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上世紀90年代受教於中文大學教育學院黃顯華教授,令我最深刻也最震撼心靈的一句經驗分享,就是他不再教「書」與不再「改」簿的教育實踐,及其背後的教育信念與主張,多年來影響着我在學校課程與教學的實踐原則。
黃顯華教授不再教的「書」,是指教學內容不應以現成的教科書所局限。黃教授在70年代初教中小學的時代,學生有教科書可讀已是非常珍貴,但他卻千方百計提供更豐富的學習材料和引入小組學習方法,學生的學習視野和境界可謂不可同日而語。
黃教授又強調,他不再「改」簿的原因,在於不是老師改得多,學生就學得多。以語文科改作文為例,有些老師句酙字酌,不單改錯字、文法、通順,甚至遣詞造句都由老師重寫一遍,試問學生草草謄寫一次之後,就真的學會了嗎?對學生而言,評估的核心作用應在於了解自己的學習進展和錯誤,加以改善。黃教授強調老師應指導學生在小組互相協作中,培養出自己「改」簿的能力,即是今日教育思維中,培養學生自主學習中自評和互評的能力。
黃教授以上兩個學與教的重要觀念,一直影響着我長期的教育實踐。直至全面進入AI時代的今天,及 OECD Learning Compass 2030 強調21世紀學生的多元及可轉化的能力素養(Transformative Competencies),更值得我們對學習內容與評估方法有所反思。下文就從以上兩個觀念,為未來新世代的教育發展,展開更深層的思考與討論。
對教、學、評的誤解
近年我在支援學校,建議老師刪減原來課文以發展新課題時,偶爾會遇到老師恐怕削去原來課文,會未能對應考試評估的擔憂。這種誤解來自兩個原因,其一是教、學、評的失焦與封閉。以語文教學為例,除了中學文憑試中文科要考範文外,其他如小三、小六及中三的TSA全港性系統評估,及中一入學前測試等統一的公開試,都不會考核指定文本,而是隨機出題考學生整體的讀、寫、聽、講能力。從小不局限於教科書篇章的深廣度閱讀與鑽研,才是真正對焦語文評估的學習內容,只教教科書的日子只會自走絕路。
第二個更嚴重的誤解,是以單一的紙筆測試評估學生日益需求的多元化學習能力與成果。教師真正要教的不是一本「書」,而是培養學生在不同學科範疇共通的高階思維、綜合應用知識的能力,以至能與人相處,並建立理解及欣賞天地萬物的一點心志。老師要「改」的絕不能只是一本簿冊,而是學生的多元化學習過程、進展和結果。當中更應深藏着老師對學生的全面了解、提點、支持與互動,才能成就學生的深度學習。

AI時代的教「書」
置身於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逐漸深度滲透學習場景的今天,書本所承載的陳述性知識(declarative knowledge)已能被演算法在數秒內精準整合、解構乃至度身定造。那麼學校如果依然停留在」教書」的範式,無異只在訓練學生與機器追逐檢索與複述的能力。我們必須警惕一種可能出現的新現象,就是許多課堂表面上放下了紙本教科書,轉而依賴平板電腦或學習軟體中的AI功能來學習,但本質上仍只是將封閉的課本數位化,學生依然是被動的知識容器。真正的突破,是從教教材徹底解放開來,以真實世界作為教材,讓學生進入實踐情境去探究學習,而AI的功能只能提供一個資訊學習的起點,最多也只是一個進深學習的踏腳平台而已。
教師的角色不單不再是教「書」,也不會是教「教材」。課堂前中後也不應有嚴格的既定文本,教師只能引導學生對多元教材提出質疑、辨識、比較、澄清與推演。教師更應引導學生將碎裂的學科資訊進行整合,學習如何應用語文,調度數學、科學及人文的知識去理解及欣賞世界,建立人的存在與不斷學習的真正意義,在現實的議題中發揮創意與解決難題。真正最大的教科書是生活本身與人類未來的發展,課堂必須保留深度的對話空間,讓師生在思想的碰撞中辨析是非、澄清價值、體悟人文關懷。
AI時代教師的新角色深比以往更彌足珍貴,更能突顯教師不再是唯一的知識提供者,而是引導者,幫助學生在浩瀚資訊中辨識真偽、整合思維。當知識取得變得容易,教師的核心工作就更能聚焦在培養學生能夠質疑、比較與分析。再加上AI時代個性化學習的明顯優勢,教師更能藉着不可設限又能個別適應的學習材料,協助學生逐步建構個人獨特的學習路向,以成就學生真正的自主學習核心素養。

展望未來的「改」簿
如果說AI時代的教「書」重構了學習的輸入,那麼「改」簿的變革則徹底顛覆了輸出與回饋的生態。傳統教育中最沉重的集體認知,莫過於將「教師批改、滿紙紅字」視為敬業的最高象徵。然而,批改的責任主體若始終是教師,學生便永遠處於被評估的位置,既欠缺認知監控的自覺,更剝奪了自我修正的內動力。
現今大語言模型與分析工具已完全具備即時批改錯別字、排查語法邏輯、分析計算步驟等能力。如果教師依然耗費巨大心力充當「高級校對員」,而卻遺漏了協助學生延展以下更深層次的學習內涵,未來教師的角色只會更顯得蒼白無力,更應被AI所取代。
評估角色的轉移:今後的課堂,學生借助個人化AI助理取得即時、客觀的第一層反饋,如錯漏、結構完整性、數據驗證等,最底層的評估角色已可由AI扮演。隨後不再局限在與AI的單向互動,而是在教師設計的架構下進行深度的師生對談、學生自評與同儕互評,目的是在共學的群體中更能貼切地共同面對及疏解學習難點。在日常課堂中,教師、同儕與自己三方評估的協同效應下,延展學習的深廣度,進一步提升學習效果。
學習軌跡的深度對話:未來的「作業簿」不再是一本本習作簿,而是動態累積的學習歷程檔案(Digital Portfolio)。評估的焦點不再是單次的得分,而是學生從第一次的構思、經歷質疑與反覆修正、最終成型的學習演進歷程。筆者記憶黃顯華教授很多課堂的特色,都是差不多每節課堂都有一份小功課。不是藉此給予學生評分,而是在課堂上就每節的主題,帶出更深層的討論。最後有機結合各節主題,形成學員撰寫學期論文的基礎結構與認知,有助各學員就自己擬定的題目作深入的探究。這種學習與評估相結合的歷程,整體能為該課程的學習取得既紥實,又有突破性的效果。如此評估的實作與取態,足以為現在與未來的教育發展作借鑑。
可轉化素養的評估:可轉化素養是指教育不應只停留在知識傳授,而是要培養學生能在不確定的未來中創造價值、解決矛盾、並以責任感促使行動。標準化的習題簿終將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實踐性、探究性的真實任務(Authentic Tasks)。面對未來的複雜挑戰,答案往往不是唯一的。今後的評估應着眼於學生在不確定情境下如何調用多元資源、如何承受方案挫敗並重新調整、如何與不同背景的夥伴協作共創。這些可轉化素養無法被紅筆批改所涵蓋,教師的批改必須走向多元化評估的康莊大道。唯有建立在反覆自評、真實情境檢驗、社群反饋、共通能力檢視等多元評量,才能成為深植於學生終身學習的歷程。
不再教「書」,是打破既定邊界,讓學習航向更廣闊的未知;不再「改」簿,是交還主體責任,讓學生成為自己學習的主人。黃顯華教授當年樸素而深刻的兩個實踐原則,在歷經數十載教育變遷與科技浪潮的洗禮後,非但沒有褪色,反而在當代顯現出更有前瞻性的意義。
教育的終極追求,從來不是填滿一隻隻標準尺寸的量杯,而是點燃一團團自主探求的火焰。在智慧技術全面重塑人類文明的轉折點上,教育唯有徹底擺脫這兩種學習內容與評估的桎梏,方能引領下一代在變動不居的未來中屹立不倒,堅韌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