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日本的中年大叔:再不增加收入 生活就撐不下去了

我們今後要奮戰的對象,不是來自全球的頂尖人才,也不是搶走我們工作機會的AI(人工智能),而是背負着人生逐步走向下坡命運的自己。中年大叔們真正的戰鬥,現在才正要開始。
作者:若月澪子(日本新聞工作者)

2月氣溫特別嚴寒的周日裏,東京都內一所知名大學正在進行入學考試。

考場裏大約每1000名考生就配置了100名左右的監考人員。裏頭有近半數人是單次打工者,七成為40至60多歲的「中年大叔」。每個人都整齊劃一地穿西裝打領帶,腳上還踩着一雙皮鞋,看上去就像是個極其普通的白領上班族。

監考人員的工作極其簡單,主要負責分發並回收試卷及答題卡、監視考生有無作弊行為、陪同考生前去洗手間。毋須任何資格與技術。

「感謝各位今天一大早過來這裏!」

上午7點半,相關人員聚集在作為監考人員休息室的教室裏開早會。負責主持這場考試的公司派來的女員工,站在一眾身穿西裝來打工的中高齡男性面前,向大家說明一天的工作流程。大叔們翻開拿在手上的厚厚一本工作手冊,聚精會神聆聽說明的同時,還會時不時在上頭書寫筆記。

中高齡男性的副業

落在旁觀者眼中,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大學教授或公司職員。大概沒有哪位考生能想到他們其實是「來打工的中年大叔」吧!他們的主業可能是公司職員、自營業者或是自由講師等職業。這份打工可能是他們休息日的副業,或是作為提早退休後的工作之一。

筆者是個以撰稿人為家庭副業之餘,還會主動應徵這類臨時打工的零工主婦。這一天也是筆者人生第一次加入監考人員之列。本以為來做這類非正式勞動工作的人應該大多會是學生或像我這樣的家庭主婦,故而在現場看到這樣一群像臨時演員般的中年大叔的時候,內心着實大受震撼。

這些中年大叔究竟遭遇到了什麼?從這些穿上西裝來打工的大叔們身上感受到的不同尋常,成為了促使筆者開始採訪中高齡男性的副業與人生第二舞台的契機。

即使是工作經驗豐富的中高齡男性,想通過副業賺到數萬圓的月收也遠比想像中困難。(Shutterstock)
 

人生百年時代的序章

我們正面臨人生百年的時代,以及前所未有的少子高齡化。目前仍在第一線工作的人們將來能領到的日本國民年金就像是海市蜃樓一樣朦朧。「就算跟我說要先存好2000萬日圓左右的退休基金」,但在物價不斷上漲、工資又升不上去的情況下,應該有不少中年大叔都會憤慨地想着「不做些副業根本就不可能辦到」。

那些以中高齡男性為對象的求職網站上面,大多是警衛或倉庫作業員的職缺,幾乎找不到還能穿着西裝做事的工作。或許正是為何監考人員這類能體現上班族驕傲的西裝穿着打工,會備受中高齡男性歡迎的一大原因吧!

筆者試着以近百位「正在尋找副業或曾做過副業」的40至60多歲中高齡男性為對象進行相關訪談。

本書雖也匯集了這些白領族的副業經驗總結,但在此必須事先聲明的是,本書並不會介紹諸如「順利憑藉副業賺錢的訣竅」或「副業成功的關鍵」等內容。只是覺得也許這些副業的真實面貌能為部分讀者帶來一些參考。

關於中年大叔們的個別故事,留待正文再做講述,筆者在本書開頭想先來總結一下自己在採訪過程裏注意到的一些事情。

中年大叔在低薪市場不受歡迎

採訪時遇到的中年大叔們從事的副業大致如下。

前電視製作人到貨運公司的倉庫打工、大型製藥公司的研究員去做一次可以領到3000圓(日圓,下同)的生髮治療評測、大型製造廠的上班族去發一張一圓的傳單。他們都沒有找到與自身職業生涯相符的副業。

即使是工作經驗豐富的中高齡男性,想通過副業賺到數萬圓的月收也遠比想像中困難。大叔們在尋找副業之前,多半都會抱持着「想要活用自身技能去做顧問或是能幫到他人的副業……」的些許期待,但現實卻沒有那麼簡單。

實際上,中年大叔次日就能開始的副業就只有學生打工那一類的工作。雖然也有大叔在家靠着從事撰稿或影片剪輯等工作勉強餬口,但這類家庭副業有很多包含自由接案者在內的諸多競爭對手,好的工作項目往往也會被更加年輕優秀,且報價更加低廉的人搶走。

換句話說,中年大叔在低薪勞動市場裏並沒有多少競爭力。在低薪環境下,勤奮工作的年輕人或女性更容易獲得錄用,中高齡男性卻經常受到刻意迴避的對待。如果換個角度來看,這些賺不到錢的工作大多交給學生、自由工作者、女性,還有最近變多了的外籍人士來負責。

他們只能在平日的正職工作之餘,利用夜間或假日時間到物流倉庫等地方去打工。(Shutterstock)
 

地方大叔十年前就開始副業

日本政府是在2018年開始推動副業的。後來隨着新冠肺炎疫情的流行,許多人因為遠距工作和收入減少而開始做起了副業。

然而,筆者也在訪談中知道了住在地方上的部分白領族,早在政府大力推行副業的十年前,也是雷曼兄弟事件剛發生沒多久的2008年就已經開始從事副業了。他們在公司因業績惡化而導致薪資大幅縮水的情況下,為了補貼捉襟見肘的家庭預算而開始了身兼兩份工作的生活。

即使陷入每月工資不足20萬圓的境況,中年大叔也很難透過轉職來提升年收。故而他們只能在平日的正職工作之餘,利用夜間或假日時間到物流倉庫等地方去打工。

此外,隨着近年來推行廢除年功序列、引進績效主義的倡導下,迫使一些即使年紀來到中高齡,薪水也不會上調的人,不得不開始去從事副業來填補收入。

其中,筆者也遇到了許多因為孩子的補習費、學費不夠的原因而開始做起副業的父親。即使有了高中學費無償化政策,也仍舊有部分家庭會在孩子的補習班跟才藝班上面,花費平均每人每年近百萬圓的費用。雖然這問題不在本書探討範圍,但筆者對於教育費用造成了沉重經濟負擔的現實狀況,着實產生了很大的疑問。

男人不好當啊!

筆者在採訪副業大叔的過程中,還意識到了另一件事。那便是日本男性的生存不易及其面臨的社會性別(gender)問題。

媒體時常報道從事非正式勞動工作的女性、LGBTQ、身心障礙者、外籍人士等少數群體生活有多困難。但令人意外的是日本男性面臨的生活困境其實也不遑多讓。

不少中年大叔都向家人隱瞞了自己有在做兼職的事實。筆者時常會遇到已為人父的大叔們對此表現出了「不想讓孩子知道自己的爸爸,明明是個白領卻還跑去打工」的想法。

日本男性不擅長向別人開口求助。筆者撰寫此篇文稿的2023年7月就剛好開庭審理了一起照顧殺人案,肇因於一名照護了妻子40年的80多歲男性,承受不了照顧妻子的壓力,將其連人帶輪椅一起推入海裏。據說該名男性便是拒絕了周圍人的幫助。

除非中年大叔能不用扛起過多個人的責任和自尊,讓自己活得更加輕鬆自在,否則性別平等應該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男人生活困境的問題,必須連同女人的生活困境都考慮進去才行。

我們今後要奮戰的對象,是背負着人生逐步走向下坡命運的自己。(Shutterstock)
 

中年人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本書提到很多在尋找副業之際迷失方向的中年大叔,但其實筆者自己也曾有過相同的經驗。

筆者大學畢業以後,以導播的身份在地方電台與東京,展開以NHK的地區播放為主的節目製作工作。雖然是非正式僱用的約聘人員,但每天都要在電視節目製作現場進行不規律的長時間勞動,過着連周六、周日都要上班的生活。

這樣的生活在筆者30多歲結婚離職之後迎來了巨大改變,當筆者與先生一起前往他的外派地點展開新婚生活時,也為了該找什麼樣的工作才能兼顧家庭而陷入了漫長的迷惘當中。

筆者想從事能活用節目製作經驗的工作,但又不希望因此忙得暈頭轉向……雖然想像得如此美好,現實裏也找不到這樣稱心如意的工作,筆者在做家務與備孕、生產、育兒的同時,先後嘗試了兒童課外活動指導員、地方雜誌的撰稿人、自殺防治團體電話專線志工、採訪備受負債所苦者的網路寫手、協助設立綠色殯葬公司等工作。

即使在工作經歷上面頂着了「NHK」的光環,但自身也沒什麼技能的事實令筆者流下了無數悔恨的淚水。儘管如此,筆者還是厚着臉皮嚮往「有意義的工作」的同時,如字面意義上地陷入了前路不明的迷惘當中。

書中刻劃出來的,這些為尋找副業而陷入迷惘的中年大叔身影,全都是筆者也曾有過的心路歷程。中年大叔的煩惱,也是因結婚或生育而被迫中斷事業的女性所曾經歷過的一切。

雖然筆者自己沒做出什麼成果還把話說得這麼自以為是,有些挺不好意思的,不過大叔們一旦離了組織,應該就會發現個人遠比他們想像中的更加無能為力吧!

我們今後要奮戰的對象,不是來自全球的頂尖人才,也不是搶走我們工作機會的AI(人工智能),而是背負着人生逐步走向下坡命運的自己。中年大叔們真正的戰鬥,現在才正要開始。

節錄自《再不增加收入》前言,本社獲聯經出版授權轉載。

書名:《再不增加收入,生活就撐不下去了!:賺的錢愈變愈小?未來,人人都是「副業大叔」》    
作者:若月澪子
譯者:黃美玉
出版社:聯經出版
出版日期:2026年4月

作者簡介:

1978年生,日本新聞工作者。大學畢業後曾任NHK生活情報節目主持人、導播等職務。結婚離職後曾從事自殺防治團體電話專線志工。育兒的同時作為網路寫手進行欠債窮困與終活(為即將到來的身後事做準備)相關訪談寫作。作為一名兼職打工人員體驗各種工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