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人們常用「從1到n」來形容中國的能力,也就是説,中國擅長將已有的原創想法加以複製、放大,並實現規模化。這與所謂的「從0到1」形成對比,後者通常意味着「原創創新」。「中國人只會模仿、不會創新」的觀念,也因此長期根植於不少人的腦海中。但是,隨着移動互聯網的逐漸普及,愈來愈多中國創新者開始湧現。他們很快抓住了移動互聯網帶來的平台機會,並在這基礎上創造不少新的產品與服務。
有人可能會説,中國早期不少互聯網商業模式受到了美國企業的啓發,甚至抄襲。這種説法並不完全錯誤。但在很多情況下,中國互聯網企業並沒有簡單地照搬美國模式,而是根據中國獨特的市場環境進行調整,並發展出與原有模式明顯不同和更豐富的產品、運營方式和數字生態,創造出真正適合社會需要的產品與服務,而且往往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今天,很多中國企業依然非常擅長「從1到n」,但同時,不少亦愈來愈具備「從0到1」的能力。當然,嚴格來說,沒有任何真正的創新是從絕對的「0」開始的。所有創新都建立在某些已有基礎之上,差別只是在程度上而已。
從追趕到「換道超車」
但今天,中國的創新者正在做兩件事情,而單純用「0到1」和「1到n」這兩個維度,已經不足以解釋這些變化。第一,他們正在開闢不同的技術路徑和商業化路徑。第二,他們不僅愈來愈多地參與重新定義技術標準,也開始重新定義產品範式、商業模式乃至整個產業生態。
中國創新者正在走出一條不同於既有路徑的創新道路。中國人經常把這種方式稱為「換道超車」。
最近,中國人工智能模型所採用的開源和開放權重模式,便成為一個受到廣泛討論的例子。但實際上,多年來,我們已經在不同產業中看到不少類似的情況。所謂「換道超車」,並不是繼續沿着同一條技術路線追趕領先者。在一些行業,當競爭對手已經建立起一套相當成熟的體系時,中國創新者選擇走另一條技術路線或商業化路徑,由此創造新的產品,有時候甚至圍繞這條新路徑形成一個新的產業生態。

在太陽能光伏產業,中國並沒有把創新侷限於實驗室中不斷提高太陽能電池的轉換效率,而是建立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並通過大規模工業化生產不斷重塑整個行業的成本曲線。在移動支付領域,當信用卡在中國尚未達到許多發達經濟體的普及程度時,中國已經建立起基於智能手機和二維碼的大規模支付基礎設施。
在無人機行業,大疆創新沒有沿着西方長期聚焦大型軍用和科研無人機的路徑前進,而是通過整合飛控、硬件、影像和用户友好的軟件,重新定義了消費級航拍無人機,並將這一市場推向全球。在鋰離子電池與儲能領域,中國電動汽車需求的快速增長,加上產業政策、製造規模以及日益完整的供應鏈體系,共同推動了從材料、電芯、電池包到儲能系統的完整產業鏈快速發展。
這些案例的共同點,並不僅僅是把已有產品做得更便宜,或者把生產規模做得更大。更重要的是,它們正在重新定義一項技術應該如何實現規模化,一種產品應該如何被使用,以及一個產業生態應該如何形成。這與傳統意義上的「追趕」並不一樣。所謂追趕,是在同一條跑道上競爭,不斷縮小差距,最終超過原有的領先者。
「換道超車」意味着不再完全跟隨競爭對手已經建立的路徑,而是重新建立一條技術路線、一種產品範式以及一套產業體系。在這個過程中,中國企業也開始形成一些能夠影響世界其他地區的標準──至少是在那些願意接受和採用中國標準的地區。隨着時間推移,中國企業對於國際標準制定的影響力正在不斷上升。在很多情況下,這種影響首先體現在技術標準上。
從技術標準到產業重塑
5G就是其中一個典型案例。5G標誌着中國從國際通信標準的主要接受者,逐步轉變為國際標準的重要共同制定者。中國企業和科研機構與來自世界其他國家的企業和標準組織一起,廣泛參與了通信協議、網絡架構、編碼方式、專利以及技術規範的制定。
但今天,中國創新者的影響已經超越技術標準本身,開始進一步重新定義產品範式、商業模式和產業生態。中國新能源汽車產業便是一個典型例子。中國企業不僅在電池、電機、高級駕駛輔助系統、軟件和整車集成等領域展開競爭,同時亦將一系列商業模式重新組合,並加以規模化,包括直銷、線上服務、持續的OTA軟件升級、換電、電池租賃、智能座艙服務以及車路協同等。
其中一些模式,例如直銷和持續OTA升級,最早並不是由中國企業開創。但中國企業以自己的方式對這些模式進行了調整、整合和規模化。換電和「電池即服務(Battery-as-a-Service)」,則是中國企業提出的更具差異化的解決方案。

在這種新的範式下,一輛汽車不再只是一件通過一次性交易賣給消費者的硬件產品。它可以變成一個智能、互聯,並能夠持續升級的產品。企業的收入來源也可能從單純的整車銷售,進一步延伸至軟件、能源以及數字服務,儘管目前部分訂閲模式的商業可行性仍然存在較大差異。因此,中國企業正在參與塑造──而不是單方面定義──下一代汽車產業將如何運作。
開源大語言模型也反映了類似的變化。許多美國領先的商業基礎模型主要通過封閉系統、API調用和按使用量收費的模式提供服務,因此最前沿的AI能力往往集中於少數大型科技企業之中。與此同時,中國已經出現了包括DeepSeek、Kimi和Qwen在內的一批開源模型,並逐漸形成一個規模龐大的開源AI生態。在全球開放與封閉模式同時並存的背景下,這些中國AI企業通過發布模型權重,讓企業能夠進行私有化部署和本地微調,同時通過托管推理、企業部署、行業定製以及相關解決方案獲得收入。
這件事情的重要性,並不僅僅在於開發出性能接近美國領先模型的產品。它也可能改變AI產業中價值與能力在不同參與者之間的分配方式。當一個生態建立在更容易獲得的基礎模型、更低的部署成本以及更具行業針對性的定製之上時,便會有更多企業能夠基於基礎模型進一步開發自己的應用和能力。
移動支付和消費級無人機背後其實也是同樣的邏輯。中國企業並不僅僅改進了某一項技術,它們也重新定義了產品形態、使用場景以及產業參與者之間的互動方式,從而幫助創造或擴大了新的市場。
中國創新進入新階段
中國創新正在進入一個新的階段。從2000年代初期到2010年代,許多中國企業主要通過對標西方企業、不斷追趕以及積累技術能力的方式向前發展,並逐步從標準的跟隨者轉變為技術標準的共同創造者。
當然,這種演變從來不是整齊劃一的,也無法按照某一個明確的年份進行切割,一些中國企業早在2020年之前已經開始開闢新的道路,而直到今天,依然有不少企業在很大程度上處於追趕狀態。不過,進入2020年代以後,愈來愈多中國企業開闢不同的技術路徑,並更加積極地重塑產品範式、商業模式和產業生態。

中國創新產生的影響,也因此正在從單一技術和產品擴展到整個產業的運行方式。例如DeepSeek和Kimi等中國開發者正在推動全球AI進一步走向更容易獲取和部署的開放模型。它們的重要意義不僅在模型性能,更在於説明先進的AI能力可以通過成本更低、更容易部署的架構,被更廣泛的企業和用户所使用。當然,更準確的理解是,這些模型屬於全球開放模型運動的一部分,而並不是一種中國獨有的價值體系。
其背後一個更加深遠的含義是:一個模型究竟以什麼方式開放、如何部署,以及採用怎樣的成本結構,將會決定哪些人能夠使用AI,以及整個產業的價值最終積累在哪裏。
重新理解中國創新
因此,要真正理解這些變化,我們不能只從傳統的供給和需求角度觀察。我們還必須考慮技術架構、生態治理、安全、社會影響,以及能力究竟如何在不同參與者之間進行分配。
中國創新正在進入一個新的階段,而這種變化所產生的影響也愈來愈明顯地擴展至全球。簡單地以「0到1」或者「1到n」來定義中國創新,已經不足夠。我們需要一套更加完整、更具解釋力的分析框架,才能理解今天究竟發生了什麼,未來又可能發生什麼,並更加準確地判斷中國在這個新世界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政策制定者和企業領導者也需要更深入地理解,究竟是什麼因素推動了這種轉變。對不少觀察者而言,他們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真正理解中國已經從過去被廣泛視為模仿者,逐步成長為一個能夠吸收並轉化來自世界各地的想法,並在此基礎上進行創新的國家;而今天,中國也正在愈來愈多地貢獻原創技術、參與標準制定,並開闢不同於既有體系的發展路徑。
這一切的根源,來自中國悠久的歷史、豐富的文化與文明,以及數百年來對具有中國特色現代性的持續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