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陸逸軒弱不禁風的蕭邦 廖國敏與港樂神級《火鳥》

廖國敏指揮港樂的《火鳥》組曲為世界級演繹,精準且爆發力十足。陸逸軒的蕭邦協奏曲音色通透,詮釋輕柔。

應該從未聽過鋼琴家陸逸軒(Eric Lu)的演出。去年與前年他來港在大學演出為一大盛事,但筆者自小已不慕名於比賽得獎者,所以時間地點不方便也就不去,並不會覺得太大遺憾。終於,如果說是必定要想大多數人一樣,說:嘩!他是什麼什麼大賽的冠軍呀!那今次時間允許,可以一次過聽三料冠軍和拿着幾個職業名銜大獎的他。

最重要是,今次的曲目雖然不是筆者喜愛的蕭邦(Chopin)《第二鋼琴協奏曲》,但如果能夠聽到《第一協奏曲》也相當不錯。另外一個原因是,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聽駐團指揮廖國敏帶領香港管弦樂團的演出,今場他再接再勵,以他自己的本行──鋼琴為音樂會的重點,為陸逸軒擔任指揮伴奏。作為港樂赴成都的預演,所有因素都令音樂會成為樂迷渴求的夢幻演出。

《團團轉》

印象中,廖國敏在推動整隊樂團來說,在文化中心音樂廳與港樂的合作中,通常都是細緻有餘,狠勁的鞭策稍嫌不足,這點一直令人覺得帶着缺憾。今場音樂會第一首作品,是樂團委約創作的世界首演。作曲家姚晨的樂曲,過往亦多次在香港上演,他的作品風格一點也不難接受。對於今次他的新作,沒有預先找到資料的機會,但第一次欣賞時的整體效果,似乎是突顯管弦樂團發揮演奏的優點,多於集中表現作品本身。

《團團轉》一曲本作描寫四川大熊貓型態的圓舞曲(Waltz of the Rolling Giants),相對於要作形象化的幻想,作曲家卻在時刻在表現港樂的細微技巧與合作性,也考驗了指揮「推動」樂團的強勢。如果要說作品中有什麼特別令人深刻的地方,其實可說是感覺不到,因為素材像是在不同聲部貼貼合合下所產生的旋律。可是,樂團在一連串拼合的過程中,整體在色彩上卻表現宏大管弦樂團的味道。廖國敏由一開始已將樂團推得很大、很放任,這是筆者多年來少見的。或者,這也可能是作曲家的要求。

雖然整首樂曲完結後,好像沒有很大回憶,因為非常瑣碎的素材實在一下子難以組織,但這卻是一首將樂團的每個聲部的細微角落,在音樂會一開始就推上熱身高峰的巧妙之作!各聲部不得不留心互相的平衡與銜接、不得不留意自己的簡短片段,將所有事情合成一塊拼圖,而又考驗到樂團對於色彩的塑造。無論是否與熊貓貼題,但已是一首管弦樂曲的刁鑽之作!當是成功的序曲也受之無愧!

蕭邦《第一鋼琴協奏曲》

在新作品帶點強勢的演繹下,樂團在蕭邦《第一鋼琴協奏曲》一開始,整體的氛圍卻標示柔和的流暢美。蕭邦協奏曲的和聲不大連搭是人所共知的,像是一件一件突然出現的和弦一樣。但相比於《第二協奏曲》,第一號給人的感覺卻強橫得多。陸逸軒的演繹,音色通透得像夢幻一般,甜美到簡直開始與「蕭邦」這個名詞脫鈎。由第一樂章開始,他已將整體的樂句素材打散,經常將句子攤長到令樂團的伴奏處於非常尷尬的不成形狀態,但又不得不掀長整個和聲底線。當個人演奏的時候,鋼琴獨奏當然可以盡情發揮自己的想像力;但與樂團交流的地方,指揮與樂師為了特意配合獨奏,整體的作品風格、甚至歌唱性,便顯得被嚴重受限而有所破壞。

但樂團在聲部融合方面,色彩極美,除了配合陸逸軒的變化外,配合着他似乎處理得過輕的蕭邦力量,廖國敏與團員使出的方法,就是展現一個稍大一點的「莫札特」(Mozart),不至令自己大於鋼琴獨奏之上,所以也經常出現全體仿如作「微雕」的情況。陸逸軒漂亮到不吃人間煙火的演繹,一開始已經常沉沒於不強勢的樂團之中,蕭邦風格上帶稜角的骨感亦完全磨平;所有裝飾音或應該「起角」的瞬間,甚至消失於樂團的微弱和聲之中,這是令人感到極度意外的場面。

另外一點就是,陸逸軒當晚在低音聲區的激昂對比、或是左手伴奏的旋律,都一樣過輕,令樂曲的演繹,像只留下高音清麗的線條而已。這的確,與起碼幾十年來所理解關於蕭邦鋼琴協奏曲的特色,起着完全相反的氣場。他塑造節奏感的骨骼也不明顯,在第三樂章的主題上也出現這種情況。整首作品的三個樂章,串聯起來分辨後,對比相當小,第三樂章也是輕輕鬆鬆而不是帶着力量的舞曲表現。樂團的小號組非常克制,以免音量過於明顯,所以也就變成在稍短的音符上,大有吹不響的情形;定音鼓也是只能輕輕的敲下去作襯托其他聲部,而不是樂曲本應出現的氣魄。

第二樂章中,陸逸軒與樂團的演繹,出來的效果是最好的,因為樂團需要克制的段落較少。而且一開始時,陸逸軒卻相較第一樂章奏出較強的氛圍比例,團員比較容易跟他作出相應的對話。不過陸逸軒在表現浪漫之時,也依然有太多漫遊四周的自由拖延,格局上也依然稍欠蕭邦的骨氣。巴松管首席莫班文(Benjamin Moermond)清純而深情的獨奏演繹,的確自然而優美得令人驚嘆,旋律細緻而高貴,確實為當晚整場音樂會中,最觸目的首席樂師的演出。

廖國敏指揮樂團,為着配合獨奏方面,可謂有求必應,這大概跟他本身是鋼琴家有關,不過卻放棄了樂團本來的整體統一性。在沒有獨奏的段落,樂團還依然按照蕭邦本來的風格,令樂團的演奏部分帶着作曲家的雄偉激昂的味道,但程度上卻與之前的所訂的平衡而因應調低。

第三樂章獨奏須與樂團同步在好些片段中,強化個別的節奏。不過陸逸軒卻多番沒有理會指揮的提示,繼續以較為自由的輕盈方法演繹,令指揮與樂團在原曲中的本來任務,無用武之地。木管組依然肩負重任,與弦樂組塑造浪漫的、屬於法國音樂一樣的精巧雅韻。長笛聯合首席盧韋歐(Olivier Nowak)與雙簧管聯合首席王譽博這一對搭擋,又再展現出兩者合作的高度相容、高度相近的美學觀點。

第二樂章中,陸逸軒與樂團的演繹,出來的效果是最好的。(香港管弦樂團Facebook)
 

舒曼《夢幻曲》

其實陸逸軒當晚的演出氣場,應該比較適合在較細小的場地,以鋼琴獨奏的方式,進行小規模的沙龍演奏會。當時令筆者懷疑的是,難道是他的左手有指甲彈爆了?所以不得不將低音區減弱,其他也因應而相對調整?他加奏了舒曼(Schumann)著名的、但甚少在香港音樂會用作加奏作品的《夢幻曲》(Träumerei)。陸逸軒在旋律與音色的塑造上,依然非常漂亮,但這次卻較奇怪地出現左手伴奏過強、喧賓奪主的情況,個人認為相當可惜。

史特拉汶斯基《火鳥》組曲

廖國敏今次棒下的史特拉汶斯基(Stravinsky)的《火鳥》組曲(The Firebird Suite, 1919 version),可以說除了將他從來小心翼翼地讓樂師使出臨場的自由個人表現外,更將樂團逼迫、推進到地獄式的潛能極地。這亦是筆者多年來,最想看到他與港樂團員在文化中心音樂廳,能夠產生出一個只有對頂尖樂團才能夠出現的世紀一刻。

與過往一樣,廖國敏依然較為擅長旋律性較高、偏向法國風格的作品。史特拉汶斯基的俄國芭蕾音樂,正正屬於這種味道的大型管弦樂曲。他當晚手上的氛圍,弦樂組是寬鬆而整齊的,特別是小提琴組,行雲流水的抑揚頓挫特別美,與木管組配合起來更是特別動聽。幾位木管樂首席,長笛的盧韋歐、雙簧管首席韋爾遜(Michael Wilson)、單簧管首席史安祖(Andrew Simon)及巴松管首席莫班文,幾位能夠盡情發揮自己的個人風格,穿插於簡短的片段而互相連結起來的默契,令我想起港樂30年前曾經名聞一時的「木管鐵三角」局面。幾位在歌唱性的片段,演奏更是迷人、懸疑。

唯獨是史安祖,他的單簧管片段,其實是與其他幾位平起平坐的,在與弦樂中穿梭時也是。不過,今次他採取將自己的片段,作為對其他同僚的悉心「伴奏」,也將自己的線條更為放緩,產生極之不同的合作與對答的效果。而莫班文那句重複又重複的主題,每次出現都同樣漂亮、自然而動人,但卻並無刻板的感覺,完全表現出他專注於整段音樂中,其他聲部的進展而作出應對,相當了不起!大提琴首席鮑力卓(Richard Bamping)低調地穿插於其他聲部之中、及豎琴首席李愚珍(Woojin Lee)非常大氣、大刀一掃帶領出其他聲部往後的演進,效果非常亮眼!

廖國敏對於樂團的詩意上,落足心思,在最關鍵的《地獄之舞》(Infernal Dance),他將樂團全數推往巔峰的力量,不在於音量大,而是快狠準地逼使全體所有音域,產生極具爆炸性的一刻。而這種迅雷不及掩耳的精準力量,更令背後的聞名於亞洲的頂級管風琴,同步產生相應的、大概是與所有樂器的不同音域的共振。當刻,廖國敏所控制的時限,短而精,整個文化中心音樂廳的牆壁、地板、座椅,也被這股氣流推動而產生共振。不留尾巴的一槌定音,由音樂廳的自然殘響補上,剛巧就是下一個大爆發的落點,如是者重複又重複,震撼得令人目眩之餘,廖國敏輕易地掌握着取回即時修復柔弱對比的技巧,令整個演出充分借用四方八面的力量,產生仿如走進環迴系統影院的驚人果效。

廖國敏對這首樂曲,除了是讓樂師投入於旋律的參與外,他個人對於樂團色彩的層次分析,亦可說是世界級大指揮家的水平,對於餘韻的素養表現,賦予大型管弦作品,令優美與爆發力並存,說是頂級演繹亦無不可!唯獨是心裏澎湃已久的觀眾,還是沒有能耐等待最後一個和弦餘音完全消散,就拍手歡呼!如果要在文化中心音樂廳,去享受有如Hi-end揚聲器的巨型效果,及斷定指揮和樂團的底蘊水平的話,筆者建議各位讓餘音預留4秒。在這靜止卻只存殘響的4秒後,必定令各位更覺得有億金難買的神級體驗。

註:作者評論的節目為2026年9月9日香港管弦樂團在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上演的成都巡演前音樂會「陸逸軒的蕭邦」。

傅瑰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