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袁國勇:親歷病人苦況 成就更好的醫生

袁國勇教授在書展上分享成長經歷以至對人生的感悟。他認為生命極其脆弱與短暫,要認真思考如何度過人生,鼓勵大家每年寫一次遺願,這能不斷提醒自己珍惜光陰。
整理:張英姿、吳天浠

編按:香港大學微生物學系傳染病學講座教授袁國勇,2025年推出其個人自傳《顯微鏡下看穹蒼》,7月19日在書展再度與著名精神科醫生苗延琼對談,回顧其童年經歷以及行醫半世紀以來,在面對人生抉擇與生命無常時的心路歷程,並對香港醫療制度的未來發展與新一代醫生的領導力修養提出見解。本社輯要內容如下,以饗讀者。

苗醫生:看你的自傳,得知你小時候曾遭遇重大變故,你的母親甚至差點以為你會夭折。後來,你又不幸遭遇嚴重的交通意外。這些磨難與波折如何影響你立志成為醫生?

成長波折多 體會病人苦況

袁教授:在大概四、五歲時,母親替我報讀了一間位於西營盤的幼稚園。那裏空氣污染非常嚴重,在一個嚴冬裏,我上完課後翌日早上便突發高燒。印象中最深刻的記憶,就是母親在清晨5點用背帶背着我去西營盤賽馬會診所(當時稱「國家醫院」)掛號看病。

那個年代,每天早上可能只派發40至50個號碼,拿不到就只能自生自滅。我從5點排隊,直到9點才見到醫生。至今我仍清晰記得,診治我的是一位外籍女醫生,隨後被送往瑪麗醫院接受治療。在多年後查閱歷史才知道,那位是Elaine Field,香港第一位兒科專科醫生。患病期間,母親完全沒有來醫院探望我。我感到奇怪,長大後父親告訴我:當時醫生說我幾乎必死無疑,母親每天哭泣,不忍心親眼看着我離世,所以才不敢去探望。這件事令我明白,一個人患病不僅影響自己,更會深深影響家人。

另一件事發生在我讀小學時。當時母親身患重病,無法每天接送我上下學。我家住在西營盤,而小學位於灣仔大佛口,有相當的距離,母親便找了隔壁一位約13歲的哥哥送我上學。然而對方完全不懂照顧人,一次我們坐巴士,下車時我被人推落去,更被巴士拖行了一段距離,隨即陷入昏迷,當時盆骨與肩胛骨均告骨折,被人抱回家後,繼續昏迷了一整天,直至第二天才醒來。後來去看跌打,醫師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強行幫我「復位」,那種劇痛實在難以忍受。直到後來自己修讀醫科才明白,這兩處骨折其實不應強行復位,只須固定靜養,即可慢慢痊癒。

不過,這些經歷對我而言反而是種祝福,讓我能深刻體會病人的痛苦與家屬的壓力。我亦常對醫學生說,親身經歷病痛、理解家屬壓力,對成為一名醫生絕非壞事。因此,我鼓勵同學們去捐血,若連捐血都不願意,又談何治病救人?在過程中體驗被抽血、輸液,甚至親身嘗試插胃管,雖然辛苦,但能讓你真正體會病人的艱辛。若你親身體驗過飢餓30小時,當病人因腹痛被禁食、輸液30小時,你就能同理那種感受。

袁國勇(左)認為,親歷病痛對醫生是一個好課堂,右為苗延琼。(YouTube截圖)
 

委身聯合醫院 尤如塞翁失馬

苗醫生:袁教授在行醫與求學過程中,有沒有一些關鍵時刻,對你的價值觀或行醫方式產生巨大的衝擊與改變?

袁教授:我人生中最重要和正確的決定是畢業時作出的。當時我的恩師達安輝教授(Sir David Todd)邀請我留在瑪麗醫院接受專科訓練,我也答應了。但隨後同班同學陳醫生打電話來,提到位於觀塘的基督教聯合醫院極度缺乏醫生,因為聯合當時屬於二線醫院,設備較簡陋,而且不提供房屋津貼,對於剛畢業、有家室的本地醫生來說,是極大的負擔,因此極少本地畢業生願意前往。

陳醫生召集我們幾位同學開會,提議大家一起前往支援,我當時其實非常猶豫,一來是因為已答應了達安輝教授,二來聽聞該院醫生的合格率較低,但最終我仍決定去聯合醫院。在二線醫院的好處,是大家不會去爭名奪利,每天只想着如何救治病人,在資源有限的環境下盡力而為。在那裏,我遇到了許多優秀的同事,如陳健生醫生可謂我的靈魂守護者,總是直言不諱地指出我的錯誤。我人生中最真摯的朋友,亦大多是在聯合醫院認識的。回看過往的病痛、或是放棄留在瑪麗醫院的抉擇,都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在聯合醫院的七年裏,我曾在內科、外科、急診室、兒科重症監護室及骨科工作過。傳染病涉及全身各個器官與科別,正因具備了全科訓練,我成為全港最適合從事傳染病研究的人選之一。日後無論遇到何種感染爆發,我都能迅速應對,這些都是始料未及的寶貴經驗。 

1971年基督教聯合醫院舉行奠基典禮。(聯合醫院)
 

同學患癌 感生命脆弱

苗醫生:我記得你與陳健生醫生曾共同照顧過一位同班同學──羅醫生,這段經歷對您的價值觀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能否與我們分享?

袁教授:決定去聯合醫院時,陳醫生曾挑戰我說:我們常說自己是基督徒,如今基督教醫院的急診室面臨癱瘓,難道我們只顧着留在教學醫院嗎?那裏的基層市民與新移民,是最需要幫助的。這番話讓我深受觸動。

另一件關鍵事件發生在我擔任實習醫生期間。當時,我們班上成績最優異的羅醫生,在假期前往台灣旅遊,返港後便出現發燒症狀。我們原以為他只是感染了登革熱或瘧疾,便替他進行血液檢查。報告出來後一看,竟發現他的白血球數據異常。我拿着報告坐在他的床邊,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因為診斷結果是血癌。後來,我們發起籌款,成功籌得20萬港元,送他前往英國倫敦的醫院進行骨髓移植。可惜一年半後,他依然不幸離世。在他生命的最後階段,我們將他接回聯合醫院照顧,大家每天下班後都會去陪他聊天。

這件事讓我徹底明白,生命極其脆弱與短暫。既然選擇了行醫這條路,就要認真思考如何度過人生。轉眼間,我如今也70歲了,幾十年的歲月猶如微風般輕輕掠過。因此,我常常鼓勵大家每年寫一次遺願,這能不斷提醒自己珍惜光陰,不作無謂的浪費。

生命極其脆弱與短暫,要認真思考如何度過人生。(Shutterstock)
 

未來醫療環境 挑戰性更龐大

苗醫生:微生物學過去是不受重視的門派,大家總以為傳染病只發生在落後地區。後來香港相繼經歷了2003年的沙士與2019年的新冠兩場大疫情,你都身處第一線。請問你如何看待香港醫療制度的優勢與短板? 面對未來日益增長的醫療需求,你認為下一階段的改革方向為何?

袁教授:這是一個敏感話題。疫情過後,英國、澳洲、新加坡等地均進行了獨立調查,藉此檢討醫療系統的不足;然而香港並未進行類似的檢討,基於現行法規,我不便多言。但顯而易見的是,香港的人口老化問題極為嚴重,65歲以上的市民目前已佔總人口三分之一,導致醫療需求急速膨脹。與此同時,許多先進的醫療技術、幹細胞治療等皆價格昂貴,未來公營醫療必將面臨巨大的財政壓力。如今,部分非緊急檢查已開始收取更高的費用,而這僅僅是個開始。過去香港的公立醫療向來以收費低廉著稱,但這種模式在未來勢必會發生改變。

對於年輕一代的醫生來說,未來的環境將會更具挑戰性。目前公立醫院的工作量巨大,且內部的競爭日趨激烈。例如去年,就已有幾十名實習醫生無法順利獲得專科培訓的名額。大家必須不斷提升自我,否則在未來可能面臨不小的就業壓力。

香港的人口老化問題極為嚴重。(Shutterstock)
 

上世紀末開展 傳染病研究之路

苗醫生:你多年來帶領港大團隊,亦與衛生署、醫管局及內地、海外機構合作打了許多硬仗,回首這些歷程,作為一名領導者你有何體會與心得?

袁教授:擔任領導者說難不難、說易不易,最核心的要素是必須具備遠見。正如研究邱吉爾與希特拉領導能力的歷史學者所言,領導者必須能夠預測未來三到十年的發展趨勢,並指引團隊朝着該方向前進。

早在1994年,我便注意到了美國的學術期刊《新發傳染病》(Emerging Infectious Diseases),並開始着手研究新發傳染病。1997年,H5N1禽流感在香港爆發,對本土經濟造成沉重打擊。當時我剛升任教授,部門主管問我未來的發展方向為何,我主張將資源全面集中於新發傳染病研究,因為數據清楚顯示,歷史上對香港人口與經濟造成毀滅性打擊的因素,除了地緣政治與戰爭之外,就是新發傳染病。前兩者我們無法控制,但傳染病正是我們的專業所在。

我認為領導團隊的原則主要包括:具備遠見、明確方向、建立團隊、適才適用、以身作則、言行一致、公平對待成員、具備同理心、保持謙卑、傾聽他人意見、共享功勞,切忌獨佔。這些原則聽起來簡單,實踐起來卻極不容易。因為權力往往容易誘發人性的陰暗面,身為領導者,必須不斷進行自我修養,努力抑制內心的陰暗面,並發揮光明面。

美國學術期刊《新發傳染病》(網絡圖片)
 

盡心盡力待人 善意終會回饋

苗醫生:在工作中難免遇到挫折與失敗,你如何面對逆境?你的力量與韌性源自何處?

袁教授:力量的來源,在人生的不同階段有所分別。小時候,母親給了我極大的安全感。雖然當時家境貧困,但母親經常會接一些手工活回家做。我每天都陪在母親身邊一起工作,那段母子共處的時光,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記憶之一,也賦予了我無比扎實的安全感。

長大之後,同事、朋友以及教會的弟兄姐妹們則給予了我巨大的支持。例如在2003年沙士爆發期間,面臨的壓力排山倒海。當時未知的病毒持續奪走生命,外界的關注與詢問也從未間斷。在那樣的時刻,雖然有同事因為家庭原因需要請假,但也有更多同事主動挺身而出,組成了一個無比堅強的團隊,像是聯合醫院的朱頌明醫生等伙伴也紛紛加入。

這讓我明白,當你陷入困境時,平時所建立的信任與尊重,都會化為巨大的支持力量。只要你平日盡心盡力地對待病人與學生,當你需要幫助的時候,這些善意最終都會回饋到自己身上。

堅持真理與愛 面對時代挑戰

苗醫生:你長期與年輕人保持緊密互動,甚至曾住在學生宿舍。面對人工智能(AI)技術飛速發展、地緣政治動盪等不確定性,下一代往往感到迷茫,你對年輕人有何建議?

袁教授:年輕一代應與同儕共同面對時代的挑戰,正如我們當年一樣。雖然核心原則永不改變,但如今具體要面對的問題已完全不同。隨着AI的發展,醫生未來若不具備「介入性技能」,將會很難以立足。因為AI在記憶力、數據分析以及對最新知識的掌握上,都遠勝過人類。然而AI無法提供親和力與人文關懷,也無法建立醫患之間的信任。這些,正是人類不可替代的價值。

此外,未來的社會可能會面臨氣候變化、資源短缺等巨大的變局。面對這些動盪與不確定性,唯有堅持真理與愛,才能獲得內心的平靜與自由。正如《聖經》所言,力量源於平靜與安息。無論環境如何變化,真理與愛始終是我們最堅固的基石。

本社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