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天,寒食已過,又是清明時節。每年這個日子,總是無邊絲雨紛紛下,這幾天心裏不寧貼,我悄悄地撐着傘,走到城門河畔的公園散步去,公園依河堤而建,沿着園內的小徑迎風而行,路旁遠遠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樹,綠得深深淺淺,鐵刀木、樟樹、榕樹……還有低矮的灌木叢,鬱鬱葱葱,不知名的。
再往前走,就是花,左一叢,右一片,杜鵑在綻放,紅的、粉的、白的……紅彤彤的龍船花正盛開。不遠處,一朵白花展現,原來是晚開的白茶花。
想起了吾友黃奇智,仍記得,他家的院子裏遍植茶花……白山茶玉杯盈盈,臨池盛開。驀地,摰友高潔的影子,也湧上心頭。這兩位老朋友,已先後離世。


人生識字糊塗始
前一陣子,收拾書房的書籍,整理抽屜裏的文件,竟翻出一張名信片,是高潔在2016年12月28日寄出的──「我現時在比利牛斯山度假……火車先坐了五六個鐘頭,轉三次小地方小站,到了路德朝聖地附近。雪山蓋頂,亂石激流,一直沿着省立公路。大似當年與黃大官遊烏魯木齊時去天山,沿途也是清流不斷。但此地的急流起白頭浪,風味更烈。圖中黃花是比利牛斯百合,Mamotte是山區明星鼠。祝好。」(作者按:黃大官即黃奇智,依他家老傭人叫法,亦稱大官,相熟的朋友,也常喚他作大官。)

高潔原籍廣東南海,1947年生於雲南昆明,父親是《大公報》副刊主任。隨父母來港後,在香港念小學,初中時入讀香島中學。16歲時被送到廣州念高中,高中畢業那年,因為文革,曾插隊下鄉當農民。1974年,她返回香港,隨後進入《新晚報》,負責副刊「下午茶座」的編輯工作,工餘翻譯和寫作,撰寫「人物誌」,以筆名「龍飛立」出版了《創業奇才:蜚聲國際27人》、《國際文化明星傳奇》、《摩登王室人物珍聞》、《時裝風雲人物》等著作。
我認識高潔,是在1980年代初。那時大學畢業不久,正在中學當教師,偶爾寫點短文,投到報章去,高潔是編輯,我是作者,也是她的讀者,我倆就此結緣。
讀高潔的散文,始自《人生識字糊塗始》,立即就被箇中的書卷氣所吸引。她以「西維」為筆名,文章發表在報章副刊,每周一次,題材既生活化,亦有真情實感,筆觸不落俗套,文筆靈動飛揚,鮮活地描寫所見所聞,引得我不住的追看下去。透過她的散文,我對高潔的認識也逐漸加深了。
1984年,她將這系列的散文結集,《合金菩薩》出版後,就跑到法國去,在東部小城Besançon讀法文。中大中文系著名學者黃繼持頗為欣賞高潔的散文,為新書寫序,「西維文章之有個性,令人相信俱自生命中出。即使以形象說理,而說理者風神宛然,藝術個性仍然强烈流露。這『藝術個性』涵攝了她往日的經歷與當前的探索。」他如是說。

念完法文後,高潔回到巴黎,婚後亦定居於此。她曾擔任香港《大公報》駐巴黎特約記者,研究及撰寫國際政治新聞。她的觀察力細緻入微,而文字工夫,亦頗為了得,文采斐然,深受讀者喜愛。其後,受到林行止夫婦邀請,她開始在香港《信報》的副刊撰寫專欄。
2014年,她在《信報》專欄「世界風」寫道:「自從搬回巴黎城內,漸漸學會坐巴士。可1986年在小城貝藏松求學時,我還是大鄉里。那年受《大公報》老社長費彝民公子大龍之託,出巴黎採訪中共總書記胡耀邦訪法。拿到法國外交部記者證;與大隊中港記者,緊貼總書記身後,逛羅浮宮。有幸近距離觀察胡耀邦佇立David巨畫《拿破崙加冕》前,凝思歷史,此乃我記者生涯中的福氣……」《拿破崙加冕》(Le Sacre de Napoléon, 1807)乃法國畫家路易‧大衛(Jacques-Louis David)之作,這幅新古典主義的名畫,描繪了1804年12月2日拿破崙在巴黎聖母院的加冕典禮,畫面展現拿破崙已戴上皇冠,正準備為約瑟芬皇后加冕的歷史瞬間……我也在羅浮宮觀賞過。

獨在異鄉為異客
1980年代末,我在中學已任教多年,對個人的發展,感到有點迷惘,也有點倦,於是停下來,嘗試尋找新的出路……結果,我辭職後,便跑到法國去,還考進索邦大學(Sorbonne Université),即巴黎第四大學,正式修讀法文課程。
高潔當時住在巴黎近郊的丁香門(Porte des Lilas)附近,初抵巴黎時,她二話沒說,就把丈夫瑪克的書房騰出來,讓我居住。瑪克是巴黎所有Elf加油站油庫的主管,對於老子的道家思想,極為欣賞。難得的是,他愛屋及烏,雖然我的法文水平有限,他也努力跟我溝通,偶然還跟我談論中國文化。

我寄住了一個月,直到學校代為找到寄宿家庭,才搬出來,但每個星期,仍登門造訪,他們每次都請我吃頓晚飯,通常是中式家常菜,偶然還有地道的廣東老火湯,例如霸王花瘦肉湯,可一解「舌尖上的鄉愁」。
遊學的日子雖然有趣,但獨在異鄉為異客,總有想家的日子,而且一個人在外地生活,在語言、生活習慣、人際關係等方面,碰到挫折,亦在所難免,因此特別需要食物的慰藉。
高潔是「綠手指」,什麼花花草草,在她的手裏,都長得生機勃勃,她愛在露台上種植一些小盆栽,例如葱、薄荷葉、小蕃茄……全都可供食用。
我不擅烹飪,她下廚卻有一手,泡製什麼都似乎難不倒她,我只能充當幫閒的角色。
唯一的一次,是元宵節那天,大家一起過節,我倆一時興起,竟然想做應節的湯圓,結果出盡九牛二虎之力,還是失敗告終,空歡喜一場。
在巴黎,高潔也成了我的親人,她學養深、識見廣,無論是生活瑣細小事,抑或是人生種種問題,她不時的點撥和分享,讓我學會了好多……至今難忘的,還有她格格的笑聲。
人生路不熟,最初在巴黎,高潔常領着我到處去,看展覽、逛市集,還探訪墓園……印象最深刻的,當數著名的拉雪茲神父公墓(Cimetière du Père-Lachaise),它位於巴黎第20區,離她家不遠,是我第一個到訪的巴黎墓園,讓我耳目一新。

拉雪茲神父公墓設於19世紀初,是巴黎最大的公墓,也是參觀人數最多的墓園之一。這個花園式墓園,正式名稱為東墓園(Cimetière de l'Est),園內風景優美,建有紀念碑、涼亭……
遊走在墓園中,我們細看歷史悠久的墓碑、精美的雕塑,訪尋著名文化人墓地。詩人拉封登(Jean de La Fontaine, 1621-95)、喜劇作家莫里哀(Molière, 1622-73)、劇作家王爾德(Oscar Wilde, 1854-1900)、文學家巴爾札克(Honoré de Balzac, 1799-1850)、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 1871-1922),以及作曲家蕭邦(Chopin, 1810-49)、法國女歌手琵雅芙(Edith Piaf, 1915-1963)、現代舞創始人鄧肯(Isadora Duncan, 1877-1927),還有美國搖滾樂手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 1943-1971)……皆長眠於此。
而巴黎公社最後147名社員,也於1871年,在東側園區蒙難,令此地成為社會主義人士與共產主義人士心目中的聖地,也是人民爭取自由和理想的象徵。
王爾德的墓地是重要景點,他擁有眾多粉絲,是唯美主義的代表人物,也是同性戀社群的文化象徵,他在劇本Lady Windermere's Fan(《少奶奶的扇子》)中曾說過:「我們都在陰溝裏,但仍有人仰望星空。」已成經典名言。而琵雅芙的墓地,據說終年擺放鮮花,可見法國人對她喜愛有加。
泥上偶然留指爪
索邦位於拉丁區,每天放學後,在附近的快餐店吃過午餐,回學校圖書館做完功課,除了看電影、遊畫廊、逛公園……我也愛訪墓園。
我搬往的寄宿家庭,就位於14區,在蒙帕納斯公墓(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附近,墓園建於1824年,是許多法國文藝知識界精英安葬之處。我曾獨個兒走進去,漫步其中,追思已作古的名人,如小說家莫泊桑(Maupassant, 1850-1893)、詩人波德萊爾(Baudelaire, 1821-1867)、數學家龐加萊(Poincaré, 1854-1912),以及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Sartr, 1905-1980)和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1908-1986)……

在巴黎生活期間,高潔和我經常去看展覽。1990年5月,我倆一起去看謝景蘭(1921-1995)的畫展,在場內剛好遇到她,高潔與謝景蘭夫婦,曾是鄰居,經高潔介紹,我才認識眼前的畫家,是趙無極(1920-2013)的前妻,有人覺得其畫風極似趙無極。其實,她第一張畫作,是離婚後才創作的。
謝景蘭與趙無極於1941年在香港結婚,1948年共赴巴黎,在蒙帕納斯開設工作室,丈夫繪畫,她則專注於研習音樂和舞蹈。1957年,兩人離婚,她遷居巴黎北郊聖瑞鎮(St. Ouen),兩年後跟法國音樂家范甸南(Marcel Van Thienen)結婚,並改名「拉蘭」(Lalan),對繪畫潛伏已久的熱情促使她拿起畫筆,從此開展個人的藝術之路,創作不輟。

在這個展覽中,至今難忘的作品,就是《月圓時》(1984),一輪滿月含蓄地懸掛在畫的中央,畫家運用中國傳統山水畫的筆法,以淡淡的油彩勾勒出前景的山峰,營造水墨的效果,大片的留白,恬靜的風景,詩意盎然,令人想起李白的「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幾年後,Lalan回中國探親,路經香港,居於旺角的雅蘭酒店(Grand Tower Hotel),我們相約在酒店的潮州菜館飯聚,聊了一個晚上……1995年,她不幸於車禍離世,惡噩傳來,教人神傷。
高潔也曾帶我去「趁墟」,就在「5·1」那天。每年的勞動節,巴黎近郊的丁香城,大街上大大小小的攤檔,全出售鈴蘭,粉白色的花兒,嫩綠的葉子,活像一串小鈴鐺……別出心裁的盛器,費盡心思的包裝,式式俱備,瞧得人眼花繚亂,檔主不單賣花,而是在展現自家的創作。也許,這就是巴黎人的生活情趣。據云鈴蘭能帶來好運,人人都樂於購買,我入鄉隨俗,跟高潔各自捧了一棵鈴蘭小盆栽回家去。

沒有她的關顧照拂,我在巴黎的生活,可不能如此充實豐盈、多采多姿。
休對故人思故國
一年後,我的尋夢之旅結束了,重返香港。
高潔一直住在巴黎近郊,直到瑪克退休後,才移居到離巴黎不遠的小鎮。
我曾坐火車去探望他們,大約一小時左右的車程,便抵達這個風景怡人、寧靜和謐的小鎮,聊不盡的話題,散不完的步,逗留了大半天,瑪克駕車到附近的中菜館子,大家吃過晚飯後,才在火車站依依話別。
2008年,他們搬回巴黎去,因諸事相煩,要暫停報紙的專欄,為了讓她的「框框」持續下去,幾個香港朋友組成「替工小組」,輪流暫替她爬格子,我負責每周一篇。
2010年復活節期間,我去了一趟巴黎,高潔早就為我張羅打點,訂好旅館,就在她居住的大廈附近,一箭之遙,走路去探望他們,好方便。當時瑪克已重疾纏身,為了照顧老伴,她亦疲於奔命,大家都感到很難過。



我回港後不久,黃大官亦因舊病復發,溘然長逝。
高潔跟他是多年的老朋友,他倆同年同月生,《合金菩薩》的封面設計者正是黃奇智。
大官走後,她在《信報》的專欄「花都拈花」寫了幾篇悼文。在〈白玉樓成邀汝去〉文中,她說「吾友奇智,對知識的趣味性的好奇心是無止境的,我們因此可以傾上三十年偈,沒一分鐘煩悶過。」又說「天上的白玉樓成,把他接去繼續華格納德彪西,攝影版畫散文,莎士比亞翻譯。」
2011年暑假,我和老伴重遊法國,計劃南下,追尋梵高的足跡。高潔心思細密,預早為我們籌劃了一項神秘活動。甫抵巴黎,她就跟十多位老朋友,在雪鐵龍公園會合,準備全體坐汽球上天!沒想到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售票處仁兄道:「今天氣候不允氣球上天。」
坐不了巴黎熱氣球(Ballon Air de Paris),我們沿着河畔哥倫比亞雕塑家Carmona的露天展,整整走了三公里,然後漫步至Bir-Hakeim橋心,原來已飄至名片Inception 拍攝實景。甫過橋,古式廊橋吊燈下,左手第一家大門,是電影Last Tango in Paris外景入門之處……

噢!不經不覺間,我們已走到詠芳的居所,大夥兒就在她家共進午餐,繼續聊個不亦樂乎。
這趟難得的經驗,卻成了我底創作泉源。2014年,提早退休後,我寫了一本童書《奇幻泡泡與石頭貓》,插畫出自綠騎士的巧筆,書中的男孩健健,也因天氣關係,未能坐上奶黃色巨型氣球,卻可抱着奇幻泡泡,與女孩米米升浮天際,在巴黎上空自由翱翔……


風燭暮年的瑪克,最後敵不過病魔,撒手塵寰,高潔卸下照顧者的重擔,身體從疲勞、壓力中逐步恢復元氣。就在2013年,她飄然回到闊別多年的娘家,短短時間裏,既要見親人會老友,也要回廣州整理老宅……我要上班,未能陪着她到處去,但也多次相約共聚,一見面就有說不完的話題。
猶記得,我們曾相約小思老師共聚,在北角吃素菜;也曾與陸離作伴,到上環文娛中心,觀看焦媛主演的鄧麗君音樂劇。歲月放大了回憶中的歡樂!
自那年開始,我沒到巴黎去,她也沒回香港。我遨遊四方,她也到處遊歷。我們沒見面,就靠書信、電郵、WhatsApp互通信息……我不時會接到她從不同國家地區寄來的名信片。而且,我從沒停止追看她在《信報》的專欄,對其生活近況,也略知一二。
話說在1989年底至1990年初,生活在巴黎的兩位好友──研究近代女性文學的溫晉儀,與研究王昭君並旁及古代女性命運的鄺慶歡,發起成立「女友會」,雖然是非正式的組織,但不時相約共聚,聚會以不同形式進行,包括講座、讀書會、電影座談、詩歌朗誦等。高潔是中堅份子,熱心參與,曾邀請不同的專家、學者朋友,跟大家分享。可惜我已離開巴黎,未嘗適逢其會,好遺憾。


一班巴黎女友還發起合作,親手做自己的書,刊登自己的文章,以傳統中式線裝書的形式來釘裝,充滿古樸典雅的手作質感。此外,「女友會」還建立網站「巴黎梧桐人」,把她們的習作、鍾愛的人事景物,放在裏面,織造一個美麗的小天地。
2014年,河南大象出版社,將《客從東方來》、《他鄉說故鄉》、《記得當時年紀小》的文章,選輯編成《巴黎意,故鄉情》,新書的出版,不但見證了她們的友情,讀者也可藉此書一窺其生活點滴、僑居異鄉的心路歷程……高潔的〈修道院的黃水仙〉和〈童香時時入夢來〉也入選其中。
其後,陸續面世的,還有《世說喜語》(2015)、《世說奇語》(2016)、《世說情語》(2018)三輯文集。有幸得到巴黎女友的邀請,我也為後兩本文集,各寫一篇。




人間花草太匆匆
「高潔去世了!」2023年7月22日,綠騎士傳來的WhatsApp……
「發生了什麼事?」早上剛起來,看到手機上顯示的訊息,嚇得我目瞪口呆,慌忙問個究竟。接着,侯丹也傳來同樣的消息。
真不敢相信,那個幾乎天天給我發來信息的老朋友,竟然不在了?!
事緣她到醫院去,一下子拔了七隻牙齒,7月18日那天,巴黎的好友,還收到她的WeChat──「麻藥未退。但須動員家中任何食物,製作冷流質食物,以免餓弱暈倒。幸好存貨不小,蔬菜剩雞煲大湯,冷飲、挽回元氣。我相信流了很多血塊。」
接着的幾天全沒消息,朋友致電也沒回應。四天後,巴黎的好友報警,召來消防員,才發現她倒在廚房的地上。
「2004年,她曾開刀換心臟瓣膜,可能是暫停服食薄血藥所致……」好友如此忖測。
近年,高潔在《信報》專欄「花都拈花」,逢周四至六刊出,7月22日那天是星期六,我仍讀到她的〈藍螯蝦獨門養殖〉……她在《信報》撰寫專欄,幾近20年,直到2023年8月5日的〈波濤色湧玻璃教堂〉,才戛然而止。
也許,一般讀者都不知道,這篇文章就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後一篇作品,編輯沒有片言隻語,交代作者已逝的消息。好遺憾!
文章首段寫道:「天氣預告歐洲最熱的前一天,沒有回巴黎教會崇拜。而是西行三小時車程,來到今夏諾曼第第三處小港;向第三間教堂下硬幣,點燃奉獻了第三支蠟燭。」在Saint-Valery-en-Caux鎮,建有一座清俊素雅、極富現代建築感小教堂,「1945年,教堂夷為平地。直待元氣恢復的1963年,魯昂大主教,立下了第一塊奠基石。請來當年玻璃鑲嵌畫大師Andre Louis Pierre設計,整座小教堂,全由海洋色玻璃砌成。」活潑自然的敘事風格,清新雋逸之氣,撲面而來。
多年來,高潔的文章,往往在知性與感性間穿梭,以跳脫生動的文字,獨特的視角,引領讀者走進她的人生,既有知性的啟發,同時也帶來感性上的愉悅與共鳴。
「人間花草太匆匆,春未殘時花已空。自是神仙淪小謫,不必惆悵憶芳容。」別矣,高潔!
願她安居天國,與孿生般的老友黃大官相逢共聚,山南海北,聊個沒完沒了……
原刊於《香港文學》(第499期,2026年7月),經作者増刪潤飾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