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戌子綜合多條線索後,得出以下結論:金庸自許以英國作家柯南道爾為大師父。他反覆運用「一箭雙鵰」和「乾坤大挪移」兩種文筆功夫,設計出數之不盡的啞謎。由此觀之,武俠不過是金庸作品的一層外衣,當中卻深藏着另一個須要透過偵查和推敲,方能發現然後理解的核心故事。
讀者若然憑直覺判斷,或會認為這些推論荒誕無稽。但請細心想想:桃花島血案中,柯鎮惡被仇恨矇蔽而誤判真兇,最終由黃蓉破解案情才頓然醒悟。他為此愧疚不已,並自責是老糊塗。其實透過這個情節,金庸就已提醒大家要多聽取口供,考慮各種證據,否則不但會錯怪好人,更無法彰顯真相。
如果大家能代入作者的思維,自然就會想到,要埋下關於柯南道爾的線索的方法之一,就是將其作品的元素挪移到故事之中。庚戌子作為小說偵探,當然會竭力找出這些情節並逐一剖析,再將這些零碎片段拼合,讓大家都能夠看到一幅清晰的畫像──或者可以說是一幅標示出真相所在的藏寶地圖。
解構桃花島血案
桃花島血案就是金庸精心策劃,一心為向柯南道爾致敬而作。案中由死者遺字,很明顯是故意將《血字的研究》(A Study in Scarlet)中兇手留字的橋段逆轉位置;但沒有改變的是同樣因字義解讀而左右案情。原著的關鍵證物是婚戒,金庸改以一對分別刻上「比、招」和「武、親」的翡翠小鞋,作為楊康和穆念慈的定情信物。黃蓉擔演機智聰明的偵探褔爾摩斯,她頭腦冷靜細思字意,再憑死者朱聰緊握手中的小玉鞋,便斷定主謀是楊康。南希仁和兇手楊康皆死於毒液,也是轉化自原著,並要帶出害人終害己的意思。楊、穆二人情緣之始於比武招親,以及柯鎮惡出場時已然瞎眼,都是為這宗大案作鋪墊。若不審視證據,就認定作者只是為稻粱謀而邊想邊寫這個論調,筆者是不敢苟同的。

大家還當注意,黃蓉在鐵槍古廟破解桃花島血案後,再逐步引導傻姑指證楊康在曲三酒館殺害歐陽克。曲靈風的原型是劉半農,他是推動中國偵探文學發展的主要人物之一。金庸鋪排曲靈風的獨生女傻姑為兩宗兇案的關鍵證人,就是要留下指向劉半農的線索。郭楊兩家以一雙匕首作為誓盟信物,靈感就是源自劉半農的偵探小說《匕首》。
《射鵰英雄傳》主幹故事的藍本,就是梁思成和林徽因的生平。因此從敍事的序次,就能看得出是反映着梁林的人生軌跡。至於一眾配角的故事便無規限,作者大可因應劇情而靈活調度。換言之,大量有待研究者查探的線索,便散落在各段故事之中。
在人物關係和武器的描寫當中,都有反映出原型的特徵。柯鎮惡有一位兄長飛天神龍柯辟邪,便是對應夏洛克・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的兄長麥考夫・福爾摩斯(Mycroft Holmes)。讀者之所以對武俠小說的角色印象深刻,多半是因為其中的獨門武器和武功招式。柯鎮惡使用的兩種武器,皆挪移自其原型人物:鐵鑄的降摩杖,是轉化自褔爾摩斯的隨身手杖,而暗器毒菱就等同蝙蝠俠的蝙蝠飛鏢。
以下,筆者將會揭示更多靈感來自柯南道爾作品的情節。

重複出現的棺木
江南七怪和黑風雙煞狹路相逢,在荒山展開一場生死惡鬥。柯鎮惡指出荒野中會有一具棺材(按:金庸將棺材改為石匣),其中放着兩具屍首。還有穆念慈被歐陽克困在棺材中,兩者都是借鑒自柯南道爾的偵探短篇《弗朗西斯・卡法克斯女士的失蹤》(The Disappearance of Lady Frances Carfax)中的橋段。
蛇女秦南琴
金庸心意難測,曾多次作出令人費解的舉動。他在新版後記宣稱是無必要關聯而刪去的情節,竟然是指引破謎方向的重要線索。在連載版中,秦南琴和爺爺相依為命,以捕蛇為生。筆者起初認為這一幕的構思,主要是借鑑自唐代柳宗元的《捕蛇者說》,以之帶出兩爺孫的艱苦命運。然而再深入分析後,便發現秦南琴捕蛇,原來是取材自柯南道爾於1891年發表的Beyond the City。該書的女主角生活在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她思想前衛,專主女權之外,更膽大過人養蛇為伴。這部作品屬於社會小說,而並非廣泛流行的褔爾摩斯偵探系列,相信已甚少讀者讀過。至於此書的中文版更是寥寥可數,而庚戌子目前仍未找到它的現代白話譯本。
研究者若從中國民間傳說《白蛇傳》中對照原型,甚至判定秦南琴是蛇女化身,那就捉錯用神了。而問題是,既然秦南琴這一段亦包含着指向柯南道爾的線索,那麼作者在改版中刪去的動機何在呢?

蜂翅上刺字
小龍女在蜂翅上刺字,盼望楊過發現她在絕情谷底。若是從科學理論去解讀,這樣編寫實在帶點誇張失實。沒有用放大鏡,便絕對沒法看到細如蠅頭的字。但這段可算是桃花島血案小玉鞋的變奏,目的同樣在於提醒研究者要留意細節,而這正正是偵探必須恪守的基本法則。請大家再細讀書中楊、龍的一段對話:
楊過拍腿大悔,道:「我忒地粗心,每次來絕情谷,總是見到玉蜂,卻從沒捉一隻來瞧瞧,否則你也可少受幾年苦楚了。」
小龍女微笑道:「這原是我無法可施之際想出來的下策。其實,誰又能想到這小小蜜蜂身上會刺得有字?這字細於蠅頭,便有100隻玉蜂在你眼前飛過,你也看不到牠翅上有字。我只盼望,什麼時候一隻玉蜂撞入了蛛網,天可憐見給你看到,你念着咱倆的恩義,定會伸手救牠出來,那時候你才會見到牠翅上的細字。」
金庸有這些構想,是參考了柯南道爾的短篇小說集《最後致意》中「臨終的偵探」(The Dying Detective)這個故事。褔爾摩斯退休後鑽研養蜂,並寫了一部《養蜂實用手冊》(Practical Handbook of Bee Culture)。小龍女控制玉蜂的本領,以及在絕情谷底過着如同退休的閒靜生活,甚至是靠服食蜂蜜驅毒,靈感皆由此而來。
讀者更應細味小龍女那段說話,因為其中寄寓着作者的心聲。金庸以線索為絲,編織出一張蛛網,默默等待有人能察覺其中微細跡象,繼而沿着絲線追尋真相。也許理智的讀者都會覺得蜂翅刺字、玉蜂墮網,再碰巧得到楊過拯救,機會渺茫,完全不切實際。然而,矢志破解謎團的偵探,又豈會對一絲線索掉以輕心呢?筆者懇請讀者諸君放下對武俠小說的成見,切莫枉費金庸經年累月的苦心了。總而言之,大家嘗試從偵探角度去重新審視,就能夠領悟出金庸藏於心底的另一個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