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望月,照例要談團圓。月餅可以換口味,燈籠可以裝電池,至於那輪月亮,幾千年來倒沒有什麼新花樣:圓了又缺,缺了再圓。只是看月亮的人,胃口似乎愈來愈大。從前求壽求福,已經嫌人生苦短;如今談起延年益壽,百歲老人也未必很有話題性,150歲的醫術創新才值得拿出來討論討論。科技日新月異,人類對壽命的要求,也頗有與時並進之猛勢。

由回應天地到聯想生命
人類嫌命短,難道是今天才有的新問題嗎?古人祭月,也未必一開始便在盤算長生。上古時期祭月,首先是天地秩序的一部分。《禮記》載:
秋分之日,祀夕月於西郊。(收於《太平御覽》)
王宮祭日也,夜明祭月也,幽宗祭星也。(〈祭法〉)
日、月各有祭祀時間與方位,重點在於人如何透過禮制回應天地運行。古人最初對月亮的態度,至少還承認它有自己的規律。而人,盯着月亮久了,難免開始多想一點。

《楚辭・天問》:「夜光何德?死則又育。」 月之消失是為「死」,月近新生是為「育」(生)──月相天天都在變化,從新月、弦月、滿月到月隱,又重新圓滿復活。詩人在追問自然規律的背後,至少證明了古人曾經把月相的消長,看成一個值得探討的生命問題。
月亮的答案其實一直沒變過:有盈,就有虧;有圓,就有缺。它從沒有答應初一就要掛成十五夜的樣子。
人卻未必甘心。
自然界的循環,說到底只是去了又來;落到人的身上,問題便多得多。草木明年可以再生,月亮下月可以再圓,可是這一個「我」呢?人真正關心的,表面上是生命能不能延續,實際上,是自己不想退場,最好永遠做生命的主角。於是,月亮原本的盈虧循環,到了神話裏,便漸漸有了另一種更符合人情的處理方法:既然人不能像月亮一樣自己圓回來,那有沒有辦法乾脆死賴着不要走?
嫦娥與長生不死
「厥利維何?而顧菟在腹。」嫦娥到底是不是最早的月神?月宮裏的究竟是蟾蜍還是玉兔還是聞一多說的大老虎──很抱歉,跟現代的人類都沒有關係,他們關心的,只有那顆長生不死藥。所以,在後世千百年裏,依然吸引着某些人前赴後繼。
《文選》李善注引《歸藏》:「昔常(嫦)娥以不死之藥犇(奔)月」;又引,「昔常(嫦)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藥服之,遂奔月為月精。」後來,連月中的蟾蜍,也在葛洪《抱朴子》裏有了「肉芝者謂萬歲蟾蜍」的身價;再晚一些,《酉陽雜俎.天咫》的月中桂樹,乾脆是「樹創隨合」──刀斧砍下去,樹的傷口會自行癒合修復。於是,月與不死,就這樣被套進了同一個故事。

《天問》追問的是:月亮為什麼能「死則又育」?到了後來的嫦娥神話卻已經變成:人怎樣才能不死?前者仰望的是上天,後者盤算的已經是自己。
所以,中秋祭月若只剩一句「人月兩團圓」,未免也把月亮看得太廉價了。它每月照例圓了會缺,缺了再圓;人類卻始終不大滿意這套安排,於是積極進取地折騰更多的新醫學、新科技,總有辦法把死線往後延。
幾千年過去,方法確實翻新了不少。大概只有那顆不肯認輸、總想求得永恆的心,還是原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