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度的學生能力國際評估計劃(PISA)去年進行,研究結果發現香港學生「在數碼世界中學習」表現特別突出,唯與2022年比較,在科學、數學、閱讀三個核心領域的分數均錄得下跌。
PISA是由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統籌的大型國際教育研究,評估15歲學生將知識和技能應用於現實情境的能力,而不僅評估學生能否重覆表現已有知識。每屆涵蓋三個核心領域,亦包含一項創新領域,2025年為「在數碼世界中學習」。
計劃自2020年起每三年一次,去年起改為四年一次。2025年共有91個國家及經濟體、逾76萬名學生參加。在香港,港大教育學院受教育局委託統籌,共有來自230間學校、逾6,400名學生,透過隨機抽樣選出,於去年5至7月參與。
PISA非競賽
港大教育學院榮休教授梁貫成指出,PISA並非競賽,也不是「黃金標準」,而是旨在評估學生能否在瞬息萬變、複雜的世界中應對挑戰、適應變化,並展現所長。因此,研究結果只應視為教育改進的其中一項參考,而不應視為對教育素質的評量、衡量某個國家或地區的標準。他特別點出澳門的教育制度雖與香港相近,但因為對方不採取抽樣調查,而且十分重視PISA成績,所以造成個別領域能力遠超香港的假象。
他續指,在OECD框架下,未來準備度是指青年人在日益複雜的世界中適應、發展,並參與塑造未來的能力。當中,學習能動性十分重要,即學生能夠制定目標、審慎抉擇、付諸行動、反思並承擔責任。PISA 2025透過評估,以及有關學生的學習態度、學習策略和學校環境的問卷調查,以反映這些因素。
梁貫成認為,PISA的研究目標是在今天資訊複雜、充斥假新聞的社會下變得尤其重要,「面對這個世代,不能單靠學校教授知識可以處理的。」其中,尤要培養學生不能依賴權威、要能憑事實作出判斷的科學能力。「科學最重要的特質,就是擁有自我更生的能力,權威是無法自我改進。」他表示,香港學生在這方面表現非常好,為學校和教師提供了良好契機,更充分地把優勢轉化並應用於科學、數學及閱讀等領域。

計算解難能力突出
港大教育學院教授羅陸慧英提到,因應世界不斷演變,PISA的評核方法也不斷在改變,故此也將「在數碼世界中學習」列為今屆的創新領域,測試學生能否運用計算工具和分析方法,反覆自我調整,建構知識及解決問題。在測試這個領域時,他們先透過數道題目了解同學的前設知識水平,然後讓他們學習一些編程和建模方法,再加以應用到一些問題上。最後,讓他們反饋過程是否感到辛苦等。
羅陸慧英表示,同學日常要透過老師評分來了解自己是否已學習到某些知識。在人工智能時代,許多人憂慮同學患上「認知惰性」,依賴人工智能而不加以思考,自我責任感下滑。最後自我評估一環便可看出同學有無「自我調適學習」(self-regulated learning)的特徵,以及學習時的「情意狀態」,如投入多少精力去完成題目,會否感到焦慮或不滿意。
本港學生在這個領域獲得545分,高於國際平均值500分,全球只有六個國家或經濟體達到這個分數或以上。四成二參與學生達到最高能力水平(第五及六級),百分比也高於OECD國家的平均值。這顯示多數學生具備中等乃至複雜程度的編程和建模能力,並能有效運用計算邏輯,在數碼環境中解決問題。
研究報告指出,計算解難所涉及的能力與科學、數學和閱讀息息相關,尤其在界定探究問題、詮釋數據、測試方案和解釋結論等方面。結果不僅顯示他們具備潛能,可進一步應用於其他領域,亦反映他們已準備好迎接全面的數碼教育,並能夠從近年的數碼教育措施中受益,善用各類新興科技。
梁貫成透露,2029年PISA將創新領域定為「媒體和人工智能素養」,香港學生今年基礎良好,值得期待2029年學生的表現。

評分下降的啟示?
在三個PISA核心領域中,本港學生的整體表現持續高於國際平均水平。大部分學生達到第二至四級,顯示他們具備日常解難所需,以及進一步學習的基本能力。與2022年比較,三個分數下跌18至24分。港大表示,解讀分數的變化時,應考慮PISA評估框架會不斷改變,而近年他們更重視學生面對複雜且真實挑戰時,迎接未來所需的準備度。
港大教育學院副教授陳錦河指出,個別學生思維水平高低影響評級,「低至中等能力水平的能夠處理一些比較容易、簡單的任務,而高表現的學生則能夠在不確定、陌生及複雜的情境中,分析證據、 靈活推理、整合資訊,以及作出合理推論。」未來除了鞏固學生的學科基礎外, 更加應該培養他們處理複雜問題、評估資訊,以及獨立推理和論證的能力。
國際閱讀分數錄得下跌,OECD分析指本屆全球學生在新冠疫情期間及其後經歷學習中斷和重新適應過程,同時亦成長於高度數碼化的環境,經常接觸快速和碎片化的網絡資訊。這些宏觀背景可能影響學生的學習習慣、學勤情況、學習投入程度、持續專注力、資訊處理能力,以及他們對學校教育的重視程度,繼而影響他們在評估中應用知識和作答的表現。
林葦葉表示,學生在好奇心、耐性、深度資訊整合方面明顯可見有所不足。「沒有因為疫情結束、復課而回復,這個是疫情放大了的效應。」

科學評估有改變
在科學領域,香港取得496分,高於國際平均值482分;約79%的學生達到基本或以上能力水平。陳錦河表示,今屆PISA修訂了此領域的評估框架,除考核學生解釋科學現象、評估和設計科學探究,用科學方法詮釋證據外,更評估學生能否在資訊豐富的情景裏運用科學知識和證據作出抉擇、採取適當行動。「網絡資訊愈來愈發達,學生需要判斷資訊可信程度,並建立有根據的信任(informed trust),而非盲目相信所有資訊。國際趨勢可能因而改變,要小心解讀數據。」
數學競爭力維持
在數學領域,PISA沿用2022年的方法,更明確地把「數學推理」置於核心位置,並看學生能否在真實場景運用、詮釋數學,以解決問題和作出決策。香港得分為522分,高於國際平均值463分,持續位列表現較佳的國家或經濟體之一;約83%的學生達到基本或以上能力水平。「較低表現的香港學生比例遠比國際為低,他們通常只能在簡單情境中回答問題,以及執行簡單和常規程序與計算。香港學生在數學領域的表現,能夠保持國際競爭力。」陳錦河說。
數碼時代 閱讀能力高
而在閱讀領域,則沿用2018年的方法,主要評估學生理解、運用、評估和反思,以及與文本互動的能力,以發展個人知識和潛能,以至參與社會。陳錦河表示,「學生不單要閱讀多種紙質文本,也要閱讀數位文本,已反映數碼時代對閱讀能力的新要求。學生需要具備更廣泛的資訊搜尋能力,瀏覽、比較、評估、整合不同來源的資訊。」香港取得480分,高於國際平均值461分。學生可選擇以中文或英文答題,約78%達到基本或以上能力水平。

好奇心毅力 比國際略低
為發展高階能力,學生需要更強的學習能動性。港大教育學院副教授林葦葉表示,學生整體的好奇心和毅力仍略低於國際平均水平,而他們對學校教育的重視程度亦有中等程度的下降。這顯示有必要協助學生更好地連繫學校學習與未來升學、工作及成年後的生活。
另外,本港學生在尋求協助方面表現較強,尤其是向教師求助,反映學生具備主動學習的能力。另一方面,學生在面對陌生的難題、不斷轉變的情境中調整思考和策略的能力,低於國際平均水平。加上成長型思維方面的表現較低,顯示有需要加強面對新情境時的信心,並幫助他們相信能力可透過持續努力而提升。
部分未持續核實資料
本港學生在計算解難方面展現明顯優勢,而這些能力與科學、數學和閱讀素養有不少共通之處。學生在科學中運用知識與證據表現亦相對良好。不過,部分學生在使用科學資訊時,未必能持續核實資料來源。反映在數碼和人工智能的時代,有必要進一步加強資訊評估的能力。
林葦葉也提到,「在數碼世界中學習」、科學和數學三個領域,男生的成績都比女生好,閱讀則相反。「這不是因為女生能力不如男生,而是享受層面影響或關聯學生學習表現。要提升女生在這些方面的表現,其中一個方向是思索如何鼓勵她們享受科學。」

教育同工要多學習探究
港大分析指,課堂學習對培養學生學習能動性至關重要。教師若能設計高階能力的學習機會,鼓勵學生深入思考、解釋推理、處理核心概念、檢視證據,並與同學共同建構知識,而非僅回答常規的問題,學生將更能受益。教師和同儕是學生學習過程中的重要支援,有助他們主動學習、尋求協助、反思和改進。
羅陸慧英認為,不止學生要為未來做準備,老師和學校也需要改變工作模式,教育同工更要多學習,「意識到自己的不足,還要和他人一起探究。探究是有機會失敗的,很多時候學校比較難以接受。另外怎樣去教育家長接受失敗?你要嘗試。」她覺得這與社會氛圍也有所關係。
香港教育體系的核心優勢
雖則分數有下跌起熱,但港大的分析顯示香港教育體系具備多項持續優勢。本港學生在環境行動力及數碼適應力方面表現優異。學生在科學領域中的環境行動力取得497分,高於國際平均值480分,近80%學生至少達到基本能力水平,亦展現積極的環保態度。結合他們在計算解難方面的突出表現,這些結果反映學生具備良好的基礎,可應對未來環境與新興科技帶來的挑戰。
另外,高達81.2%的學生表示科學教師關心他們的學習,高於國際平均的68.8%;82.1%的學生表示教師會給予他們額外輔導,直至他們完全理解,也高於國際平均的72.7%。另外,此數據自2015年以來不斷提升,反映課堂支援持續加強。
與歷屆PISA表現一致,香港在教育公平方面,約15%的弱勢學生仍能位列高表現組別,高於國際平均的12%。這既反映支援弱勢學生的重要性,亦顯示香港教育體系致力為不同背景學生提供機會,並取得顯著成效。林葦葉表示,香港學生的「學業韌性」相對平均水平好,即同學擁有「成長思維」,「相信能力不受限於社經文化地位、家庭、性別、移民身份等。」

提供機會 拓闊視野
對香港學生獲此成績,英華書院黃健威老師認為,自2015年教育局推出STEM教育,以及跟大學、非牟利機構推出不同教育計劃、比賽,已經形成很好的創新教育氛圍,以及提供機會讓同學見識、為教師提供培訓。同時,港府也提供了許多資金,讓學校可以無後顧之憂地作出嘗試。
保良局羅氏基金中學校長孫嘉俊博士表示,校方早年成立「生物科技」科,老師和同學在實驗室研究疾病,並定期帶同學到大學實驗室和科學家交流,「讓他們將學校學習的科學與大學進行的科研聯繫起來」,同時提升他們對科研的熱誠。他表示每一個同學都是獨特的,要多了解他們的想法,才知道怎樣培養不同學生。
香港中華基金中學校長何迪信表示,校方推動「STREAM Education」,強調閱讀和寫作,因為科學探究離不開數據分析、合理推論(evidance-based explanation),研究過程中文獻回顧也十分重要。而面對錯誤資訊充斥,設立學生大使(student ambassador)也是推廣STREAM Education、科學普及重要一途。


多參考不同指標
面對三科分數齊跌,梁貫成指出,香港教育工作者要審視「是否同意OECD的變化?如果同意,自己的教育課程是否需要調適與OECD的目標更為一致?」他說,有些人覺得數學很絕對,但他不敢苟同,「就算數學教育都是受到文化影響的,不是說全世界都有同一套數學標準,何況科學更加沒有那麼絕對化。我想每個國家都要審視自己的文化、情況作出平衡。當然很多教育工作者都覺得它這個框架是好的。」
他又重申PISA並非黃金標準,學界宜多參考不同評估,如「全球學生閱讀能力進展研究」(Progress in International Reading Literacy Study, PIRLS)、「國際數學與科學教育成就趨勢調查」(Trends in International Mathematics and Science Study, TIMSS)。「If you want to measure change, don't change the measure.」,他說,PISA一個重要矛盾的位置,在於為適應社會變化,而屢屢更改評核框架,「難以捕捉」,「我覺得這個不是唯一標準,不只是參考PIS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