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賽馬會上周宣布，原定今年10月底在廣州從化舉行的賽事再度推遲。究竟是一再延期還是無了期，甚至是遭腰斬，耐人尋味。廣州時隔27年再度舉辦賽馬活動的消息，讓政商和民間人士有無限想像空間，但內地多番嘗試開賭都無疾而終，香港投注籃球也被叫停，卻沒有警醒香港馬會董事局，繼續撞向南牆，發人深省。再往大一點看，究竟香港人是否有足夠能力讀懂內地決策過程這本書。
內地賽馬興衰史
2018年香港馬會投資37億元，在曾經作為廣州亞運會馬術比賽場地的從化馬場，興建一個大型訓練中心，至今香港現役馬匹有三分之一使用該訓練中心；剛剛在新賽季「特首盃」獨佔鰲頭的「嘉應高昇」，每年有一半時間在那裏訓練。2019 年在從化馬場曾舉辦5場賽事，當時香港特首林鄭月娥、港澳辦主任張曉明和廣東省長馬興瑞均到場觀賽。
馬會追加投資數十億元，興建可容納9500名觀眾的看台，用意明顯是舉辦賽事吸引觀眾入場。入場費收入雖然是微不足道，但賽事的影響則會擴大；由於不設現場投注，相信能夠刺激海外投注。馬會2025/26年度賽季賽馬投注額為1433億元，比上年度增加3.6%；而來自海外的投注額達到343億元，按年增長9%。這些海外投注雖然說是來自26個國家及地區，但內地人可能在海外不同地方有資金及戶口，所以不可能區分投注人身份。
內地官與民對於賭馬並不陌生，特別是廣州人。1993至1999年，廣州賽馬場曾舉辦757場賽馬，每場投注額最初僅有60萬人民幣，其後高峰期達到1200萬人民幣，每周舉行3場賽事，令珠江新城馬場人聲鼎沸。一如其他地方馬場的馬迷，有人發橫財，更多人是「損手爛腳」。1999年停賽命令突如其來，廣州馬場偃旗息鼓。後來官方透露，禁賽命令來自公安部等5個中央部委，原因是「灰色資金」滋生與監管均存在漏洞，賭風日盛也不利於社會管理。
廣州賽馬被叫停，但其他地方則不斷躍躍欲試。2008年武漢市籌備舉辦賽馬，並以彩票形式經營博彩，國家體育總局曾表示批准武漢市試行「馬彩」，惟聲明公開後3 天收回，稱發行「馬彩」沒有時間表。2018年海南建自貿港的政策正在醞釀，一些人也在動「賭博自由」的心思，海南開馬場的消息甚囂塵上，聲稱參與建馬場的上市公司有好幾間，連選址都有具體地點，國企搞周邊旅遊文化項目的也公開見報，不過還是無疾而終。
開賭於內地是禁忌
香港馬會對於內地多個地方的賽馬興衰史，並非無動於中，一切都在政府政策，以及與政府的正式協議下逐步推進。2019年發表《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提出「推進馬匹運動及相關產業發展」。2021年馬會與廣州市政府簽訂協議，將從化馬場打造成「穗港賽馬產業經濟圈」。今年7月，馬會與廣州市政府簽署《關於進一步深化穗港馬產業發展合作的協議》。從化馬場在2026年賽季舉行4場賽事，原本都有具體日期，相信馬會認為，與政府簽訂協議可以確保「合法地位」。
然而，開賭在內地是禁忌，有名或無名的紅線不能踰越。而在香港和澳門特區開賭，是一國兩制下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中央沒有明令禁止，唯不時會因應時移世易而出台一些規定，比如對於審批公務員前往澳門的簽注特別嚴格，從事金融業的職員則嚴上加嚴。而這些只是內地政府部門執行的規定。
香港醞釀開放籃球賽事博彩，法例已經在立法會通過。政府官員與立法會議員一度全力催谷，一切準備就緒，今年10月開始的新賽季，賭民又有新玩意。今年4月，特區政府突然通知馬會，有關投注項目要「暫停」。民政及青年事務局發言人稱，政府一貫政策是不鼓勵賭博，若在目前情況下推出籃球博彩，很大機會吸引更多人注意及參與「預測市場」的非法賭博，間接助長非法市場。
內地政策真的不可捉摸？
這些似是而非的藉口，明眼人及馬會決策人十分清楚，能夠「通知」叫停的，一定是來自北京，但不知道北京什麼部門的哪一級官員，可以有此權力。廣州市30年前已經舉辦過，而今批准再次舉辦賽馬，級別都不低，唯不能按照批准官員的級別來判斷開賭成事機率。因為開賭牽涉賭博風氣、社會管理、資金外逃與外流、洗錢等問題，北京主管這些事務的官員，級別可能低於廣東省批准從化馬場賽事的官員，不過他們有「一票否決」權。
行使這項權力，要審時度勢。貪官出走前要部署資金外逃；企業老闆為個人，或者企業要轉移海外的，是資金外流。目前貪腐問題全部解決了嗎？資金外流問題會影響金融穩定嗎？遠程投注根本不能防止內地人投注從化賽馬，更會助長洗錢及資金外流風險。不知道馬會決策人對此是否看得清。
從化賽事突然叫停，確實是十分戲劇性，因為協議是白紙黑字，廣東省委機關報《南方日報》都說從化今年將會「策馬揚鞭」，廣州市「十五五」規劃的條文顯示要投資推廣「馬經濟」，連旅遊網站都準備好代售10月賽事門票，賽事卻臨門「撻Q」。內地政策的可預測性真的不可捉摸嗎？抑或是有人低估了開賭問題的嚴重性？
原刊於《明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