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青年管弦樂團本年的行程,8月初在天津訓練完後,就立即展開巡迴演出。香港作為第三站,一共三場的演出,包括一場小組室樂及兩場管弦樂音樂會。兩晚的獨奏均由鋼琴家安娜‧茨布列娃(Anna Tsybuleva)擔任。兩晚的重量級節目中,筆者選擇整體上作品旋律性較高、及更普及的第二場的曲目。
《湯豪舍》序曲
今年在香港的音樂廳中,華格納的《湯豪舍》序曲(Tannhäuser Overture),大概亦是第三度被演奏。不過對於依然是暑期班的亞青(AYO)來說,個人認為考驗有些過大。可是,未真正下手,似乎也過早定斷。第二晚節目的指揮巴斯蒂安(Joseph Bastian),早幾年與亞青的樂手所產生的化學作用相當不俗,當年筆者聽他們合作法國作品,在雄偉與從容的平衡上,演繹也頗具趣味。
今次第一首演奏《湯豪舍》序曲,他們不像職業管弦樂團一般較為嚴謹的處理,在巴斯蒂安的帶領下,整體的表現卻也是從容而雄壯,銅管組與定音鼓的配合令人對這首樂曲的悲壯感覺非常認同,甚至帶點感動。中段弦樂組與木管組的線條對比不算精緻及乾淨,對比也就比較不太明顯了。但在樂曲精神的整體表現,樂團在展現一隊管弦樂團的「龐大」華格納時,說服力也相當強。作為主題演奏的圓號組,莊嚴感的拿捏,頗令人滿意。
巴斯蒂安在結尾的處理,他讓強大而獨立性相當強的長號組成員,自動訂立自由而威嚴的、帶點不規則的節奏變化。這一點,在演繹效果上,可謂令人肅然起敬!而長號組與大號在這個不規則的遊戲上,幾位組員之間的默契與整齊度,卻超乎預期!定音鼓學員在作品中做到襯托其他聲部底勁,但卻又能夠令自己冒出來,這下子的功夫,的確非常不俗!聽完這首雖然演繹出來的聲音,較像英國樂團、及英國作品典型的鬆厚色彩的表現,但這種正氣凜然的風格,令人十分期待往後他們的其他演出。
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
鋼琴家茨布列娃手中的柴可夫斯基(Tchaikovsky)着名的《第一鋼琴協奏曲》,音色鬆厚的處理,與剛剛樂團演奏華格納的《湯豪舍》非常相似,但這卻與一般聽到柴可夫斯基較為乾淨、果敢的《第一協奏曲》,風格上有些差異。巴斯蒂安帶領樂團的演奏,這種鬆動的方式,無可厚非,假如處理得宜的話,無疑令作品更具浪漫詩意,而且更能緩和作品預設中,鋼琴獨奏本應具備的銳利氣質。
不過,基於鋼琴獨奏家茨布列娃經常採用借助踏板延長餘音、和借此製造龐大的共鳴效果,樂團與獨奏的交錯,卻往往表現不出樂曲的震撼人心的激昂,反而令雙方陷入頗為混淆的音色之中;茨布列娃少有運用實質的觸鍵力量,更令獨奏的線條消失於鬆厚而持續的樂團聲音之中。這個問題,多多少少歸咎於弦樂組持之以恆的弓法,而不是最低限度將句末減弱,讓鋼琴獨奏有能夠出人頭地的機會。更何況,茨布列娃的觸鍵,根本沒有一刀切的清晰邊界。相信整個結果,大概是因為指揮與獨奏溝通不足吧!
在演繹方面,茨布列娃對於低音聲區的處理,更非常罕見。即使不是強調低音的強韌性,但作為好些跨音域的快速樂句,低音符的力量,卻有肩負帶出開首或結尾的功用。但茨布列娃卻在能提供豐厚低音的Steinway鋼琴上,刻意將低音反調地收斂,令人感到樂句有時像有頭沒尾、有尾沒頭的感覺。整體上,茨布列娃將樂曲的速度,均採取較慢的氛圍,當中的處理更經常處於拆散、拖延的非一般演繹,在思維上其實較難有一氣呵成的大氣感覺;段落之間的對比,也因此而變得很小。
第二樂章樂團與獨奏的合作相當不錯,抒情性極高,鋼琴獨奏與當中幾位首席的重奏,團員的表現相當動聽、具有豐富的音樂感。茨布列娃的個人風格,令她在第三樂章的主題表現,顯得較為缺少鋒利棱角、以及處於獨奏凌駕於樂團的氣勢。以作為這首作品的伴奏而言,巴斯蒂安除了少有留意弦樂組過於持續的、像一道牆一樣的障礙之外,其他還算令人滿意。整首樂曲中,定音鼓手旨在輔以特定的節奏或氣氛,除了為樂曲調色外,他極度收斂、看着臨場氛圍的進退,的確令人鼓掌!假若只要他為着表現自己而再行前一步的話,整個樂團的聲音將會更朦、更含糊。定音鼓學員的專業表現,應該值得指揮、導師及觀眾的讚賞!
蕭邦《降E大調夜曲,作品9,第二首》
茨布列娃加奏蕭邦(Chopin)的《降E大調夜曲,作品9,第二首》(Nocturne in Eb, Op. 9, No. 2)。她從容的觸鍵在此卻大派用場,音色顯得非常抒情而浪漫。而她在左手的伴奏方面,自由度極高、將6/8拍子製造出仿如圓舞曲的節奏,帶領着作品的主旋律的去向,的確非常優美。但當中她似有因為過份投入,而突然失神停頓之嫌,不過她醒覺後立即急忙打個圓場、附加自由的裝飾奏。整體上,茨布列娃的演繹可說是絕佳的蕭邦夜曲的典範,更在神來之筆的尾句,慢慢地帶令觀眾進入沉思。
但非常可惜地,就在她還在製造沉澱餘韻之時,被一些「懂得彈鋼琴」、又或者是「懂得聽音樂」的觀眾,大拍手掌大聲叫好!這一「羞家」之舉,過往已被筆者炒出來詬病無數次!請問各路大大,你們既然這麼懂得這首樂曲,請問各位知道什麼是餘韻嗎?如果你連欣賞別人在藝術表現的餘韻都不懂、又或者沒有耐性去等的話,煩請蹺着雙手、緊閉張嘴,不要再為了告訴別人「你懂」,而去帶頭搗亂了!就留個機會給我們這些「不懂的」,慢慢去等、慢慢去嘴嚼吧!感激不盡!
西貝流士《第二交響曲》
下半場的西貝流士(Sibelius)《第二交響曲》,印象中好像已多年沒有在香港的音樂廳響起了?本來以為這首看似古肅,但其實熱血沸騰的樂曲,對年輕的樂團成員來說,應該不難。可是,整體的效果卻是潰不成軍。樂團的不同聲部,似乎各自都覺得自己很重要、又或者是指揮覺得,所有聲部都同一時間非常重要?所以基本上很難達至「交響」,即你又有機會「響」、我又有機會「響」的境界,這亦是西貝流士預設,不同聲部之中,偶有一兩句看似毫不重要、但突然冒出來的獨立點滴,令樂曲增添很多趣味的靈機一觸。可是,嚴格來說,整體就像是齊響,沒甚線條可言。弦樂組所有聲部都過度豐厚而持續,聲音過大到令後面的木管組的存在精緻線條,都被遮蓋得仿如已下班回家了。
這種演繹方式,違背了西貝流士的獨特習慣,令人非常失望!或應該說,聽得相當心煩!相當吵耳!段落之間的不同素材,也鮮有給予留白歇息的間隔機會。西貝流士的樂曲,就以這首來說,雄壯不代表要很大聲,大聲不代表你雄壯!就因如此,第三樂章醖釀到第四樂章的解脫,便顯得盪然無存。幸而,小號組三位成員,還依然能堅守崗位,使盡全力將自己完美地冒出來,但這已與本來的預設的音樂威嚴感覺很不一樣,更枉論當中的木管或定音鼓的驚鴻一瞥,單單是整個低音聲部已過大過厚,何況還要混入小提琴聲部,卻做不出對比呢?整個氣場基本上從未停止,而不是本來應該一波再一波、有條不紊的情緒推進。
西貝流士《節慶行板》
樂團的一發不可收拾,更落在加奏的西貝流士《節慶行板》(Andante Festivo)裏,這令人看清弦樂組完全缺乏表達細緻的決心。純弦樂的齊上齊落作品,弦樂組的音量與平衡,真的像一道牆地在行走,亦欠缺樂句之間的呼吸。巴斯蒂安卻出乎意料地放任他們去繼續。
整首樂曲幾乎由頭響到尾,完結前定音鼓手傾盡全力讓自己在作品中既能夠浮現於弦樂組之上、又不會蓋過他們(或應該說當時十分難以完全蓋過實在過強的弦樂組),水平與音樂觸覺非常令人鼓舞。可是整體來說,弦樂組真的暴露了他們今年的弱點──缺乏音樂感。
之後整個樂團加奏了多年來的合作夥伴、贊助商國泰航空公司(Cathay Pacific)的公司主題音樂,由助理指揮莫思奇指揮。音樂會也在介紹所有團員的代表地區後而完結。
今年大概是筆者所聽過團員們的音樂修養最差的一次。希望來年新進的學員能夠在領晤導師的訓練時,多多留意作為一隊管弦樂團一分子的整體合作性,而不是單單奏好自己聲部的任務。指揮與導師亦大概要加碼鞭策新班底,令一直以來令人眼前一亮的暑期樂團AYO,再次使出技巧與演繹都能夠出類拔萃的真功夫,再次擦亮亞洲青年管弦樂團的經典品牌。
註:作者評論的節目為 2026年8月8日亞洲青年管弦樂團於香港大會堂音樂廳上演的「亞青與鋼琴桂冠安娜 · 茨布列娃 奏響古典巨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