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文化之旅──踏上古蜀道，走過劍門關

承接前文：〈金秋文化之旅──千載回望古綿州〉

離開綿陽博物館，我們來到涪城園藝山元通社區，午飯於「老灶房‧院子土菜」，吃的是四川民間土菜。

甫踏入店內，即見展示食材的區域，時令蔬菜盡現眼前，紅的是燈籠椒，綠的是油麥菜，還有山野茶樹菇、白玉土芹菜……瞧得人食慾大振。

這所活化的庭園式老房子，環境寬敞，中央是水池，園內古木成蔭、芳草盎然、茶花盛放，既有曲徑、太湖石、古戲台、詩歌掛軸……池畔輕舟盪漾，顯得格外清幽。

游走園內，古樸的韻味，淡淡的情懷，別有天地在人間……走進廂房進餐，食材頗新鮮，味道也正宗。

飽餐一頓後，大夥兒就向廣元的劍門蜀道進發。

劍閣崢嶸而崔嵬

巍峨劍門，歷史悠久，地勢險要，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因兩旁斷崖峭壁、峰巒似劍，兩壁對峙如門而得名，有「天下第一關」之美譽，關樓依山而建，地勢險要，是古代由中原入蜀之咽喉重地。

與劍門關緊密相連的，就是古蜀道。這條古老的交通要道，從四川盆地通向陝西、甘肅等地，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古道，橫跨秦嶺山脈和大巴山脈，地形險峻，峽谷縱橫。金牛道位於古蜀道南段，北起陝西勉縣，南至四川成都；而劍門關，正是金牛道上最險要的關隘，修築於大、小劍山中斷處。

至於金牛道，也有一個傳說。相傳戰國時期，秦惠王欲吞蜀，苦於無路進蜀，謊稱贈五金牛、五美女給蜀王，蜀王信以為真，派身邊五丁力士，劈山開道，入秦取美女，運金牛，開通了這條道，故稱之為「金牛道」。秦惠文王九年（西元前316年），司馬錯滅蜀，即經此道。

三國時期，蜀相諸葛亮率軍伐魏，路經大劍山，見山勢險峻，便令軍士鑿山岩，架飛梁，搭棧道。孔明六出祁山，北伐曹魏，曾在此屯糧、駐軍、練兵；又在大劍山斷崖之間的峽谷隘口砌石為門，修築關門，派兵把守。

如今的劍門關，已成當地著名景點，踏入景區，眼前的環形平台，展現的就是唐代詩人李白的《蜀道難》──「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錦城雖云樂，不如早還家。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不愧是詩仙，李白此詩生動形象地描繪了蜀道的艱難險阻、奇麗壯秀、氣勢磅礴。

據導遊分享，景區常年推行文化活動，只要能流利背誦《蜀道難》，就有機會在北門工作人員處換取免費入園的名額。

步入劍閣門樓，只見門上刻有一副建築楹聯「劍壁門高五千尺，石為樓閣九天關」。此聯出自李白所作的組詩《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的第一首：「胡塵輕拂建章台，聖主西巡蜀道來。劍壁門高五千尺，石為樓閣九天開。」道出安史之亂時，唐玄宗倉皇逃往四川避難一事，描寫蜀地山川的壯麗與險要。

據說，後人將原詩的第四句「石為樓閣九天開」修改為「石為樓閣九天關」，刻於門樓之上。

眾人徐徐前行，沿路群峰高聳，參天古柏枝繁葉茂、遒勁挺拔，還有黃葉、丹楓點綴其間……沒有城市的喧囂，只有山水相依的清幽。

極目雙峰劍倚天

秋日的古蜀道，不只有古柏的蒼勁，更有歷代詩人的題詩。

信步走過，不時見有圓形木柱，立於道旁，上刻詩作，如唐代杜甫的《劍門》：「惟天有設險，劍門天下壯。連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兩崖崇墉倚，刻畫城郭狀。一夫怒臨關，百萬未可傍。」又如北宋姜遵《劍門關》：「極目雙峰劍倚天，重門因設據高山。城隍盡枕溪岩畔，井邑全居水石間。」兩詩皆讚嘆劍門關地勢險要、雄偉壯麗。

另如南宋陸游於乾道八年（1172）途經劍門關所作《劍門關》：「劍門天設險，北向控函秦。客主固殊勢，存亡終在人。」詩人表達了地險雖重要，但國家的存亡，仍繫於人為的努力。

劉克莊的《贈施道州》：「胡塵突過劍門關，西顧於今尚未寛。早晩相如通僰道，蒼皇子美問長安。拮据自笑營巢拙，枘鑿明知合轍難。縱有望鄉樓百尺，淡烟衰草莫凭欄。」則道及劍門關、長安等地，表達戰亂時期的個人境遇。

腳下古道，雖經歷千年風雨，仍舊工整靜好。路旁山間，有一道細長的水流，沿着險峻的石壁蜿蜒而下，有「姜維瀑布」之稱。據導遊解釋，此瀑布源自山腰的天然泉眼，傳說三國蜀漢之前，劍門關十年九旱。

姜維乃三國著名大將，原為曹魏天水郡中郎將，後降蜀漢，深受諸葛亮器重。他鎮守劍門關後，親自帶領將士鑿壁取水，石鏨剛剛舉起，突然閃出一道金光，一股清泉噴湧而出，仿如從天而降。此後，泉水常年不涸，即使是大旱之年，亦不枯竭，當地人認為此乃神靈保佑姜維的神泉，故稱之為「姜維泉」。

瀑布之下，有一巨型木牛流馬雕像，昂首而立，塑像不僅呼應了諸葛亮的神奇代步機械「木牛流馬」，也營造了民間對昔日將領戰馬的傳奇想像，將此地厲兵秣馬、據關力守的歷史氛圍具象化，帶給遊客更真切的感受。

「木牛流馬」是諸葛亮等發明的軍事運輸工具，主要用於解決軍隊在崎嶇蜀道上運糧極度困難的問題。在《三國演義》102回中，「不食牛馬之草，不飲泉源之水」的木牛流馬，被賦予傳奇色彩，傳說其口內帶有舌頭，連接內部齒輪，有「鎖定」功能。諸葛亮故意讓魏軍司馬懿搶去仿製，隨後派大將帶兵截擊，輕鬆奪回糧草，重創魏軍士氣。

話說景元四年（263），魏軍鍾會率領10萬精兵進取漢中，直逼劍門關，意圖一舉消滅蜀漢。蜀軍大將姜維集中兵力退守劍門關，領3萬兵馬抵擋10萬大軍。

正如李白詩云──「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魏軍正面強攻無效，屢屢受挫。然而，另一路魏軍將領鄧艾挑選精兵，從陰平小道翻山越嶺，繞過劍門關，兵臨成都，蜀主劉禪投降，蜀漢滅亡。姜維隨後向鍾會假降，以謀復國，但以失敗告終。

姜維赤膽忠心，傳說他死後，英魂返關，在隘口化作武士神像，護佑蜀漢故土。

遙望遠方，在關樓西側關口的峭壁上，矗立着一巨型人頭，當地人稱為「姜維神像」。神像戴上頭盔，在神像的右下方，還蹲着一隻靈猴，面向雄關隘口。

古道藏幽，沿途景點甚多，如「劍柄石」，據古老傳說，五丁修築金牛道時，在此遇到蛤蟆與長蛇二怪作祟，屢屢將劈開的劍山堵上。五丁揮起開山寶劍將大劍山劈開，並把蛤蟆與長蛇化為頑石，將寶劍插在劍溪河邊以鎮二怪，因所劈之處為通往蜀地的門戶，故稱「劍門」。

而「第一關碑」則為果毅親王允禮所書，雍正12年（1734），允禮奉召護送六世達賴喇嘛還藏，並巡視沿途諸省駐防及綠營，路過劍門時，深深折服於劍門關的雄險，故留下墨寶。

再往前走，就是「金牛橋」，據云五丁開道迎金牛到此，其中有金牛趁夜色逃進了金牛峽，並一直藏於峽中，給劍門百姓作伴送祥。劍門人為讓金牛出入方便，便在此架木橋以通關外。後人為防洪水沖毀，改建成石橋，名之曰金牛橋。

豎立道旁的，還有勵志金句「走過劍門關人生無難關」，寓意克服險峻蜀道，象徵戰勝人生挑戰，成了遊客的打卡點，大家都忍不住停下來，拍照留念。

雄關漫道真如鐵

從蜀漢建興五年（227）到景耀五年（262），諸葛亮、姜維曾先後多次北伐魏國，劍門關成為北伐大軍的主要通道和運輸糧草的重要基地。

大型歷史浮雕石刻「北伐軍行圖」描繪了昔日諸葛亮統率大軍北伐中原的行軍場面，石刻與自然環境融洽無間，畫面刻畫了旌旗蔽日的蜀漢軍隊、運送糧草的馬匹、披甲執矛的將士，以及諸葛亮運籌帷幄的形象。

行行重行行，一路走來，經過「劉備過關」、「孔明立關」塑像，「關樓」即遙遙在望，層樓飛閣，巍然矗立，氣勢雄偉，令人精神一振。

「劉備過關」記的是蜀主劉備（161-223），他於建安十七年（211年）入蜀北上，首次途經劍門關，前往緊鄰的葭萌關（即昭化），建立攻取成都的大本營，其後多次往返劍門關，取成都，謀中原，與曹操、孫權形成三足鼎立之勢。

至於「孔明立關」，也基於史料記載，據《太平寰宇記》所記：「諸葛亮相蜀，鑿石駕空為飛梁閣道，以通行旅，於此立劍門關。」三國時期，蜀相諸葛亮（181-234），率軍北伐曹魏，在劍門關樓處壘石為關，駐尉守險，從此劍門設關成為歷代軍事要塞。

據說在冷兵器時代，在上百次的戰爭中，劍門關從未被正面攻破，故有「蜀北屏障、兩川咽喉」之稱。關樓屢毀屢建，歷代官府多次在劍門關關隘修建關樓，均毀於戰火，明代重建，至清代又一再復修。

1935年冬，修築川陝公路時，將關樓拆毀，改成通道。至1993年，劍閣縣政府仿古關樓規制，倚崖傍溪，重建關樓於道左，主體建築為兩樓一底，高約17米，坐南向北。

2008年，因「5·12」汶川大地震，關樓被夷為平地。

2009年，縣政府仿明代關樓風格於原址重建，完美還原了李白筆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恢宏氣象。

關樓分為三層，底層為條石砌成的過關通道，中為拱形石門，門額正中鑲嵌「劍閣」二字。關樓主體為全木結構，頂部採用重簷歇山式屋頂，四角向外高高翹起，凌空欲飛，如同大鵬展翅，屋脊有鳥獸鴟吻，檐下巧妙運用了傳統斗拱，層層叠加的斗拱，極富節奏感，展現軍事防禦的雄渾氣勢。第二層閣樓高大宏敞，為駐兵防禦敵軍之用，四周通廊，面南正中懸掛「天下雄關」木匾；而第三層可登高瞭望，守軍能居高臨下，將方圓數里甚至數十里外的敵軍動向、陣型變化、攻城器械看得一清二楚。

我急不及待，沿着關樓西北側的傍壁級道，拾級而上，步上第二層閣樓，隨即緩步繞行一圈，周遭的景致盡收眼底。兩側如劍的山峰，連亙千里，仿如天然的綠色屏障，大劍山自關口向南延伸，山坡趨於緩斜，與北側如刀削斧劈的絕壁形成對比。

佇立城牆之上，浮想聯翩……姜維曾在此地，憑藉百丈懸崖，率領將士，冒死抵擋鍾會的十萬大軍，後方卻傳來了劉禪投降的詔書，致「將士咸怒，拔刀砍石」，耳畔彷彿響起蜀漢將士最後的甲冑摩擦聲。站在這裏，歲月不再是數字，而是這座從未被正面攻破的雄關。

古代的騷人墨客，登樓賦詩以言志，此番登高遠眺，亦不禁發思古之幽情，想起了王粲《登樓賦》：「憑軒檻以遙望兮，向北風而開襟」，而杜甫《登樓》：「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亦湧上心頭。王粲生於東漢末年，亂世中客居荊州，於賦中抒發思念故土與懷才不遇的悲涼心境；而杜甫則心繫蒼生，關心國事，當時身在成都，借登樓所見，抒發對時局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