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前文:〈內卷時期的愛情:來自伊帕內瑪的女孩〉
我到此是為了和當地的朋友和學生們討論物理學,正是這時候,我的一篇嘗試用內斂的審美表達科學的文章發表了(註),此文從初稿到發表花了近兩年的時間,恰好在我體會到《伊帕內瑪女孩》這首歌的味道時出版,讓我對於逝去的人生有些波薩諾瓦般的感懷。
人性普遍的缺點
這篇以Perspective(可稱為觀點)體例的文章是受某著名刊物的編輯邀請,讓筆者和合作者自由發揮,討論量子磁性系統從理論到計算,再到實驗的綜述和討論領域發展方向的意見。我寫的初稿標題是“Pride and Prejudice: Theoretical and numerical efforts in understanding modern experiments on quantum magnetism”,引用了英國小說家珍·奧斯汀(Jane Austen)的小說《傲慢與偏見》(Pride and Prejudice)來表達我們對於量子磁性領域的觀點,即解析理論和量子多體數值計算(實驗方面相對好些)的從業人員,總有一種把自己的工作看作最重要(理論愈是抽象愈是如此),而把另外的研究方向看做驗證自己高明之處的輔助工具。我們覺得這樣的態度並不利於領域的發展,從業人員應該用一種更加整體性的眼光,從理論、數值和實驗三個支柱方向,推動我們對於量子磁學系統的認識。
我在論文中使用小說的橋段來說明問題,正是為了告訴大家傲慢與偏見是人性中普遍的缺點,量子多體從業人員,從理論到計算再到實驗,也不能超脫於這樣的缺點之外。但是只要我們心中有意識地破除這種性格缺陷,一如奧斯汀小說中的主角伊麗莎白和達西,真心地相互尊重和理解,經過波折、消除誤會和解決難題,新的發現和認識就總會在前面等着我們。
為了說明問題,我們總結了近年來一些具有代表性、貫徹整體性研究風格的工作,內容涉及三角晶格量子Ising模型相圖與實驗發現、三角晶格Heisenberg模型的相圖與材料進展與探測、Kagome晶格 Heisenberg模型的材料發現(狄拉克自旋液體)與其理論、數值方面的嘗試。其實在筆者看來,近年來有很多類似的優秀工作,一種健康的風氣正在醖釀,這也是為什麼筆者想要撰寫這篇文章,只是篇幅所限,無法一一介紹,這篇文章正當其時,為之振臂一呼。

編輯態度保守
但整個審稿和修改過程持續了近兩年的時間,除了在科學的內容上需要和Referee推敲之外,也因為我和編輯在文學表達方面做了很多的溝通。我本以為英國人的編輯和主編會認可我用奧斯汀的小說作為切入點來表達看法,好像中國人用《紅樓夢》和《儒林外史》中的語言和情節來表達觀點一樣自然和準確,畢竟這本來就是一篇綜述和意見性的文章。
讓我有些意外的是,他們對於文學性的表達態度保守,在這方面並不鼓勵自由發揮,幾次三番讓我把文中提到或引用《傲慢與偏見》的地方改成更加四平八穩的表達,筆者不願意,就這樣來回想要說服對方,溝通多次之後才能刊登,題目也改成“An integrated theoretical and numerical approach to understand model experiments on quantum magnetism”這樣中庸平和的「AI體」。
當然,文章的科學內容──強調理論和數值同樣重要、須實驗配合──是表達了出來。其實這個信息是十分淺顯的,卻因為從業人員的傲慢與偏見,或知識準備和洞察力不足,或理論、數值和實驗方面的困難,而總是不能實施。但是,現在解析理論、數值計算,還有材料制備和實驗技術的進展,讓今日的我們可以進行整體性研究。此時正應該放下傲慢與偏見,讓整體性研究用其美麗、優雅和對於智性心靈的感染力,打動研究人員,做出具有創造力的工作,就像伊帕內瑪女孩打動了安東尼奧·卡洛斯·若賓和維尼修斯·迪莫賴斯,創作出波薩諾瓦音樂一樣。
追求真善美的孤獨
至於說到這篇文章在文學性和文化歷史層次上更有深度的表達,我略感失望,大多數人也許並不在乎,起碼刊物的編輯們就是。這些當事人才能體會到、對於美和真的追求,很多時是有着惆悵憂鬱和存在主義的孤獨味道。這份追求也有點像歌中的伊帕內瑪女孩,充滿了優雅,讓我們的世界值得駐足觀看,而她卻不一定自知。
在伊帕內瑪海灘上,回顧整個寫作、審稿和發表的過程,讓我有了「為什麼我總是這麼孤單?世界上明明有這樣美好的存在,可它不屬於我,她也只是帶着自己的寂寞,獨自走過」的感覺。我看到了她,描寫她給我們的世界注入的優雅與恩寵,而她並不知道這份愛的魔力,這點認識只讓我覺得「萬物是如此的憂傷」。
這種情緒正合葡萄牙語中一個特殊的詞:“Saudade”,也是波薩諾瓦音樂所特別愛吟唱的。如那首代表性的《滿懷深情》(葡語:Chega de Saudade,英語:No More Blues),它代表一種複雜的「甜蜜憂傷」,融合着渴望、憂傷、懷舊與甜蜜的複雜情緒。對逝去美好或遠方愛人的深切渴望與惆悵,既痛苦又令人沉溺,而這份沉溺,很多時候正是推動我們忘我工作的動力。

春風沉醉的晚上
讓我們把話題再拉回里約,拉回巴西。南半球熱帶的冬天,在當地人看來已經又了涼意,有一點清冽的風從茂盛的熱帶樹木之間吹過,海灘上的浪也大了起來,但路邊的攤販仍在賣椰子。這樣的氣候讓從北半球溫帶地區來的人感受起來,有一種春天的溫潤氣氛在。
夜晚吃完飯走在黑白相間的碎石路上,看着樹影在晚風裏婆娑,真有春風沉醉的晚上的感覺。路上的行人,有的已經穿上了長外套,但下身仍是短褲與沙灘拖鞋。其實真的沒有那麼冷,穿着外套在路上稍微走快些還是會出汗的,只是在清涼的風吹過時,才感覺到外套有些作用。
就是在這樣的夜裏,感受着溫潤的風,聽着遠處的海浪聲,看着熱帶樹木在暖色的街燈下搖曳,才讓我從白天裏和當地同行、學生熱烈的交流中靜了下來,想起自己身在地球的另一端,焦灼的心才開始安定下來問問自己在這樣春風(其實是當地的冬風)沉醉的夜晚,到底應該追求些什麼;或者說,走到了這樣遙遠的地方,到底是來尋找些什麼。葡萄牙語的語調有些上翹和轉折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小孩子刻意學大人說話的腔調,有些可愛的俏皮勁兒。在街上和當地人擦肩而過時總聽到這些上翹的兒語,再伴上他們認真的表情,讓人覺得頗有趣。
路邊的樹上結滿了綠色皮的果實,橄欖形大小如雞蛋或者核桃,風吹過,總會有幾個掉下來,砸在地上啪的一聲,露出裏面土黃色的芯,和杏仁有些類似。
觀察優雅和美麗
就這樣在路上走着,腦中突然冒出來諾拉·瓊斯(Norah Jones)的那首悠長的“Don't Know Why”,描寫面對愛情或者人生中的美好,卻因為自己的怯懦或者際遇的捉弄而錯過,那種無力與孤獨:
I waited 'til I saw the sun
I don't know why I didn't come
I left you by the house of fun
Don't know why I didn't come
……
雖然憂傷,但緩慢的旋律卻溫暖人心,就像這個夜晚也有一些波薩諾瓦的感覺了。
這淡淡的憂傷,是因為美麗和優雅的事物並不因為我們的觀察而存在,但是它們的存在讓我們的追求,或許失敗,也變得美和值得。就像寫出《伊帕內瑪的女孩》的若賓和迪莫賴斯,他們注視着美麗走過,幸福地訴說着自己的憂傷。「要是她能知道,每當她這樣走過去,整個世界都會變得溫柔起來,也會因為這份愛,而變得更加美好」。
其實走了這麼遠,才明白我所追求的也正是這份愛,或者魔力。正是它吸引着我克服傲慢與偏見來討論量子磁學問題,也鼓勵着我和刊物的編輯花了兩年的時間溝通,嘗試把自己的觀察和體會分享給別人,為新的風氣發聲。
正是它催促着我來到這地球的另一端,把自己的點滴認識分享給當地的朋友們,也從他們身上看到對於共同的事業的波薩諾瓦般的沉溺。其實我們在研究中對於真和美的追求,就像關注着伊帕內瑪女孩一樣,她不自知,也不需要自知,重要的是我們在看着這份優雅和美麗。
註:An integrated theoretical and numerical approach to understand modern experiments on quantum magnetism, Zi Yang Meng, Cristian D. Batista, Shiliang Li, Nat. Phys. Perspective (2026), https://doi.org/10.1038/s41567-026-0330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