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書展2026|廣東歌如何陪伴我們好好過日子?

音樂可以化為情感出口與溫暖陪伴,成為認可情緒、承載記憶的媒介,與我們走過高山低谷。
整理:劉思鉻

粵語流行曲陪伴着一代又一代的港人成長,在我們的生活裏已經成為不可或缺的必需品,與我們走過高山低谷。2024年,精神科醫生兼音樂創作人陳啟泰、流行文化研究學者朱耀偉教授合撰《多謝廣東歌 讓我好好過》一書,透過訪問樂壇持份者、學者,探討廣東歌與精神健康的關係。今年他們推出續著《好在廣東歌》,並在書展上與大眾分享怎樣好好過日子。

細味廣東歌多元作用

陳啟泰憶述,近年觀察到不少人生活困難,尤其是年輕人群體和在疫情的時候,所以舉辦不少心理健康講座。期間,也曾與朱耀偉舉辦座談探討音樂業界的發展。出版社編輯觀察到兩者之間的關係,便邀請他們撰寫第一本書,出版後在坊間迴響很大,心理衛生會也策劃了不少融入音樂的青年項目。

《好在廣東歌》,商務印書館出版(一本)
 

所以,今年進一步推出續作,除了分享音樂融入心理輔導的實踐經驗,也深入討論聽眾如何細味廣東歌,而非當成一種純粹的流行文化產物或產業。「廣東歌作為香港以至華人的瑰寶,年輕一代會怎樣承傳?過程裏對我們的心靈有什麼影響呢?我們如何利用音樂直達年輕人的心?因為他們有困難的時候通常很難開口,音樂是一個很好的媒介。」

朱耀偉說自己很幸運,「在70年代起就聽着粵語流行曲長大,完全變成生活的一部分,根本不能想像沒有它們的日子,正所謂『不學詩,無以言』,很多詞語都是從霑叔(黃霑)、鄭國江的歌裏學來的。」

陳啟泰提到,對廣東歌的初期經歷(Primary Experience)來自無綫電視的劇集歌曲、學校的宗教歌曲。「它們告訴我何謂真善美,如無綫那時候很多歌都是談倫常或愛情關係。」雖然小時候只會「念口簧」,長大後才明白歌詞箇中意思,但毋疑它是一個逐步讓人認識這個世界的媒介。

陳啟泰指從人類學角度來說,歌曲可以說是Proto Language。(YouTube截圖)
 

表達與認識的媒介

音樂人馮穎琪(Vicky)則說自小就喜歡寫歌,若沒有了歌或音樂,「可以說是沒有了空氣」。對她來說,音樂不只是可供聆聽,更是表達自己的途徑。「聽音樂是我可暫時放下一些困擾的時間,創作則是將那些負面感覺『嘔』出來的過程。」

她感覺到身體與創作的關聯愈來愈大,「小時候覺得寫歌是一個休閑活動,但近年作曲成為我一起床就開始做的事,也是工作很重要的一部分,所以感覺到身體對於情緒的敏感度高了很多。有時我想說一些話而表達不了時,會胃痛甚至有嘔吐的感覺。幸好每一次寫到歌時就會舒服很多。這一兩年我多寫了作品,因為更加了解自己。」

朱耀偉認同,說自小聽廣東歌長大,無論身處任何情感都有聽歌習慣,那些歌詞塑造了他的身份,所以長大後希望做相關研究。《論語》提到詩可以「興、觀、群、怨」,對他來說,流行曲的詞、歌也可以「怨」,其實與中國文學可謂「一脈相承」。

陳醫生補充,從人類學角度來說,歌曲可以說是Proto Language(語言原型),在遠古時候,我們還沒有語言、文字,只能發聲溝通、表態。「在歷史裏,人類一直挑選某一些聲音、拍子、節奏,慢慢將它變成音樂,不只用嘴巴發出,也可以拍打物件。」

個人情緒與大眾記憶

他說人類的情緒可分為「日常」(Everyday Emotion)和「審美」(Aesthetic Emotion)兩種,聽流行曲屬於前者,「晚上吃飯聽無綫主題曲,上學就唱聖詩。我們不知不覺就用音樂去表達、承載了情緒。相反,古典音樂需要專注地聆聽、感受。」

年輕人的世界裏,失戀可算是一件十分嚴重的事。穎琪在20多年前,寫下《醫生與我》一曲,透過醫生和病人的關係表達當時她對愛情的看法。她提到,「經歷這麼多年,原來作品一直會與觀眾成長。25年後聽鄭秀文在演唱會重唱這首歌,發覺與聽眾產生很大共鳴,變成一種情感的共同記憶。」

陳醫生便提出一種概念──自傳式記憶(Autobiographic Memory)。「譬如當我們小時候生病,吃父母烹調的那碗粥時,代表父母關心我們。多年之後,再吃到那碗粥或聞到那股味道,你就會想起那件事,其實歌曲也是一樣的。」

現場演奏的獨特感受

著名文學家錢鍾書曾寫過一文〈通感〉,提到感官之間可以打通。朱耀偉表示,「看紅色可能覺得温暖,綠色則感涼快。有時我聽到某些歌,也好像有一種味道、感覺。」

他又提到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說每個人的情感下都有「憐憫」和「恐懼」的特質。在希臘劇作裏,悲劇是最高層次,可以將我們的憐憫和恐懼淨化(Catharsis),對他來說,可能聽一首歌也會達到這個效果。

被問到現場和在電腦前聽音樂有何分別,陳醫生則表示人類始終是社會動物,所以會喜歡群體活動;而且在票務系統上「搶飛」期間,不斷嘗試刷新網頁,也會刺激到多巴胺;到了現場氣氛熱烈、開心,也會改變自己的情緒,就好像到寺廟裏淨化心靈,是一種儀式、典禮(Rituals、Ceremony)。朱耀偉認同,在現場彼此「同喜同悲」,會跟着歌手唱歌,這些經驗是日常聽歌不會有的體驗。

馮穎琪則說參與音樂會、演唱會的經驗是很獨特的,「或多或少會期望它如何去訴說那晚的故事、帶出什麼訊息,或尋找一些驚喜,『哇,這首歌原本是這樣,但他編到那樣不同』,這是很難得的,沒有其他場合可以得到同樣體驗。和聽一張唱片或播放清單(playlist)是不一樣的。」

朱耀偉說流行歌曲與中國文學可謂「一脈相承」。(YouTube截圖)
 

創作中治療傷口

穎琪說,作曲人可算是在整個金字塔、食物鏈的最底層,初入行時議價能力低,「只能把歌放給唱片公司聽,他們覺得可以才會交予他人填詞。「就算你填詞,他們也可以『不聞名』為藉口而棄用」。現在人緣或網絡好些,「大家知道作品有保證或切合歌手風格,我就可以自主地提出要否填詞。因為我覺得自己撰曲作詞加起來的影響是不同的,那個情感、質感重量更intense(激烈)一點。」

對她來說,作曲是一件很個人的事,不是為了某位歌手而作,不是商業行為。曲詞均由自己一手包辦的作品,像是「極致地把自己的內在拿出來給大家」、「撕開肚皮再縫合傷口」的過程。跟專業詞人合作也有類似效果,但「治癒那部分不可以由自己百分百完成」。

雖然廣東話是港人的母語,易於表達感受,但陳啟泰指出,廣東話擁有九聲六調,要創作合適的詞句配合旋律,還要整首詞達到「起承轉合」的效果很難,技術上要有一定成熟程度,才能更容易地表述自己。若能克服這個困難,不但十分厲害,更能爆發出新的創造力(Creativity)。他說以普通話為母語的朋友,會讚揚廣東人寫出來的歌是他們意想不到的,整個創作過程也是對前額葉 (Prefrontal Cortex,負責情緒調節)的練習。

對馮穎琪(中)來說,作曲不是為了某位歌手,也並非商業行為。(商務印書館Facebook)
 

發揮同理心與陪伴力

陳啟泰曾為李克勤演唱的歌曲《靜夜》填詞,收錄於在1990年推出的專輯《一千零一夜》中。他自言那時「有點『為賦新詞強說愁』,年輕時看卡繆的《異鄉人》,想將Alienation(異化)的感覺寫出來。」他說當時想描述男孩子喜歡在夜闌人靜裏思索寂寞的心境,後期在大學與朋友製作音樂劇,才發現「音樂也可以討論社會」。譬如為動畫《美少女戰士 Super S》片尾曲填詞時,只能通過別人口述了解故事,藉此慢慢學習同理心,“putting yourself in another people's shoes”(設身處境)。

馮穎琪則指出,自己常常聆聽身邊朋友很多故事,還要幫別人守秘密。「那不只是秘密般簡單,可能會對人帶來傷害,或者是些不容易度過的事情,很難代入到對方。」但透過書寫歌曲,可以製造一個療癒的空間,如書寫不具名的秘密;透過單純的旋律,可以紀錄和抒發情緒;即使配上歌詞,也可「挑選些非指向性的文字,好像它在說一些事情,但又不是近身的。」

對創作者而言,製作過程可以抒懷,那麼對聽眾會產生哪些化學作用?陳啟泰認為,大家偏向選擇聽些懷有相同情緒的歌,因為想通過音樂「認可」(Validate)自己當下的情緒,「原來世界上、某個時空的作曲、作詞人也曾有過這種情緒,你就會覺得開心、安心點」。不過,他也提到聽眾想透過音樂達到哪些效果、情緒抒發方式異同、是否自願聆聽某些樂曲,也會影響音樂有否調節情緒的關係,仍有待進一步研究。

作為創作人,馮穎琪則從聽眾的反饋中總結,認為音樂發揮陪伴的作用,「我收過很多朋友、聽眾留言感謝某首歌陪伴他渡過很多難過的日子。」她說這是她依然對創作充滿熱情的原因之一,也是他們的使命,將音樂轉化為一種陪伴與同理心的力量,「聽的人可能覺得有人明白我完全說不出的感受。」

言有盡而意無窮

陳啟泰認為,70、80年代的歌曲比較直接(straight-forward)。馮穎琪則指出自己創作未必會描寫一個具體的故事,而較喜歡「曖昧點的歌詞」,套用在不同情境都可以,「這也是保護自己和歌曲的方法」。朱耀偉認同,不確定性帶來更多想像空間,就像詩詞不可以寫得太直白,所謂「言有盡、意無窮」。

「我相信有一個好的本心才是重要的。如果純粹是為賺錢,當流行音樂是商品,相信沒有這麼跨時空的美好出現。」陳醫生說。「我想每一個喜歡用文字表達自己的人,都有一個渴望用自己的語言與他人溝通、表達自己的世界的本心。」馮穎琪補充。

雖則歌詞創作發展趨向模糊化,但馮穎琪說自己反其道而行,近年參與籌辦名為「一個人一首歌」的音樂創作計劃,招攬有創作欲的年輕人為一個人寫歌,讓對象感覺到「全世界只有這首歌屬於我一個,我是多麼被尊重、認可和被看見」,同時「透過一起創作、說故事、分享來建立連結。」她說,就算面對困難,也會繼續懷着好意(Kindness)去宣傳、嘗試下去。

「Music is love(音樂就是愛)」,陳啟泰總結道。

本社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