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修復美俄關係的阻礙──特朗普為什麼如此喜歡俄羅斯?

美國右翼的親俄轉向並非孤立現象,整個西方世界都在經歷類似的政治轉向。因此,從未來幾十年的維度看,俄羅斯的地緣政治走向是有不確定性的。

承接上文:〈美國民粹右翼的底層邏輯──論特朗普為什麼如此喜歡俄羅斯?(二之一)〉

包括西方主流媒體在內,不少分析把特朗普對俄羅斯的好感歸因於他個人對普京強人領導的推崇和嚮往。這個因素確實存在,但它被高估了。

被高估的原因

一、親俄言論或影響特朗普

特朗普多次公開表達對普京的欣賞,這是事實。但班農在2018年就和杜金密談大計,勾勒了美俄在地緣合作的底層邏輯與長期願景。

如此多的「美國優先」和MAGA意見領袖也發表了親俄言論。這些人的行動各有邏輯,絕不是簡單追隨特朗普。相反,他們的言論很可能對特朗普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或者產生共振。

穿透來看,真正起到決定性作用的,還是前面分析的種族、宗教、文化、政治和地緣因素。這些因素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意識形態框架,即便換一個MAGA或「美國優先」派的總統──例如萬斯──預計對俄政策的大方向也不會有本質變化。

共和黨內部存在一個不願敵視俄羅斯、願意為其緩和關係的群體。(Shutterstock)
 

二、MAGA基本盤

美國的建制精英整體反俄,但在MAGA選民裏,緩和與俄羅斯的關係是有一定社會基礎的。

2025年皮尤研究中心研究數據顯示,只有23%的共和黨人認為美國有責任幫助烏克蘭抵禦俄羅斯,意味着近八成共和黨選民並不支持繼續援烏。與此同時,16%的共和黨人對俄羅斯持正面看法,超過美國平均水平的13%及民主黨的9%;12%的人甚至視俄羅斯為夥伴,遠超民主黨的6%,且呈上升趨勢。這組數據說明共和黨內部存在一個不願將俄羅斯視為主要敵人、願意為其緩和關係的群體。

右翼民間的這種態度與反建制、反自由派、反移民、反全球主義及對國內文化議題的不滿交織在一起,轉移、削弱了反俄情緒,甚至形成了某種對俄好感,為特朗普政府降低援烏力度、推動俄烏停戰、修復對俄關係提供了一定的民眾基礎與政治活動空間。

對美國宗教右翼來說,俄羅斯的對照頗有吸引力。(Shutterstock)
 

三、基督教社群

美國福音派和宗教右翼是親俄情緒的一個重要溫床。以塔克·卡爾森為代表的美國民粹右翼意見領袖努力把俄羅斯塑造成一個還在捍衛基督教傳統的文明國家,將俄羅斯東正教看作世俗社會中的道德指南。

他們強調,當西方精英層把傳統家庭、性別角色與宗教價值批判為壓迫、愚昧、落後時,俄羅斯仍把這些價值當作國家認同與社會秩序的基礎。這套敘事旨在構建一個反進步主義、反多元性別文化、反覺醒、反自由派文化政治的美俄跨國道德同盟。

在這種框架下,俄羅斯不是什麼威權敵人,而是文化戰爭、道德戰爭、文明戰爭中的盟友。對美國宗教右翼來說,這種對照頗有吸引力:它既回應了他們對國內文化議題的不滿,也提供了一種可以參照和嚮往的理想模式。

四、科技右翼精英

以馬斯克、彼得·蒂爾、馬克·安德森等為代表的矽谷科技右翼,對傳統西方民主政治已極度失望,認為現有體制低效、被官僚體系與意識形態綁架,無法應對長期競爭。

他們更傾向於把國家治理類比為科技公司:導入強人領導、效率優先、結果導向的政治領導模式,減少程序約束與多元利益博弈。

在這一群體中,柯蒂斯·亞文(Curtis Yarvin)具有廣泛影響力。他公開主張以「CEO式君主」或強人統治替代民主,提出「RAGE」(大規模退休政府僱員)以徹底清理官僚機構,並認為美國應恢復某種形式的君主制或集中領導。彼得·蒂爾長期資助並認同其思路,萬斯曾公開引用其觀點,馬克·安德森也多次提及相關框架。

柯蒂斯·亞文的思想讓科技右翼明白,強人決斷與技術治理才是出路。(Wikimedia Commons)
 

這種思想為科技右翼提供了理論語言:民主在他們看來已不再是最優解,強人決斷與技術治理才是出路。在此背景下,科技右翼認為俄烏戰爭純粹是消耗戰,損害美國長期利益,應該盡快停火。相比之下,科技右翼更關注與中國的長期競爭,美國把資源持續投入烏克蘭不符合其長期戰略排序。

同時,對他們來說,俄羅斯的強人治理模式雖然不是理想模板,但至少體現了決斷與效率,跟他們所推崇的創辦人式領導有某種呼應。

因此,科技右翼的態度既來自對西方民主的失望,也來自對中美競爭優先級的重新判斷。基於此,他們希望看到美俄關係緩和,讓美國把精力集中到真正的對手身上。(今年7月以來,科技右翼的代表馬斯克已為共和黨中期選舉投入了2.76億美元,為特朗普政府推動停戰、減少對烏支持提供了輿論與資金上的支撐。他甚至直接下場,限制烏克蘭對星鏈的使用,以此加速衝突終局的到來。)

特朗普的第二任期還剩大約兩年,時間壓力讓他變得更加急迫。(白宮)
 

特朗普修復對俄關係的阻礙

理解了親俄的邏輯及在美國右翼裏的社會基礎,再來看特朗普的實際行動就清楚了:他一直想與俄羅斯修復關係,但在兩任總統任期內,都遇到了巨大的障礙。

第一任:「通俄門」的枷鎖。特朗普第一任期內,通俄門調查和第一次彈劾纏身,使他無法在對俄政策上走得太遠。任何對俄緩和的舉動都會被政敵解讀為被普京操控,政治成本過高。因此,班農與杜金的意識形態合流在政策層面從來就沒有落地的機會。

第二任:俄烏戰爭的現實。第二任期的阻礙變成了俄烏戰爭本身。整個美國與歐洲的政治精英、知識界、輿論界都在支持烏克蘭,特朗普很難在戰爭沒有結論的情況下,突然全面轉向俄羅斯。這需要一定時間的輿論準備與鋪墊,包括嘗試斡旋俄烏談判。

然而,談判始終無果:俄羅斯和烏克蘭都不願意退讓,而歐洲還在加碼對烏克蘭的援助,戰爭有進一步橫向升級的風險。而特朗普的第二任期還剩大約兩年,時間壓力讓他變得更加急迫,讓他開始放下偽裝──他不再掩飾自己對俄羅斯的好感、對烏克蘭的厭惡,開始公開向澤連斯基施壓,本質是要求烏克蘭對俄就地投降。

特朗普的目標很明確:在任期結束前推動俄烏停戰,為美俄關係正常化掃清障礙。為此,他不惜走兩行路:第一,拋棄烏克蘭──哪怕因此得罪歐洲。在他研判裏,歐洲反正已經沒有希望了,是一個消亡的文明,可以忽略。第二,俄羅斯已經被推向中國,對華盛頓極度不信任。特朗普希望多少藉助中國的力量,透過中國構建或增加美俄互動的場景。在他的戰略規劃,美國真正的對手是中國,但在對俄問題上,中國可以暫時成為一個有用的中間人。

俄羅斯對美國右翼抱有警惕,不是被動接受、照單全收。(克里姆林宮)
 

俄羅斯怎麼看?

俄羅斯對美國民粹右翼的這些動向瞭如指掌。從早年杜金和班農的會面,到普京在2024年美國大選之前接受卡爾森專訪,再到歐文斯受邀參加聖彼得堡論壇,俄羅斯一直在主動和美國民粹右翼保持聯繫,希望利用特朗普因素,重置和美國的關係。俄羅斯人清楚地知道,美國的民粹右翼是俄羅斯打破西方對俄孤立的突破口。

不過,俄羅斯人始終有自己的算盤。他們對美國右翼抱有警惕,不是被動接受、照單全收。歸根結底,在俄羅斯的自我認知和美國右翼的想像之間,仍然存在着重要的差異。

俄羅斯已轉向中國

首先,俄羅斯已經歷史性地轉向中國。美國確實存在親俄力量,而且在政治上有重要影響力,但至少在可預見的未來,俄烏戰爭及其遺產,使俄羅斯和西方主流政治力量、建制派精英、知識界、輿論界的關係難以調和。

俄羅斯人不再相信美國,更不相信歐洲,其地緣政治與經濟已經實質性轉向中國──從能源出口、軍事合作、外交協調到經貿交往,都在向東方傾斜。

美國民粹右翼的親俄情緒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長期變量,但恐怕不足以在短期內改變俄羅斯的戰略重心。

俄羅斯的敘事與美國右翼設想的願景並不完全兼容。(Shutterstock)
 

俄羅斯的幾套敘事

其次,俄羅斯並不完全認同美國右翼給它貼上的「白人基督教堡壘」標籤。俄羅斯有自己的幾套敘事:第一,帝國遺存──俄羅斯是一個近200個民族的多民族帝國,而不是美國福音派想像的白人基督教國家。俄羅斯的強大就來源於其種族與文化多元。第二,歐亞主義──早年的俄羅斯知識分子會為自己屬於歐洲還是東方糾結。但今日的俄羅斯認為自己不單屬於歐洲,而屬於歐亞文明──蒙古人帶來的東亞傳統是其文明基因的一部分。

第三,蘇聯傳統──俄羅斯認為自己也是南方國家的代表,與發展中國家一直存在政治上和意識形態上的聯繫。第四,多極秩序──俄羅斯認為世界在推翻美國自由霸權,走向多極,而作為世界強國之林的一員,俄羅斯應當成為多極秩序裏的一極,而不願意成為任何國家的從屬──無論是從屬於中國,還是從屬於美國。俄羅斯將永遠保持獨立自主。 

因此,這幾套敘事與美國右翼設想的「白人基督教聯盟」及「新白人世界秩序」的願景並不完全兼容。

從未來幾十年的維度看,俄羅斯的地緣政治走向有不確定性。(Shutterstock)
 

俄羅斯的地緣政治走向

美國右翼的親俄轉向並非孤立現象,整個西方世界都在經歷類似的政治轉向。

首先,歐洲正在右轉。法國國民聯盟的瑪琳·勒龐目前在總統民調中領先,可能在明年春天當選法國總統。勒龐要求立即停止援烏,同時重新審視法俄關係。在德國,要求與俄羅斯修復關係的極右翼德國選擇黨以近三成的支持率,成為全國最受歡迎的政黨,其以某種形式參政、執政只是時間問題。西班牙,民調顯示保守派人民黨與極右翼呼聲黨有望獲得明顯多數,兩黨可能聯合執政。

同時,激進右翼政黨已經在意大利、捷克、芬蘭、斯洛伐克和克羅地亞的政府中任職。大多數民粹右翼政黨都主張重新評估對俄關係、取消對俄制裁、減少對烏援助。在政治上、文化上、意識形態上,他們和俄羅斯惺惺相惜。

民粹右翼政黨接連上台,歐洲似乎正在復刻十年前美國經歷過的政治轉向。因此,從未來幾十年的維度看,俄羅斯的地緣政治走向是有不確定性的──只要美國和歐洲未來系統性地轉向右翼,與俄羅斯關係正常化、親近、交好的可能性就會提高。這已經不是一個理論,而是已經發生的事實:克里姆林宮已經等到了一個願意主動拋出橄欖枝的美國總統,並直接在地緣政治上獲益。

中國該怎麼辦呢? 

中國能做的,仍然是繼續做好自己的事。不與任何人為敵,也不針對任何人,並努力讓自己成為所有人都爭取的力量,讓我們的朋友愈來愈多。

此外,還有一個更大的圖景。既然白人右翼都在設想聯合起來重構世界秩序,那麼東亞人要做的事,難道不應當是讓黃種人也聯合起來嗎?從中國、日本、韓國到越南,構建一個東亞政治聯盟。

只不過,在我們的筷子文化圈裏出了「叛徒」,日本在100年前倒向了西方(脫亞入歐),並在被美國投下原子彈後,徹底成了被閹割的走狗。但日本人也是慕強的。最終,還是需要中國的強大。

特朗普為什麼如此喜歡俄羅斯? 二之二

原刊於作者微信公眾號,本社獲授權轉載,題為編輯擬。

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