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懷念林行止先生──真正的香江第一健筆

未來日子,媒體應該包容更多不同聲音,在不同平台互相切磋,能有這樣的局面已經非常難得,由一人獨領風騷的年代,也許很難再現。

我在1986年加入《信報》,在大學期間,已經是《信報》讀者。當年看的並非財經報道,而是關於香港前途談判的消息和評論。上世紀80年代初香港前途談判是香港的大事,關乎香港命運,而我念大學時是學生運動積極分子,很關心香港前途問題,而《信報》是我必讀的報章,除了新聞,林先生的「政經短評」也從這時候開始進入自己的閱讀視野,每天必讀,並經常跟朋友討論。

加入《信報》之後,有機會見到林先生,但跟他談話的機會不多。我最初是在《信報月刊》當編輯,主要負責編務,《月刊》只有幾個同事,林先生有時會走進來問下期有什麼稿、廣告有多少?一問一答之間不外幾分鐘就匆匆而去,他主要是聽,了解同事在做什麼,其他的都不管,有事我們就會找林太。

大量閱讀 積學儲寶

有人說林先生沉默寡言,其實並不。我後來從月刊轉往報紙當記者,有時候會被「傳召」進林先生辦公室。他見記者是為了詢問一些重要新聞的來龍去脈,目的是幫助他寫「政經短評」,憑着跟記者對話,林先生往往能掌握事態脈搏,令「政經短評」貼近時局動態。同樣,跟記者的對話時間也不會太長。

後來才知道,林先生話不多是因為要花大量時間閱讀。在互聯網還未普及、AI 尚未誕生之前,報紙、書籍、雜誌、研究報告等都是印刷品,要剪存分類,到有需要時就是寫報道和評論的主要參考素材。林先生收藏書籍和各種資料甚豐,相信要花大量時間梳理、閱讀,他的政經短評內容充實、資料豐富,應該是花大量時間閱讀的成果。

閱讀是吸收知識養分,積學儲寶,但對寫評論的人來說,吸收之後能寫出什麼才是關鍵。林先生被譽為香江第一健筆,實至名歸,除了學養,我認為林先生文章能在知識界、財經界、政圈內廣受推崇,還有其他原因。

1984年1月13日「政經短評」題目為〈烏龜背蠍子過河的教訓〉。(網絡圖片)
 

言無不盡 道出人心 

他敢言,且言無不盡,政經短評的份量,除了觀點尖銳、精闢,選題也很重要。政經短評題目不時涉及城中最敏感、最受關注的話題,林先生能道出大家心中所想所感、但未必能公開說得出的話,由於敢言,政經短評往往能抓住人心、引起討論、造成影響。

很多回憶文章都舉林先生以「烏龜背蠍子過河」的故事「預測」香港前景,如此筆法,生動且令人印象深刻。在前途談判期間,林先生評英國推出國籍法等同關上太平門,是推卸對港人的道義責任,這些評論都會開罪中英兩國政府,但確實道出了不少人的心聲。

香港新華社前社長許家屯在他的回憶錄中有如下一段:「我與傳媒界的遭遇戰,是去九龍城寨參觀,《信報》林行止在政經短評一篇『城人治城 一塌糊塗』的批評引起的」。論文章的影響力,林先生的評論確實厲害。

查良鏞1984出版的《香港的前途》封面(網絡圖片)
 

明信社論 各有千秋

關於第一健筆,有人喜歡把林行止先生和金庸先生做比較。我不認識金庸先生,但也喜歡看他的文章,當年的《明報》社論也極具影響力,而且能主導輿情方向。然而林、金的評論文字分野是明顯的,金庸先生是老一輩文化人,歷史感沉重,評論的座標多定位在大陸局勢、兩岸政局等,有民胞物與的精神,但少了現代社會科學的分析架構。

林先生則屬於那個年代的新文化人,他用現代經濟學、金融財經、西方社會科學知識去分析時局,分析的議題範圍廣及國際政經、金融市場、西方文化等,令讀者眼界為之一開。讀林先生評論文章除了可提升對時局的認知,更可以吸收現代新知識,為讀者提供思想養分,也開闊了不少人的思考領域,林先生的政經短評能脫穎而出、獨領風騒,自有其因由。

筆者之言並沒有「分高下」之意,而是想指出,香港報業「從傳統走向現代」的過程,老一輩報人多是紅褲子出身,由最基層的工作崗位開始,積累經驗逐步向上成為老總、主任級幹員,他們雖沒有學院正式訓練,但在「社會大學」成長的經歷,卻鍛鍊出靈敏觸覺和生動鬼馬的文字功力,起標題更常有神來之筆。

財經新聞定位 奠定江湖地位

香港在上世紀70年代工業起飛,然後發展金融業,而隨着專上教育發展,高等學府培養了更多受過現代知識訓練的年輕人,他們對媒體有更高要求,希望媒體能提供更多新資訊、新觀念,能反映民意、監督政府、批評時局,這股新聞業現代化潮流配合香港逐步成為富裕社會,《信報》正好迎上這個新時代,以財經資訊為主線(《信報》全名是「信報財經新聞」),令《信報》明顯跟傳統報紙有明顯分別,令人耳目一新;而財經新聞的定位令《信報》奠定了在財經界的江湖地位,林行止先生能開風氣之先,顯示了他的獨到眼光。

對新聞界來說,更大的「機會」來自香港前途談判。因應香港前景可能出現變化,英國人在香港部署後着,對社會控制逐步放鬆,容許媒體有更多「異見」,對民間的批評聲音也持更容忍態度,造就了一個新聞媒體百花齊放的年代。

我個人的觀察,是林行止先生的「政經短評」影響力更多在政治評論,原因是70年代末開始中英就不斷交鋒,九七回歸牽動每一個香港人,大家都想對時局有更深入了解,也希望媒體能為港人發聲,令中英兩國政府都能聽到港人的聲音,在前途談判時能照顧港人利益。

香港回歸快30年,現在重溫林先生當年的政經短評,仍然能夠感受到他的獨特分析。他一系列關於香港前途的文章收錄在《香港前途問題的設想與事實》一書,此書在書店難覓,但值得找來一讀。

《香港前途問題的設想與事實》(灼見名家圖片)
 

題材不論輕重 皆可成文

除了時評式的政經短評,林先生後來改以「林行止專欄」撰寫的系列文章,也令讀者看得津津有味。林先生博覽群書、文章旁徵博引,有錢鍾書之風。得悉林先生仙遊的消息,懷念之餘,特別找來了幾本他的文集重溫他的作品。

我手頭的四本文集,按出版時間先後分別是《閒在心上:林行止自選集》(2001)、《我讀我在:林行止隨筆三集》(2003)、《物外逍遙》(2006)、《閒讀偶拾》(2007),文章題材遍及文化、財經、飲食、音樂等等,題目不論大小輕重皆可成文,現在讀來仍然趣味盎然。

《我讀我在》一書有一附錄「如是我云」,是配合林先生《英倫采風》在內地出版、由內地一位特約撰稿員跟林先生做獨家訪問的內容,其中有一處問答特別值得重溫 ──

問:早在80年代,你的政經時評已成為海外精英熟讀的專欄文章,香江第一健筆的美譽流傳至今,你認為自己專欄的特色,或者說20多年來對讀者始終產生影響的力量來自哪裏?是立論大膽?反應敏捷?思想鮮明?文字自成一格?

林先生答:在報刊負責時事評論的,很少反應不敏捷,也少思想不鮮明,那是因為那是撰寫時評的起碼條件,不是什麼出色的本事。

像香港這樣一個法治和言論自由的社會,立論大膽不是恭維,因為當中意味着有點「過態」和「虛妄」,倒不如論據踏實,力求問題之深入剖析,從理論方向入手更好……

寫時評是一份需要專心和用功的工作,如果讀者認為我的評論還有參考之處,我想那是因為我經常保持廣泛閱讀,素有鑽研不同題材的興趣。我是不會礙於時勢人情,寫些自己亦覺造假的文章,相信這也是能夠取信於讀者的一個原因。

上述答案,是了解林行止先生自述寫評論的取態和心路歷程的最佳演繹。

台灣遠景出版社出版的林行止文集。(翻攝自《行止行止》)
 

只看內容 擇優而刊

林先生素有不論作者名氣、只看文章內容擇優而刊的作風,我負責編評論版時,經常推介一些我覺得有見地、但沒有知名度的作者撰稿,只要內容好,林先生都會欣然接受。由於有如此寬鬆的編輯自主,《信報》遂發掘了許多原來從未在報紙撰文、後來成為評論界好手的作者。

刊登長篇文章是《信報》一大特色,張五常教授的專欄有時候佔了一大版,林先生照出,並且吩咐要特別編得仔細,多加小題目,增加文章的可讀性。這種長文章在其他中文報章都少見,《信報》卻有不少。

以「爆料」為特色的專欄「香港脈搏」也是林先生提議而面世的。據舊同事憶述,當年《信報》採訪政治新聞的記者不時向林先生提供政圈最新消息,這些消息有些會寫成新聞報道,但有些素材因種種原因而不能出街。林先生就提議,政治記者既然「咁多料」,但又不能寫成新聞,為何不另辟蹊徑,把材料以專欄形式發表,於是乎「香港脈搏」專欄面世,作者為「余錦賢」( 筆名,其實是集體執筆)。

由於不是新聞,故此可以寫得放些,夾敘夾議,有時候更可走在前頭,以「爆料」方式寫出新聞的線索和脈絡,結果「香港脈搏」大受歡迎,我加入《信報》後也成為余錦賢一分子。後來仿效者漸多,很多報章都會以這種專欄形式「爆料」,《信報》走在前頭,林先生可算是開了風氣之先。

林先生選稿只看內容、不論作者是否名人的特點,我有第一身經歷。接任總編輯之後,外界投稿是否刊登,都會交由我取捨。有一次林先生交給我一位退休高官的文章,說由我決定是否刊出。數天之後林先生問稿件是否可用?我直言,看了文章之後,覺得這位前高官的文章言之無物,不刊也罷,他說也有同感,不刊就算了!後來我想,林先生是否在測試我的審稿能力?

一人獨領風騷年代難再現

香江第一健筆名揚天下,而斯人已逝,以後有沒有來者?我沒有肯定答案,但覺得機會很微!在互聯網年代,人人都有發表文章的平台,百花齊放、龍蛇混集,很難會有一把聲音、一支健筆可以單獨跑出。而且大氣候小氣候令自由空間收縮,暢所欲言的條件大不如前,能夠堅持數十載筆耕的例子恐怕絕無僅有。未來日子,媒體應該包容更多不同聲音,在不同平台互相切磋,能有這樣的局面已經非常難得,由一人獨領風騷的年代,也許很難再現。

《明報》記者致電問我,《信報》在2006年易手、現在林先生逝世,是否代表「文人辦報」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我的答案是:據我理解,林行止先生代表的「文人辦報」是追求獨立判斷,不因政治原因自我審查,在目前政經氣候改變下,或許真的已成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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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