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幾天,習近平就要出訪美國和Trump會晤。俗言入境問俗,切記望聞問切,準確診斷,避免虛火攻心、實邪壅滯,才能平實認識、應對這個「點止250年咁簡單」的國家。
禮貌上首先要恭賀美國獨立250年,同時恭賀中華文化當年能扮演重要角色。
但近來,兩國思維方式和文化差異日益突顯,都要客觀冷靜重新認識對方,不得以「相向而行」敷衍,特別是因為這政治術語在美國文化有完全相反的意思,是典型的反訓詞(或矛盾歧義詞,contronym,註1)。有必要從「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s)認識這個看似容易實則極難捉摸的國家。

美國賴以立足的三組憲制文獻:獨立宣言、憲法、權利法案,可以說是被研究得最透徹的文獻;嗣後任何國度,乃至語言,都擺脫不了其影響。也反映其文化特點是重務實輕務虛,好探究細節,連獨立宣言羊皮真跡左下角的手印也被多番考證。

波士頓傾茶事件(Boston tea party)
美國獨立直接導因之一,是英國未徵求殖民地的意見,擅自提高茶葉稅,還授權東印度公司壟斷茶葉買賣,減價傾銷過千萬磅過剩存貨壓垮當地茶商,才導致波士頓傾茶事件,開啟了不歸路,促成美洲13個原本意見很不一致的殖民地“e pluribus unum”(美國國徽格言,「合眾為一」),宣布獨立。

歷史進程,中國從不缺席,美國獨立,可以說是中華文化閙出來的:扔入海的92,000磅茶葉(當今價格約一百七十萬美元),是福建的武夷茶(較便宜,佔77%)、功夫茶和小種茶;也有貴一點的黃山松蘿和最貴的熙春茶(3%,這可能是中國第一個出口的商標)。中華文化間接立了大功。(註2)

反獨裁、專制,抵制經濟壓迫,是使命;傾茶入海可是毀壞財產,數量龐大,是重罪。儘管參與者絲毫未動其他財物,事後還打掃甲板,賠償損壞了的一把鎖,卻絲毫改不了行動的性質。對這矛盾的感悟,日後提升到國際法,體現在獨立宣言的第一句。
當時知名律師,日後接替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的第二任總統亞當斯(John Adams)在日記中記載了這矛盾:
昨夜,三船武夷茶(原文是“Bohei tea”,閩南話)已被倒入海中……
這是最為壯麗的舉措。愛國者們近日的舉措,既莊嚴、雄壯又超凡,令我由衷欽佩……
然而,這不過是對財產的打擊。民間力量的再一次類似爆發,則可能會導致生靈塗炭……
第二年3月,又來一次傾茶事件,但紀律較鬆弛。日後的開國總統華盛頓雖然明確反對,但對英國的各種打壓措施更不屑,並首次提出:
波士頓的使命,也就是亞美利加的使命,我們絕不能容忍逐步被犧牲,只有上帝才知道我們將何去何從……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詩經·淇奧》
至此,北美殖民地走上史無前例的歷史軌跡:不是農民、災民的揭竿起義,也不靠皇室內訌、官員篡位的宮廷政變,更不是源於宗教狂熱、民粹氾濫的群眾運動,而是由一批精英花13年企圖從「第一性原理」設計一套嶄新的,能永續的國家制度。
目的是要設計一套機制,盡可能避免歷史上好像擺脫不了的政權興衰更替和制度蛻化獨裁。這需要長期理性討論,也需要一批智者。
起草美國憲法有55人,其中35名(63%)上過大學,能駕馭拉丁文、希臘文(入學條件), 其中六名還學過希伯來語或亞拉姆語, 18名法語流利,也有西班牙語……當時埃及象形文字、蘇美爾鍥形文字尚未被破解,否則會用上……當年沒有上過大學的,也各有所長,包括不諳外語的華盛頓;智商最高的法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不僅擁多項發明,還通曉四種外語。
當時還小的小亞當斯(第六任總統 John Quincy Adams)更是奇葩,由父親(第二任)鼓勵督促,純熟掌握八種外語,每天還翻譯一頁英語至任一外語(註3)。日後的總統,語言水平斷岩式倒退;較特別的是有一位能操流利國語。
單獨挑出外語作為衡量指標,是為了強調這批開國元勛需要有足夠的能力和視野,拋開國粹偏見,直接掌握西方古今文明的一手資料(猶如華人能直接閲讀籀文和當時還未被「發現」的甲骨文),才能避免被錯誤翻譯、溜鬚拍馬誤導。
他們參考和採用的材料,不可勝數,橫跨5000年,而今還能到處看見到古代傳承:國徽正面有拉丁文「合眾為一」;美元紙鈔印有國徽背面的圖案,包括中世紀宗教改革符號的天眼(Eye of Providence,其又是由5000年前埃及的「荷魯斯之眼」[Eye of Horus] 演變而成)和在天眼保護下13層在建的埃及金字塔以及套用羅馬詩人維吉爾(Virgil)的拉丁文格言(“Novus ordo seclorum”,新世紀;代表13州只是剛起步)。
更重要的是,探討關鍵政治概念時,要經反覆多語種對照考證,來準確推定作者原意。也慶幸有能力如此考證,才能糾正各翻譯版本的多處致命錯誤:

“DEMOCRACY”
當時的翻譯有可能是在刻意討好各國的獨裁者,把亞里斯多德(Aristotle)的兩個近乎相反的概念翻譯成同一詞,因而成了貶義詞。原文分別是他反對的“Demokratia”(貶義的「多人亂管」,mob rule)和“Politeia”(健康、平衡的有多人管的制度,Demos)。《聯邦主義者文集》討論時,分別改用“Pure Democracy”和 “Republic”來區分。
遺憾的是,錯誤的翻譯,流傳到其他文化,窒息了「跨語際實踐」的健康討論。如馬禮遜(Robert Morrison)1815年編的第一部英中字典的糟糕翻譯,負面影響迄今(註4):
DEMOCRACY is improper; since it is improper to be without a leader, 既不可無人統率,亦不可多人亂管
30年後,麥都思(Walter Medhurst)的《英華字典》雖補上「眾人的國統」、「眾人的治理」,但太晚了,沒有區分歧義,於事無補,今人還要背包袱。

“CUIUS REGIO EIUS RELIGIO”(執政者定宗教)
這是1555年Augsburg和約定下有關宗教的「一國兩制」。1648年《威斯特伐條約》(Westphalia)建立現代國家的概念,賦以新意,是宗教自由和言論自由的開端,但也被翻譯和實踐篡改,被開國元勛修正。



探討也不限於西方文化,還通過法語了解法國當時的「中國熱」,接觸到東方文明:富蘭克林出版了《孔子的道德》一書;傑佛遜(第三任總統 Thomas Jefferson)親自設計他家中的中國式圍欄;麥迪遜(第四任 James Madison)還在家中懸掛孔子像……(註5)
集大全而最深入的討論,則是1787至1789年發表的85篇文章,收入《聯邦主義者文集》。共三位作者,但化名Publius(即Publius Valerius Poplicola,公元前509年,他推翻了古羅馬的帝制;同期孔子還未周遊列國,孟子尚未出生。)
該文集深入探討七個關鍵治國範疇,更檢討此前設計的聯邦體制實行中的弱點。涉及的多方面權衡,當今還有意義。可以說,未看過此書評論美國無異隔靴搔癢。(註6)
美國理性設計的開局,奠定了其持久興旺。雖然周期性大起大伏,但其內在制衡、調節機制,迄今仍在起作用,哪怕爭論不休,但終歸還是合眾為一。也就是這亂糟糟卻又有條不紊在運行的體制,熬出了一個維繫了250年,表面依然浮躁卻底蘊深厚莫測的國度。
歷史目前在趁熱鬧,又一次攪局,拋出Trump這個異數年邁總統,翻來覆去,顛覆認知,成了極品題材,回應250年前,英國國王佐治三世患精神病,翻來覆去,丟掉美國。其治病時住的官邸,名稱乃有假包換的白宮(White House)!

難為的反而是他國的人,因動態平衡是美國立國的特色。正如麥迪遜(第四任總統)在《聯邦主義者文集》第39篇(1788年1月16日)總結理想的設計所說:
因此,制憲會議所提出的這個政府,嚴格來說,並非純粹的聯邦制或純粹的國家制,而是由兩者混合而成的政體。它的基礎是聯邦制的,而非國家制;它的權力源頭既有聯邦制也有國家制;它運作權力的方式是國家制的,而非聯邦制;它的權力範圍是聯邦制的,而非國家制;而它最後的修正方式,既非完全聯邦制的,也非國家制。(註7)
公式化的表述,可簡化為:「嚴格來說,這既不是A也不是非A,而是二者的合體,是更高層次」。簡單的二元思維者,尤其二元對立思維者會認為這是拼凑雜亂無章四不像。
幸好美國不務虛,不弄虛玄,不得了才來個落俗口號(如 Westward Ho!)。也幸好沒產生哲學家,了不起有Peirce、James、Dewey等,也都是實用主義者。因為其設計思維堪比黑格爾三段論雛形,還早幾十年,若美國果真出個「黑格爾」再衍生一個「馬克思」,不啻是又一次傾茶事件,後果很難想像。
250年了,能否「君子萬年、永錫祚胤」《詩經.既醉》不得而知,起碼目前不至於「貪污腐化、宦官弄權」(多個朝代、國家的死亡證書)。
不禁要問:
250年究竟是長還是短?
目前的亂象,是偶然還是必然,是獨一無二還是似曾相識?
美國有沒有像茶葉一般的手段,軟性深刻影響別的國家?
關稅其實也是「既A又非A」的考量,尋找最優化的綜合平衡點,美國能否設計出一套來對付中國?
以上都是入境問俗要做的功課。參觀傾茶事件的地點倒可不必:滄海桑田,現在成了內陸商業區,但有個博物館,歷史戒之毋忘。
註:
美國現在當官年紀的,大概都是看 Dr Seuss 小人書長大(翻譯成20種語言,售出7億冊),烙下印記。其中一篇 "The Zax" 講兩人一北一南 「相向而行」,結果互不相讓,至死不渝,圍觀剝花生看熱鬧者眾。二戰期間,羅斯福和丘吉爾也鬧過這樣的笑話,作戰方案用上“table”一詞:美方意指「付諸行動」,英方解讀是「束之高閣」,此後禁用。若知道是反訓詞,又何苦呢?
也可來個跨洋跨文化牽強附會的玩笑:最早提出獨立議案的開國元勛居然姓“Lee”,兄弟倆都簽署獨立宣言,成了西洋版李逵李鬼。
也不純粹是文字遊戲,他的日記多處記錄每天翻譯一頁Sophocles的Antigone的心得,該話劇講述公義和法律的衝突如何影響政權的存亡,1968年由黃兆傑翻譯為《安棣傳》,在大會堂演出。https://www.master-insight.com/article/2186。
中華文化自古就沒有近代的「民主」概念。「民主」一詞古代意思完全相反,是民之主:「誕作民主」《尚書‧多方》。歧義「像夢魘一樣,糾纏着活人的頭腦(馬克思),不妨參看《中國領導幹部資料庫》的有關論說。
歐洲有個慣病,當地文化、政治出現發展桎梏,就借神秘的東方作對比(“use as a foil”)。啟蒙年代的泰斗伏爾泰(Voltaire)是東方「明君」的主要推崇者。他逝世前兩個月和富蘭克林的擁抱,被視為傳衣鉢;見面時先用英語打招呼,然後轉回法語暢談。
也有翻譯為《聯邦論》。翻譯成《聯邦黨人文集》則是錯誤,因當時社會極力反對黨派與派系。
“The proposed Constitution, therefore, is, in strictness, neither a national nor a federal Constitution, but a composition of both. In its foundation it is federal, not national; in the sources from which the ordinary powers of the government are drawn, it is partly federal and partly national; in the operation of these powers, it is national, not federal; in the extent of them, again, it is federal, not national; and, finally, in the authoritative mode of introducing amendments, it is neither wholly federal nor wholly national.”Madison, “Federalist Papers: No. 39”,發表時排38,整合出版時改排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