班人馬亮相。
比過往的演出成功
故事以佛教背景為根基，始於盂蘭法會而終於水陸法會，但劇團來港剛好早了盂蘭節一個月，節目卻落在觀世音菩薩成道日演出。500年前無心之失，誤殺生靈的因果，首尾呼應的兩幕就在整個演出來說就顯得格外重要。以第一晚來說，整個調度都要比他們的錄影從容，演員互動的節奏非常隨意，當然顯得更加自然。首尾兩幕飾演契玄禪師的淨角趙于濤，行腔的鏗鏘挺拔無庸置疑，但在飾演老僧人的角色上，這大概亦是筆者首次觀看這類角色，因而格外留神。
趙于濤，作為演繹一個資深出家人的行藏上，自然放鬆而端嚴的身段，特別在步行的體態，與年資高的法會主持法師的恭敬端嚴，非常相似；這大概演出當刻都要靜心、無塵無垢，才能好好表現。他在演繹步伐的速度、整個身體軸心的端正，實在模仿修行多年的出家人得為俏為妙。對白不用多，表情動作更不可以多，但整個身段已有相當說服力了，這在第二晚終幕全都表現出來了。嚴格來說就是比過往的演出成功。
再談他變身演繹貪、嗔、癡樣樣齊的大色狼檀羅蟻國四太子。這是在第一晚下半場〈花報〉與〈瑤台〉中出現的角色，這完全不會令人想到他就是演契玄禪師的趙于濤。個人認為趙于濤演繹檀蘿四太子更加得心應手，因為奔放的人物設定更能發揮他的整體的身段與行腔，而且還跟錢偉對戲時一樣，將丑生的元素也一拼加進去。
黃蟻國──槐安國的蟻王蟻后，飾演蟻王的有兩位演員，因他們都是花臉淨角，所以不容易被觀眾發覺是兩個不同的演員。蟻王蟻后兩人在第一晚〈樹國〉的架勢，已叫人眼前一亮。首先想說的是演槐安蟻后的張靜芝。雖說她工老旦，可是，她的唱腔平穩雄壯得有如生角。兩晚的演出中，她大氣的壓台本領非凡，唱腔亦非常優秀。
第二晚〈芳殞〉一幕，蟻王蟻后得悉王兒瑤芳公主往生一場，她演的老來失兒更是絲絲入扣，非常細膩，清唱的簡單兩句更是行腔高雅。她與孫晶飾演蟻王的這一幕，氛圍比起視頻紀錄，整個流暢度的自由節奏，更加令人觸動。孫晶寬宏嘹亮的哭腔、與張靜芝合作的這場對戲「二重唱」，演技精湛，的確極度精彩！
新秀閨門旦
今次所選的女主角，為新秀閨門旦賀欣悅。在節目上演前的「藝人談」中，有觀眾問領隊的施夏明及趙于濤，以何取錄條件，選定賀欣悅擔任這次香港之行的重任呢？趙于濤不諱言，亦有其他新秀在其他地方擔演這個角色，而且，其實選角排演時，他們的老師（亦即新秀們的師祖），已看過、評核過學員的表現。賀欣悅在「藝人談」中，即場亦表演了《瑤台》一小段。筆者如果沒有記錯，多年前就在同一個房間，親耳近距離聽過沒有用揚聲器清唱的殿堂級旦角孔愛萍老師，即席獻唱過。賀欣悅的唱腔，與她的其中一位老師孔愛萍非常相近，都是平順柔和、發聲壓得相對往後面的一種不張揚唱腔。
賀欣悅在第一晚一出場，這種柔和的演唱，在同幕高手雲集的場面中，是較為容易比下去的。但經由揚聲器播放出來的聲音，卻也能夠表現出主人翁瑤芳公主的低調、無機心性格。不過這種演唱方式，在演繹談情戲份上，便稍嫌不夠柔情。也或許應該說，她演的槐安蟻國瑤芳公主的婚事，完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根本不必「出手」，就盲婚啞嫁拜堂，與為她作嫁衣裳、與她的附馬淳于棼一見鍾情而情投意合的表姐瓊英郡主大大不同，這點完全可以說得通。不過，賀欣悅優美含蓄的唱腔和身段，依然是一個出色的閨門旦，但咬字的清晰力度，卻似乎比一般閨門旦稍低，不過較難想像她曾工尖銳活脫唱腔的六旦行當。
真正斷定賀欣悅能駕馭這個角色的重要時刻，大概就是一幕〈瑤台〉，當中完全展出她在武功中非一般閨門旦能夠把握的高難度動作，包括披甲上陣亮相時的一大段功架，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一共包括：反身連續轉圈、舞雙劍、跳躍着地後接近做出「臥魚」、倒後拗腰等。她動作爽快凌厲，絕不拖泥帶水，柔軟度高，好一個功力高超的「武旦」！而在第二晚〈情盡〉一幕，賀欣悅演的瑤芳公主，已被淳于棼誠心超薦，轉生忉利天，她在這一幕，又再展現她出色的功架。在表現騰雲駕霧的身段，她雙臂所揮動的超長掛頸藍色絲帶，大概有十多二十尺長，她的動作與力度非常乾淨，雙手乾淨俐落地將之拋出，絲帶末端距離她身體遠遠，但控制波浪所掌握的力度非常漂亮。
而她要告別人天殊途、感情的境界已互不相同的淳于棼時，要表現踏雲而去。她倒後回到舞台後方的步法，大概使用了走「鬼步」，而且更是倒行的「鬼步」，她那平順的程度，長絲帶又再平順地拋在舞台上，幾乎令人以為她踩着輪「倒車」回到後台！這項功力，實在令人拍案叫絕！非常厲害！
小妹子在「藝人談」中，說這一幕的念詞，露骨得令她非常尷尬。個人首先認為對白已頗為含蓄，另一方面她掌握得亦非常得體。演繹由一個對男歡女愛已上了更高層次出離心的天女，所說出口的一幕幕光景，賀欣悅的演出非常大方。至於演唱方面，第二晚她在體弱瀕死前《芳殞》一場，相當成熟，在句子之間留白的呼吸間隔、或是每句的深刻演繹，行腔的流暢與感情難捨難離的投射，都已可媲美其他比她更深資歷的師姐。她對於旋律聲調的表現更是出色而準確，亦表現出她的音域控制得非常好。《芳殞》裏的低音旋律，都被她完美地演繹出來了！賀欣悅被選中，更能調教出穩實亮眼的武功底子，確實為瑤芳公主這個「國家衰亡事大、兒女私情事小」的個性，以另一層面充分刻劃！
主要丑生
這套劇中的主要丑生錢偉，分演淳于棼的家丁山鷓兒及軍中的報子賣花郎。當然，最吸睛最具份量的演出，固然是演繹忠心、有趣、又不時頂撞主子的僕人山鷓兒。他靈巧矯健的動作、與精乖的表情，配上吊高的念腔，在飾演他主子的施夏明身邊，看着主人不在夢時的實際人生裏，所襯托出來的關顧與信任，非常突出而自然。
另一重要的花臉演員孫晶，除了演繹槐安蟻王外，他的獨腳戲場面，就在首晚下半場一開始的〈伏戎〉，飾演敵方紅蟻國──檀蘿國的惡霸蟻王。如果不看場刊，觀眾甚至不會想到，一善一惡的「兩隻」蟻王，竟然由他一人扮演。當然，他飾演檀蘿蟻王一角，的確讓他施展渾身解數，大嗓雄渾、馬步寬廣、做手有力。就在他入戲之時，演奏廳內突然停電，所有燈光冷氣都停頓，但樂師及台上眾演員，卻本着the show must go on的原則，繼續摸黑演出。除了孫晶外，台上還有其他扮演官兵的演員，大概再走來走去演出實在太危險，所以才暫停。
一切恢復後，整場戲重頭開始，孫晶的威武霸氣不減，聲線更加圓厚有勁。這個場地意外，令人想起電影〈霸王別姬〉的其中一幕。因為孫晶要趕場更衣換裝扮演這個紅蟻王角色，所以首晚上半場完結前淳于棼醉於後園槐樹下的〈入夢〉一場，則由新秀花臉王振宇分擔了黃蟻槐安蟻王角色，與張靜芝演的蟻后，與蟻眾王親國戚，主持公主大婚儀式。這一幕對花臉蟻王的要求較少，只要表現王者與父親的端嚴行藏已足夠。王振宇並沒有令人覺得槐安蟻王好像突然變了另一個人，個人認為它能做到這點已非常不錯。
獨當一面的角色
還有一位需要經常獨當一面的角色，就是連繫人間與夢中蟻國、引領淳于棼遊走於夢境成真及夢境破滅的紫衣官──雖然掛鬚但行藏與行腔都跟他所工的行當相配的小生周鑫。他穩重淡定的行藏令人印象非常深刻，咬字有力，在兩晚〈入夢〉及〈尋寤〉中，除了獨白演好這個說書人角色外，與份量十足的施夏明一同站台，氣場也不會比下去。尤其是紫衣人面對落泊、皇族夢碎、打回原形的淳于棼時，看盡世態而依然保持高尚情操對待淳于棼，周鑫演來正直而慈悲，不失作為弱小生靈善國使者的風範。而第一晚〈玩月〉一場，演、唱、念、功架的表現，更可說是他今次訪港的最具氣度、最精彩的演出！
這部劇人物角色眾多，當中飾演槐安國告狀「篤背脊」的右相段功大人的魯俊，亦是年輕一輩。他的台型問題不大，但相比於其他演員，用腔似乎稍微薄弱，不過亦有可能是收音問題，這可以對演繹產生相當大的影響。而飾演淳于棼兩位好朋友──周弁的王志偉、及演田子華的朱賢哲，兩位每次的出現，都能夠帶出朋友之間的離合，簡簡單單地過渡，不着負擔。
反而要一提王志偉，他也在第一晚上本的《伏戎》裏演繹檀蘿王的馬伕。工武生的他，動作有力、翻騰爽朗，扮相更接近小生般的娟秀；在第二晚槐安國貴族交換小道是非一幕，他亦有份客串，外型頗出眾，只是暫時未知念唱如何而已。而飾演公主與駙馬的一對兒女的孫伊君及陶一春，戲份不多，以在襯托公主的家庭樂來說，平平穩穩已足夠。
徐思佳演繹無出其右
這部劇的另一閨門旦，曾來港演出《長生殿》楊貴妃的徐思佳，今次演繹為他人作嫁衣賞的表姊瓊英郡主。徐思佳演繹略帶風情的角色，的確相當出色，筆者暫時在香港所見，大概無出其右，今次也不例外。她的唱腔嘹亮連綿，身段舞姿裊娜，充滿成熟風韻。她與施夏明演的淳于棼一見鍾情，但因為要守着本份，一切點到即止，過眼雲煙。在〈情著〉一幕，徐思佳與另外兩位飾演好姊妹──演漂亮上真仙姑的蔡晨成、及演靈芝夫人的反串年輕丑生（文丑）劉陽，他們的高度合拍水平，在合唱及舞蹈中都表露無遺，整個畫面斑斕愉快。
劉陽的出現，與他們的視頻演出相同角色的另一劉姓男演員，還差點誤會是同一人。劉陽在演唱上，輕聲的以低八度音程，附和這兩位旦角，效果相當完美。三女的互動中，當中的最沒矜持的淫意對白，幾乎都是出自靈芝夫人口中，劉陽對於捕捉女性體態與做手，甚至媚態，都令人滿意。對於露骨的對白，他說起來亦不粗鄙，說的都是幾個女人之間的笑話。而三人與淳于棼的「埋身一戰」，闊別20年後的重逢，其實依然始於淳于棼與瓊英郡主之間，未了的「當年情」。
這兩晚在香港的演出，整個調度都比較他們網上的錄影自然。對於他們四人的重頭戲，第二晚的〈蝶戲〉，也不例外。他們過往的處理，節奏較明快，使〈蝶戲〉偏於搞笑成份。但當晚的現場演出，整個氛圍明顯地拖慢了，這由施夏明與徐思佳的互動場口開始，動作和演唱都適時有快有慢，但偏向徐緩的節奏，卻為這一場戲產生巨大的作用。徐思佳優雅緩慢的動態，配合欲拒還迎表情與較為成熟的唱腔，做手與步法都非常溫婉，演繹的正是一般閨門旦劇情的思春路線，她的演唱亦完美而技巧絕鼎，無可挑剔。以當時的稍慢氛圍，的確令觀眾有更多遐想的空間，看着三隻蜘蛛精，趕着吃唐僧肉，卻剛巧吃着個西門慶。
施夏明在細微的動作上下了功夫，例如眼神的貪渴、急色又膽怯，張牙舞爪都小心翼翼，整個畫面含蓄又精彩，令人意會即將上演一場古代的淫亂派對。而劇團在原本的橋段，以「篤背脊」的右相段功嗤笑四人的證據把柄，接着叫觀眾中場休息。而當晚更加插了香港的特色，以四人扭作一團為持續「定鏡」，舞台從頂投射出香港舊區樓梯口或窗外常見、以懸掛以作「招客」的「桃紅色光管」顏色的燈光聚焦四人，右相段功此時再出來叫觀眾休息15分鐘！這一個點子，實在叫人笑到「飆眼淚」！
施夏明唱腔完美無瑕
施夏明經過了20年，從一個初出茅廬的學生，到現在擔當領軍人物，實在叫人太高興！他所演繹的淳于棼，既俊俏、又有氣概，唱腔兩晚都完美無瑕、感情豐富。可能整體上已不必像巾生小生一樣，將聲線吊得太高，反而要傾向小官生的踏實威武，才顯得淳于棼夢中人生的貴氣。這大概亦是首次見他披甲登場，第一晚已經身穿四支大旗（那套米白色甲真的非常華麗）、耍長槍、開大跨等。〈瑤台〉一幕，他與趙于濤飾演的檀蘿四太子對打，雖說趙于濤幫了他很多，但他在對應相同動作之時，模仿的表現也相當不俗。而且當對打時，他們的速度更比舊視頻快狠準許多，嚇嚇有勁，非常刺激！文戲方面，他在帶領小師妹賀欣悅表現夫妻恩愛同心時，他是跟隨賀欣悅的節奏與幅度，作出準確的配合，所以畫面非常好看。
擔演配角的演員也不少，武生那一邊個個都站立筆挺有神，翻騰武功輕鬆；旦角那邊的宮女、天女，個個站立的基本功也很好，自然柔和而端正。兩晚的舞台燈光也非常漂亮。音響方面，樂器與人聲的平衡上佳。而小樂團整體的演奏當然非常專業，除了節奏跟得非常準確外，在抒情的慢板中，個別主要樂師的優雅演出，並不是跟隨演員的演唱，而是先行與遲收，將演員的整句樂句前後包裹，作出非常有意境的低調拍和，氛圍非常美妙，含蓄而漂亮！當中笛子及笙的淡雅演奏，大概是近年崑劇伴奏中，最動人的演出！
註：作者評論節目為7月31日至8月1日江蘇省演藝集團崑劇院於沙田大會堂演奏廳上演的《南柯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