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語流行曲陪伴着一代又一代的港人成長,與我們走過高山低谷。精神科醫生兼音樂創作人陳啟泰、流行文化研究學者朱耀偉教授2024年合撰《多謝廣東歌 讓我好好過》一書,透過訪問樂壇持份者、學者,探討廣東歌與精神健康的關係。今年他們推出續著《好在廣東歌》,並在書展上與大眾分享怎樣好好過日子。
細味廣東歌多元作用
陳啟泰憶述,近年觀察到不少人生活困難,尤其是年輕人群體和在疫情的時候,所以舉辦不少心理健康講座,期間也曾與朱耀偉舉辦座談探討音樂業界發展。出版社編輯觀察到兩者之間的關係,邀請二人撰書,出版後在坊間迴響很大,心理衛生會也策劃了不少融入音樂的青年項目。

據此,今年推出續作,除了分享音樂融入心理輔導的實踐經驗,也深入討論聽眾如何細味廣東歌,而非當成一種純粹的流行文化產物或產業。「廣東歌作為香港以至華人的瑰寶,年輕一代會怎樣承傳?過程對我們的心靈有什麼影響呢?我們如何利用音樂直達年輕人的心?因為年輕人有困難時通常很難開口,音樂是一個很好的媒介。」
朱耀偉說自己很幸運:「在70年代起就聽着粵語流行曲長大,完全變成生活的一部分,根本不能想像沒有廣東歌的日子,正所謂『不學詩,無以言』,很多詞語都是從霑叔(黃霑)、鄭國江的歌中學得的。」
陳啟泰透露,對廣東歌的初始經歷(primary experience)來自無綫電視劇集歌曲、學校的宗教歌曲:「告訴我何謂真善美,如無綫那時很多歌都是談倫常或愛情關係。」雖然小時候只會「念口簧」,長大後才明白歌詞箇中意思,但毋疑是一個逐步讓人認識世界的媒介。

表達與認識的媒介
音樂人馮穎琪則說自小就喜歡寫歌,若沒有了歌或音樂,「可以說是沒有了空氣」,音樂不只是供聆聽,更是表達自己的途徑。「聽音樂是我可暫時放下一些困擾的時間,創作則是將那些負面感覺『嘔』出來的過程。」
她感到身體與創作的關聯愈來愈大,「小時候覺得寫歌是一個休閒活動,但近年作曲成為我一起床就開始做的事,也是工作很重要的一部分,感覺到身體對情緒的敏感度高了很多。我想說一些話而表達不了時,會胃痛甚至想嘔。幸好每次寫到歌時就會舒服很多。這一、兩年我多寫了作品,因為更加了解自己。」
朱耀偉認同說自小聽廣東歌長大,無論身處任何情感都有聽歌習慣,歌詞塑造了他的身份,故長大後希望做相關研究。《論語》提到詩可以「興、觀、群、怨」,朱指流行曲的詞、歌也可以「怨」,其實與中國文學可謂「一脈相承」。
陳醫生補充,從人類學角度來說,歌曲可以說是Proto Language(原始語言),遠古時代還沒有語言、文字,人只能發聲溝通、表態。「歷史裏,人類一直挑選某一些聲音、拍子、節奏,慢慢將它變成音樂,不只用嘴巴發出,也可拍打物件。」
個人情緒與大眾記憶
他說人類的情緒可分為「日常」(everyday emotion)和「審美」(aesthetic emotion)兩種,聽流行曲屬於前者。「晚上吃飯聽無綫主題曲、上學就唱聖詩,不知不覺就用音樂去表達、承載了情緒,相反,古典音樂需要專注地聆聽、感受。」
年輕人的世界裏,失戀可算是一件十分嚴重的事。馮穎琪在20多年前寫下《醫生與我》一曲,透過醫生跟病人的關係表達當時她對愛情的看法。「經歷這麼多年,原來作品一直會與觀眾成長。25年後聽鄭秀文在演唱會唱這首歌,發覺與聽眾產生很大共鳴,一種情感的共同記憶。」
陳醫生提出自傳式記憶(autobiographic memory)概念,「譬如小時候生病吃父母烹調的那碗粥時,代表父母關心我們。多年後再吃到那碗粥或聞到那股味道,你就會想起那件事,歌曲也一樣。」
現場演奏的獨特感受
著名文學家錢鍾書曾寫過〈通感〉一文,提到感官之間可以打通。朱耀偉說:「看紅色可能覺得温暖,綠色則感涼快。我聽到某些歌,也好像有一種味道、感覺。」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說每個人的情感下都有「憐憫」和「恐懼」的特質,悲劇是希臘劇作最高層次,可以淨化(catharsis)憐憫和恐懼,朱指可能聽一首歌也會達到同樣效果。
現場和在電腦前聽音樂有何分別?陳醫生表示人類始終是社會動物會喜歡群體活動,而且在票務系統上「搶飛」不斷刷新網頁也會刺激到多巴胺,到了現場氣氛熱烈、開心,也會改變自己的情緒,就好像到寺廟淨化心靈,是一種儀式、典禮(rituals、ceremony)。朱耀偉認同在現場大家同喜同悲,跟着歌手唱歌,這些是日常聽歌不會有的體驗。
馮穎琪則指參與音樂會、演唱會的經驗很獨特,「或多或少會期望它如何去訴說那晚的故事、帶出什麼訊息或驚喜,『哇,這首歌原本是這樣,但他編得那樣不同』,這很難得,沒有其他場合可以得到相同體驗,跟聽唱片或播放清單(play list)不一樣。」

創作中治療傷口
馮穎琪指作曲人可算是在整個金字塔、食物鏈的最底層,初入行時議價能力低,「只能把曲放給唱片公司聽,他們覺得可以才會交予他人填詞。「就算你填詞,他們也可以『不出名』為藉口棄用」。現在人緣或網絡好些,「大家知道作品有保證或切合歌手風格,我可以自主地提出要否填詞。自己撰曲作詞加起來的影響是不同的,情感、質感重量更intense(激烈)。」
她認為作曲是一件很個人的事,不是為了某位歌手而作,也非商業行為。曲、詞均由自己一手包辦的作品,像是「極致地把自己的內在拿出來給大家」、「撕開肚皮再縫合傷口」的過程。
陳啟泰指,創作過程也是對前額葉 (Prefrontal Cortex,負責情緒調節)的練習。雖然廣東話是港人的母語,易於表達感受,但廣東話擁有九聲六調,要創作合適的詞句配合旋律,還要達到起承轉合的效果很難,技術上要一定成熟才能更易表述自己;若能克服,不但十分厲害,更能爆發出新的創造力。以普通話為母語的朋友,會讚揚廣東人寫出來的歌是他們意想不到的。

發揮同理心與陪伴力
陳啟泰曾為李克勤演唱的歌曲《靜夜》填詞,收錄於1990年專輯《一千零一夜》中。陳自言那時有點「為賦新詞強說愁」,年輕時看卡繆的《異鄉人》,想寫出異化的感覺,想描述男孩子喜歡在夜闌人靜思索的寂寞心境,後期在大學與朋友製作音樂劇才發現「音樂也可以討論社會」。為動畫《美少女戰士 Super S》片尾曲填詞時,只能透過別人口述了解故事,慢慢學習設身處地的同理心。
馮穎琪透露常常聆聽身邊朋友很多故事,還要幫手守秘密。「不只是秘密般簡單,可能會傷害人,或是些不容易渡過、很難代入對方的事情。」寫曲可製造一個療癒的空間,仿如書寫不具名的秘密:單純的旋律可以紀錄和抒發情緒,即使配上歌詞也可「揀些無指向的文字,好像在說一些事情、卻又不近身。」
對聽眾會產生哪些化學作用?陳啟泰認為大家偏向選聽懷有相同情緒的歌,因為想透過音樂認可自己當下的情緒,「原來世上、某個時空的作曲、作詞人也曾有這種情緒,你就會覺得開心、安心點」。不過,聽眾想透過音樂達到哪些效果、情緒抒發方式異同、是否自願聆聽某些樂曲,陳指也會影響音樂有否調節情緒的關係,有待進一步研究。
作為創作人,馮穎琪從聽眾的反饋總結認為音樂發揮陪伴的作用,「收過很多朋友、聽眾感謝某首歌陪伴他渡過很多難過的日子。」這是她依然對創作充滿熱情的原因之一、也是使命,將音樂轉化為一種陪伴與同理心的力量,「聽的人可能覺得有人明白我完全說不出的感受。」
言有盡而意無窮
陳啟泰認為,70、80年代的歌曲比較直接。馮穎琪則指出自己未必會描寫一個具體的故事,而較喜歡「曖昧點的歌詞」,可以套用在不同情境,「這也是保護自己和歌曲的方法」。朱耀偉認同,不確定性帶來更多想像空間,就像詩詞不可以寫得太直白,所謂「言有盡、意無窮」。
「我相信有一個好的本心才是重要的。如純粹是為賺錢,當流行音樂是商品,相信這麼跨時空的美好不會出現。」陳醫生表示希望每個喜歡用文字表達自己的人,「都有一個渴望用自己的語言與他人溝通、表達自己的世界的本心。」
馮穎琪透露近年參與籌辦名為「一個人一首歌」的音樂創作計劃,招攬有創作欲的年輕人:為一個人寫歌,讓這對象感到「全世界只有這首歌屬於我一個,我是多麼被尊重、認可和被看見」,同時「透過一起創作、說故事、分享來建立連結。」就算面對困難,她表示也會懷着好意繼續宣傳、嘗試。
「Music is love(音樂就是愛)」,陳啟泰以此總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