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文化之旅──千載回望古綿州

一年一度的新亞秋季大旅行，於2025年11月中旬展開，是次金秋文化之旅，始於四川，然後往北走至陝西。一如往昔，此行之導師仍是丁新豹教授，看的也是與歷史文化相關的古跡與文物……

從香港飛抵四川成都，我們隨即乘坐旅遊車前往綿陽，車程約兩個半小時，飽嚐風味晚餐後，始入住綿陽富樂山九州國際酒店。

初訪綿陽，才認識到這個三線城市，原來是中國的高科技產業樞紐，也是官方認定為唯一的「中國科技城」，有20家國家級國防科研院所，專注於尖端科技，包括國防、核技術、先進材料、軍民融合產業等。

平陽府君闕

走進綿陽，大家關注的，當然不在科技。第二天早上，首個參觀點，就是漢平陽府君闕。

闕為古代仿木結構的石質建築，一般立於宮殿和墓門之前，距今已有約3000年歷史。現存石闕多屬漢代，故稱漢闕，由基、身、頂三部分組成，可分為單體闕和子母闕兩大類。漢闕造型精美，闕身有銘紋雕刻，闕頂有樓閣造型。今存漢闕數量稀少，是古代文物中的珍品。

四川是現存漢闕最多的地區，綿陽也有不少漢闕遺存，而平陽府君闕，則屹立於綿陽科技館前面，建於東漢末年至三國蜀漢時期。其所在之地，乃路旁一廣場，四周車水馬龍，兩座石闕，一左一右，雙闕俱全，且有子母闕，據說是全國闕體最大，闕距最寬，保存最完整的漢闕，甚具歷史價值。

1939年，梁思成先生沿川陝公路調查古代建築，在綿陽邂逅了這座漢代石闕，並對其進行了詳細測量，因南闕檐枋上刻有「漢平陽府君叔神道」銘文，故名平陽府君闕。據考證，墓闕的主人可能是《三國志‧蜀志》所記載的一名叫李福的涪縣（今綿陽）人，他生前官至尚書僕射，封平陽亭侯，延熙三年，隨大將軍蔣琬出征漢中時病故，死後歸葬故里，後人為其立闕。

平陽府君闕屬墓闕，坐東向西，由大小相近的兩座子母闕組成，兩闕相距26.2米。每闕由一高一低的母子闕相連組成，闕體由闕基、闕身、樓部、闕頂四部分，以青灰色砂石叠砌而成，其上刻有柱、枋、斗拱、瓦件等構件。

遠觀漢闕，闕頂殘缺不全，走近細看，只見闕身刻滿浮雕，然歷盡風霜雨雪，雕刻已嚴重風化，幸而尚能依稀分辨。

在雙闕母闕的檐枋，均刻有浮雕，呈現墓主生前的車馬出行圖，雖已模糊不清，難以辨認，但步卒、侍從、騎吏等組成的儀仗隊，仍隱約可見，主人端坐居中的馬車，另有鳳鳥、長龍相伴，畫面生動有致，既表現墓主人生前出行的奢華場面，亦反映了他祈盼在神禽異獸引導下，死後登入仙界的願望。

在雙闕的斗拱，則刻有玄武、朱雀、蛟龍、饕餮、天馬、羽人等神話傳說中的仙靈異獸，亦有獅、虎、豬、鳥、蟾蜍、兒童、婦女等反映生活的場景，雖不太清晰，但輪廓依然，可見其細緻靈巧、雕工精湛。

其中至為特別的，乃闕身的佛教造像，在雙闕母闕的樓部正面，每一層均刻有穹形龕頂，每龕內刻有數量不等的小佛像，為佛教徒所刻，刻於梁大通三年（公元529年），共29龕，另有題記三則，佛像亦風化嚴重，可見大體輪廓，然細節模糊，據說這些佛像是四川唯一存在的梁代佛教造像。

滄桑歲月，春花冬雪，星月共鳴，雙闕矗立此處，幾近1800年，目睹歷史的變遷，朝代的興替，城市的成長與發展……如今，我們來到綿陽，只能望風懷想，遙想它當年的盛況。

平陽府君闕是綿陽古文明見證，不僅體現了漢代的建築、雕刻藝術、社會生活和和思想觀念，也是研究中國早期佛教藝術的重要文物。

綿陽博物館

接着，我們來到富樂山景區富樂堂北側、芙蓉溪東岸的綿陽博物館，博物館外形如「北斗臥龍」，構思獨特，設計極為巧妙。

據說，其設計靈感源自唐朝《元和郡縣圖志》中對綿州古城的描繪：「東據天池，西臨涪水，形如北斗，臥龍伏焉。」

綿陽博物館雖為市級博物館，但較之於省級博物館，亦毫不遜色，館內所館藏文物超3萬件（套），從新石器時代至明清，其中東漢青銅搖錢樹、人體經脈漆木俑、東漢陶俑等國寶級文物，極具代表性，展品之多，令人目不暇接，嘆為觀止。

進館後，偌大的博物館，遊客卻不多，好像只有我們一團人在參觀。

人體經脈──西漢漆木俑

位於一樓的綿陽歷史文化陳列展廳，在中央的玻璃展櫃中，靜靜地站着「西漢人體經脈漆木俑」。1995年，木俑出土於綿陽永興西漢墓，高約28釐米，呈直立姿態，雙手下垂，四肢略有殘缺。在木俑黑亮的髹漆表面，有19根紅色線條，其中正面8條。據研究，這些線條應是表現人體的十二經脈。這是我國發現時代最早的人體醫學模型，也是四川經脈學溯源的物證，堪稱中國古代醫學一大奇跡。

富樂夢想──東漢搖錢樹

此館最大的亮點，為全國獨一無二的搖錢樹展廳。位於二樓的北展廳，正展出「富樂夢想──綿陽搖錢樹陳列」專題展覽，其主要展品為搖錢樹，即整樹、樹座、枝葉殘件等。

搖錢樹是神話傳說中一種會長錢的樹，搖落又可再生，周而復始，無窮無盡。「人們樹間搖錢打錢，地上接錢挑擔，似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在中國文物中，極具古蜀地域特色的搖錢樹，渾身上下皆掛滿銅錢，僅出土於漢代四川及相鄰地區，堪稱玲瓏寶樹。鳳凌九霄、百獸率舞、幻想飛天、追求富樂，是搖錢樹的立意，也是古今人類的憧憬。就如清代舉人胡大川說：「好花常令朝朝艷，明月何妨夜夜圓，大地有泉皆化酒，長林無樹不搖錢。」（《幻想詩十五首》之四），但現實中怎麼可能有這種神樹呢？

專家考證，漢代四川搖錢樹的祖型，可追溯到千年之前的三星堆神樹。搖錢樹則是流行於漢魏墓葬中的一種隨葬品，多見於巴蜀地區，是當時喪葬文化的典型代表。

現時的學術界，大多認為搖錢樹可能有多種意義，然而其主要作用，還是富有人家的隨葬品，用以引導死者靈魂，追求羽化登仙的願望，並寓意財富取之不竭。這種出土於漢魏墓葬的青銅器，因器物上裝飾大量方孔圓錢，因而被命名為名曰「搖錢樹」。

據說，搖錢樹作為隨葬品，流傳了200多年便告消亡，但這個傳統，卻未曾中絕。宋代以後，搖錢樹從冥界步入凡間，逐步演變為社會時尚物品，成為一種主要適用於家庭，更符合大眾精神訴求的裝飾物品。人們通過年畫、版畫、燈畫、門畫、剪紙等形式，塑造出各類新型的搖錢樹，還有用錢紋作裝飾的眾多藝術品，圖像多為劉海、八仙，以及蝙蝠、壽桃和花飾等，藉以此表達財源茂盛、吉祥平安、五穀豐登、多子多福的心願。這時的搖錢樹，已成為表達美好願望的常見瑞符之一，甚或有人將其與西方的「聖誕樹」相比。

據博物館導賞員介紹，綿陽是搖錢樹出土最多的地區之一。事實上，走進博物館之前，我完全不知道綿陽有如此神奇的文物，更不認識搖錢樹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和價值。

資料記載，搖錢樹具有明顯的區域文化特徵。自東漢初年開始，搖錢樹廣泛流行於古巴蜀地區，其後，隨着交通路線傳播至相鄰的滇、黔、陝、甘、青，以及鄂西等地。其中以成都平原為中心的四川盆地，則為搖錢樹出土最多的地區，迄今發現的搖錢樹，半數以上均出於此處。

至今，考古發現的搖錢樹總量約100多株，但多為殘件。而已知樹座和樹身原配，有明確出土地點的僅有19株，而綿陽即佔5株，另有樹座30餘件，是搖錢樹出土最多的地區之一。

據悉，綿陽搖錢樹多見於經濟發達的東南部丘陵，以及平壩墓葬之中，時代則以東漢中晚期至蜀漢為多。

踏入展廳，一株復一株的搖錢樹，赫然出現眼前。其中五株置於大廳中間，另有十幾株則分布四周，交相映照，魅力四射，散發出2000年前出土文物的光芒。

一般來說，完整的搖錢樹由樹身和樹座兩部分組成，樹座多為陶質，亦有石座，形狀多為上小下大的山形，也見動物造型；而樹身部分則分為樹幹和枝葉兩部分，樹座頂部有插孔以插樹幹，樹幹由青銅鑄造，分節插掛數層葉片，葉片除鑄有人物、神獸外，其邊緣均鑄有方孔圓錢。數十枚枝葉層層重叠、高低錯落的懸掛在樹幹四周，結構複雜，予人一種神秘的感覺。

搖錢樹上的諸多細節，如朱雀、西王母等古代神話傳說的圖案，營造出了熱鬧非凡的神仙世界。神話傳說中的神人異相，如西王母、羽人、日月神、朱雀、龍、虎、辟邪、玄武、九尾狐、三足烏以及佛像等薈萃一樹，精彩紛呈；而現實世界中的猴、馬、羊等等，亦身生羽翼，躍然騰空，成為天界中的耀眼新星。

展廳中最具特色的，為陳列於中央的五棵搖錢樹，樹和地座相配完好，而至為經典之作，當數1990年於綿陽城郊何家山二號墓出土的搖錢樹，其樹身高大挺拔，典雅富麗，無比精美，委實教人為之驚艷。導賞員指出，搖錢樹出土時，各個部件已鏽蝕，樹葉脫落，後經專家近兩個月的努力，才完成修復工作。

眼前這棵搖錢樹，由基座、樹幹、枝葉等29個部件組合而成，高約2米，環環連扣，相互銜接。基座為紅陶質地，形似高山，為兩層結構，下層為五馬浮雕，上層為圓雕帶翼雄獅，雄獅背上有一圓孔為樹枝插孔。樹幹、枝葉則用青銅澆鑄而成，直徑約為1厘米，高1米左右，分三向八枝，搖錢樹的枝幹被分成三層共有八片枝葉，分布對稱。

樹冠分七層，樹端高踞着一隻神鳥，這只展翅的鳳鳥，是吉祥尊貴和事業成功的象徵。鳳是百鳥之王，搖錢樹以鳳鳥作為頂飾，視之為導引幾人升天成仙，交通天地的上帝使者。

其下二層的幹與葉合為一體，飾以西王母、力士和圓璧等圖案。傳說中的西王母為「女仙之首」，相傳昆崙山遍地靈芝仙草，仙人靈獸青春長駐，永享幸福，而擁有無上權力的西王母，則主宰昆侖山。漢人相信，對她崇祀，就能引導逝者升天成仙，保佑生者福祿昌盛。而圓璧則為古代的祭天禮器，代表升天之門。

下部四層，是樹幹的主體部分，插接24片枝葉，向四方伸出。樹幹上有一個人像，大約5厘米高，2.5厘米寬，兩側還各有一條飛龍，長約6厘米。人像呈站立狀，身上穿着袍子，雙手下垂在腰間相合，造型美觀大方。細看樹枝上的葉片，每兩片為一對，長約10至15厘米，葉片外側四周猶如太陽的光芒，有如芭蕉葉，枝葉向四方伸出，飾有龍首、朱雀與鹿、大象與象奴、力士，並以成串的方孔圓錢為邊飾。

葉子鑄造得非常輕薄，厚約2毫米，工藝精湛，仿佛會隨風搖曳，銅錢也會掉到地上來。

何家山2號墓出土的東漢搖錢樹，是現存搖錢樹中最高大、保存最完整、工藝最複雜的一株，屬國家一級文物，收錄於《中國文物精華》圖錄中，被稱為「綿陽五絕」之一。

館藏之中，另有何家山1號漢墓出土搖錢樹，搖錢樹頂部為鳳鳥側立，佛像鑄在銅搖錢樹幹上，獨具特色。佛像結跏趺坐，右手作施無畏印，左手持衣角，頭後有橢圓形背光。

在搖錢樹幹鑄上佛像，說明其地位似乎等同於西王母，然而搖錢樹上的佛像，跟後來的佛教尊神有所不同。當時佛是得道升天的仙人，被收進神仙譜系之中，可見當時在民間，道教與佛教相互融合狀況。

古代綿陽的先民，藉着搖錢樹，寄託了趨利避害，祈求長生富貴之心。而古代工匠精湛的製作技藝，不僅讓我們窺見了那個時代的風貌，還激發了我們對當時精神文明的探索。

山間洞府──東漢說唱俑

「一曲說唱，陪葬千年。」在綿陽博物館二樓的「山間洞府──綿陽崖墓陳列」展區內，有一個展區專門展示了綿陽崖墓出土的陶俑。

陳列在展示廳裏的東漢說唱俑，臉上帶着微笑，站立在說唱俑面前，它仿佛正在和你對話。可樂可愛的說唱俑，並不孤單，它旁邊還陳列着許多陶俑以及用陶器製作而成的物品，如房子、豬、雞、舞蹈俑等上百件珍貴物品。

陶俑之中，以九龍山漢代崖墓群發現的東漢說唱陶俑，最為人矚目，也被稱為「綿陽五絕」之一。說唱陶俑距今已有近2000年的歷史，這件說唱俑刻畫的是漢代說唱藝人的典型形象。

東漢說唱俑，高58厘米，1986年綿陽市中區河邊鄉（現高新區河邊鎮）白沙包崖墓出土。泥質紅陶，呈站立式。頭扎花系巾，巾角結於額前，上身赤裸，肚皮渾圓，臀部後翹，兩腿分立略彎曲，下身着大腳褲，褲腿下部有褶皺，赤足，僅露出腳趾部分。陶俑聳肩縮脖，雙眼圓睜，笑容可掬；張嘴吐舌，上身前傾，錯步扭胯。雙手置於腹前，以腹做鼓，作擊鼓狀，誇張的表情，詼諧的動作，唯妙唯肖地表現了漢代說唱藝人的生動形象，具有濃厚的民間氣息和川西地方特色。

對於現代人來說，東漢說唱俑的吸引力，來自於其可愛的表情、動作，以及製作工藝的精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