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書展2026|從劉以鬯814篇刊報小品 重看香港60年代市井日常

1967年劉以鬯應時任《新晚報》總編輯羅孚邀請,以筆名「太平山人」、每日一篇的形式在新晚報撰寫專欄「香港故事」,取材香港時事、日常見聞與小人物生活。至今相隔近60年,《香港故事》首次完整地出土。
採訪、攝影:林菁雅

香港文壇泰斗劉以鬯於2018年仙逝。他生於上海,戰後因局勢動盪移居香港,期間曾遠赴新加坡與馬來西亞生活,後重返香港定居。1960年代,他憑小說《酒徒》聲名鵲起。轉眼間,今年已是他逝世的第八年。

本事出版推出合共三卷的《香港故事》,收錄劉以鬯於1967年至1969年間、以筆名「太平山人」刊於《新晚報》的微型小說作品,合共814篇。劉以鬯太太羅佩雲、新加坡副刊記者林方偉、資深書刊編輯梅子老師──這三位與劉以鬯關係最密切的人,7月18日一同出席書展講座,分享出版《香港故事》的背後與劉以鬯的往事。

本事出版創辦人林道群介紹,梅子(左)從70年代起一直以編輯角色幫劉以鬯出書;林方偉(右)負責整理《香港故事》並撰寫導讀。中間為劉以鬯太太羅佩雲。(林菁雅攝)
 

《香港故事》背後功臣

1967年,劉以鬯應時任《新晚報》總編輯羅孚邀請,取材於香港時事、日常見聞與小人物生活,以筆名「太平山人」、每日一篇的形式在新晚報撰寫專欄「香港故事」。至今相隔將近60年,《香港故事》首次完整地出土。

一套三卷的《香港故事》,書封照片拍得很妙,一口氣的三連拍,攝下了劉以鬯寫作時的神態:一張望窗,一張低頭,一張抬頭直望鏡頭──或鏡頭後的人。這三張照片攝於1962至63年期間,而掌鏡者,自然是劉太羅佩雲。

劉太談及當時劉以鬯的每日行程,「從早到晚就是寫,一直寫,寫到睡覺。」而《香港故事》得以寫成,背後最大功臣也自然非劉太莫屬。

梅子表示,劉以鬯除上班外,所有時間都陪伴太太;有句話大家或許曾聽過:「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劉太太24小時。」換句話說,一直以來都是劉太在悉心照顧劉以鬯。他透露,劉以鬯和自己一樣都不會做家務,將全部心神投入寫作,連剪指甲或洗頭等生活細節,都由劉太一手包辦。

梅子補充,劉以鬯一生約寫下6000多萬字。他粗略估算,若將6000多萬字全部出版,或能堆成兩人之高。「這些時間從何而來?」梅子直言,「若無劉太在旁相助,他絕無可能做到。」

林方偉感嘆,《香港故事》每一篇「都覺得很好讀」。
 

寫給香港人的情書 體現在地創作

「我覺得這三本應該是劉以鬯寫給香港人的一批情書,814篇的情書。」林方偉憶述自己2018年起專研劉以鬯,當時身處新加坡的他埋首史料,將劉以鬯在新馬一帶的足跡編成了《潮濕的記憶──劉以鬯南洋短篇作品全輯》,並透過梅子結識到劉太羅佩雲。而在劉以鬯書房發現的一叠剪報,成為《香港故事》出版的契機。

林方偉形容,那叠剪報足足有老婆餅盒子的厚度,而上面捆着的橡皮筋早已老化、融化,粘在剪報上。徵得劉太同意後,便把整叠剪報借走細閱。他笑言「當時我借回去看時,第一晚就很迫不及待地在地鐵上看了幾篇。」當中,〈搭枱〉寫兩對夫婦搭枱吃飯的互相較勁,看誰叫的菜比較貴就比較有面子;〈包租婆〉反映香港人租房子的困難與買樓問題。他感嘆,800多篇每一篇「都覺得很好讀」,於是當時就跟劉太說,想與林道群一起,把劉以鬯這些剪報故事彙編成書。

「我覺得這本書值得出版。」梅子重申《香港故事》不但能體現劉以鬯在地寫作的經歷,對觀察社會、構思故事情節、多角度思考都有莫大得益。
 

梅子受林道群所託,負責校對工作。他自言「前前後後校對了3次」,一篇篇看下來後,改變了一開始認為不用800多篇全出版的想法。他指劉以鬯寫微型小說其實已有55年,從抗戰時在重慶開始,一直寫到香港。《香港故事》正如其題,能體現劉以鬯創作最大的特點──在地創作。

梅子表示,劉以鬯不像大多他認識的南來作家,寫回憶、懷緬以往生活,他的重點在當地──上海寫上海,重慶寫抗戰,南洋寫南洋。「上海人會說廣東話的很少」,但劉以鬯會;到了新加坡,連馬來語都懂。梅子說,這份「在地化」的功夫,「很不簡單」。

「我覺得這本書值得出版。」梅子重申《香港故事》不但能體現劉以鬯在地寫作的經歷;閱讀此書,更能讓讀者了解60年代的香港,對觀察社會、構思故事情節、多角度思考都有莫大得益。

梅子指出,當時劉以鬯一天要寫一萬多字供不同報社刊登,作品的橋段卻不落俗套。他的寫作功力了得,尤其擅長構思情節,短短幾千字就能寫出一篇曲折緊張的精彩作品。此外,劉以鬯也喜歡以相同的題目為作品命名,再透過不同的取材及角度,表達截然不同的故事,從中提煉生活哲理。其豐富的閱歷及故事的趣味,讓「大家可以讀完一次又讀完一次」。

劉以鬯「娛人娛己」的寫作概念經常被外界引述,他偶爾將自己的作品形容為「垃圾」。
 

垃圾還是瑰寶?

劉太羅佩雲表示,《香港故事》是劉以鬯每晚臨睡前的速寫,每天一篇。因劉以鬯自言文章好壞參半,最初與林方偉討論時只打算從中挑選好的文章出一本,但經林道群一句:「好壞都要一次過出版,好壞由讀者去評選」,最終決定全數出版。

《香港故事》簡介寫道:劉以鬯曾自述在《新晚報》寫此專欄,娛人也娛己。林方偉指出,劉以鬯「娛人娛己」的寫作概念經常被外界引述,而劉以鬯本人偶爾也會將那些「娛樂別人」的作品形容為「垃圾」。

然而,林方偉在今年翻閱劉以鬯那些「娛樂別人」的著作,如三毫子小說及南洋時期的短篇小說時,發現經深挖後,能從這些被作家自謙為「垃圾」的作品中,尋獲如碎鑽與寶石般的珍貴價值。他說:「娛樂別人跟娛樂自己,有些時候是很難分的,其實應該交給後代的讀者跟研究的人來重新發掘。」

林方偉透露有學者曾特別指出,「太平山人」這類小說非常值得有心人深入研究,不要視之為垃圾而卻步,「早已有一批人,真的很期待重新再看這800多篇的《香港故事》。」他深信不論對研究者、還是對劉以鬯有興趣的讀者,出版《香港故事》都極具意義。

劉以鬯在《新晚報》的專欄插圖,以天星碼頭鐘樓、渡輪等香港元素設計。林方偉表示,「813篇」其實是814篇,因爲其中兩篇其實是一篇分為上、下,所以他當813篇。
 

太平山人:我站在香港土地上

太平山是香港一個很著名的地標。林方偉指林道群為《香港故事》寫的一篇賞析文章指,筆名「太平山人」反映劉以鬯對香港的認同與歸屬感。劉以鬯以香港人、太平山人自居,象徵他是一個「站在香港土地上的人」,正是剛才梅子稱為「在地寫作」的鮮明符號。

林方偉表示,評論界經常將這個筆名與劉以鬯的「香港書寫」連結,視為他創作生涯的重要分水嶺。

而欄目「香港故事」四字,其實已清晰看到這些故事的核心圍繞香港書寫。在1960年代,每當颱風來襲,雨災、山泥傾瀉與洪水總是伴隨而至。林方偉指《香港故事》其中一篇〈這樣的事情〉寫活了當時極其艱難、充滿天災與變數的香港生活。看完後讓他「感到震驚」,並感嘆那個時代的香港人,生活中充滿了未知與無奈。

文中開頭和結尾都是以同一句話開始:

這樣的事情幾乎每年都有。

故事寫一個住在木屋區的男人,颱風夜被雷聲驚醒,親眼目睹山泥傾瀉壓塌整間木屋──他的妻子兒女全部被壓在大石底下。他拼命用雙手扒泥,最後暈倒在雨中。

1966年6月12日暴雨時,灣仔石水渠街與皇后大道東交界的災情。(Wikimedia Commons)
 

人、小販與阿飛

香港的社會氛圍外,林方偉認為劉以鬯寫人也寫得很妙。如〈人與狗〉巧妙對比人與狗的生活空間,探索財富不平等議題,刻劃出香港居不易的一個生動又揪心畫面。

文章描述一棟大廈有一個有錢人家養了一些狗。其中一段描寫三隻狗的日常: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玩,玩累了就吃⋯⋯然後每逢下雨及冬天,那個有錢人就會將牠們領到屋裏,免得牠們淋濕、受寒。

「那麼,當時的人是怎麼過活的呢?」林方偉問。原來,一層連廚房在內、400呎左右的舊樓,住着87個人。

人,有如罐頭沙甸魚,擠在一起。每一個空間都被利用了。包租婆為了增加收入,明知這層樓已不能容納更多的人,卻搭了一些閣仔,將一層樓分作兩層。

──劉以鬯〈人與狗〉

文章續說那些住在舊樓裏的人,走路時大都不能抬頭。儘管他們對包租婆的做法大為不滿,但經濟能力不足,無法搬到環境較好的地方居住。

1960年代,從保安道和長發街交界望向舊李鄭屋村。(政府檔案處)
 

林方偉認為劉以鬯的文章並不煽情,可是讀完後就覺得心真的很痛。如〈落雨的日子〉寫一個賣水果的小販因風濕無法工作,十分貧窮,既沒有看病的錢,生活費快湊不出一頓飯。12歲的女兒阿蓮見狀,冒雨推車去賣快要爛掉的水果。好不容易賣了20元,一個長髮少年說要用5元買下剩餘的水果,阿蓮就隨他上樓送貨,卻被擊昏,然後水果和錢,連同生果車都不翼而飛。

1960年代界限街的攤販市場。(政府檔案處)
 

此外,劉以鬯的文章還寫了一整代戰後嬰兒潮的社會變遷。林方偉留意到《香港故事》中出現了大量「阿飛」──長頭髮、穿緊身褲的年輕人,如文章〈兩個阿飛〉、〈五個阿飛〉、〈飛群〉。他指自己後來查資料時才才知道,60、70年代香港39%為20歲以下青年,唯15到19歲的人口只有13%就學。披頭四1964年訪港,長髮形象成為「阿飛」的原型。

林方偉指劉以鬯作品的「阿飛」,可能是香港罪犯的一個概括形象。
 

重看過去 意義何在?

在整理劉以鬯1960年至1969年的稿件時,一直縈繞在林方偉腦中問題:「我們活在2026年的人,對60年前的東西,真的有意義嗎?」直至他看到林憶蓮在香港開的演唱會的一個畫面。

林方偉分享指,當林憶蓮在唱舊歌《下雨天》時,後方的大螢幕,配上了1966年6月12日,香港六一二雨災的照片──畫面中洪水從北角明園西街奔騰而下,將斜坡上的50多輛汽車沖到英皇道上,堆積成一座驚人的「車山」。

北角明園西街山洪暴發。(Wikimedia Commons)
 

林方偉認為,林憶蓮邊唱邊說「香港是我的家」,並展示這張照片,其實正是在追尋、尋思自己與香港這塊土地在時空上的連結。她在2026年的舞台上仍會展示這張照片,便證明《香港故事》對當代讀者、尤其是年輕一代,有其獨特意義。「人們當知道自己的歷史時,才能夠知道自己的未來。」

本社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