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傳奇報人林行止先生9月初逝世，香港各界都十分懷念他，特別是看他的「政經短評」成長的幾代人，感受最深。我有幸在林先生先後創辦的《信報》及《信報財經月刊》服務超過20年，十分感激他與太太給予我的機會，為香港新聞界貢獻一點綿力。
《信報》結緣
80年代初我念港大預科時有修讀經濟科，班裏有一位同學常常買《信報》看，當年我以為是一份教人投資的專業報紙，沒有特別注意，看得最多的是《明報》、《文匯報》及《華僑日報》，也有剪報的習慣。1986年我停學一年專職服務港大學生會，開始每日認真看《信報》，關心時事，林行止先生的「政經短評」社論及曹仁超先生的「投資者日記」是讀者最喜愛的專欄，有大量第一手資訊與獨到分析。《信報》的政治評論、經濟分析、文化特稿及副刊文章都獨領風騷，是專業人士及知識分子每日的精神食糧。文化版當年開了個大專專欄，吸引大學生閱讀，主編羅貴祥邀請各大學生會的骨幹輪流供稿，我的第一篇寫港大學生會舊大樓拆卸文章刊登後，喜出望外，這是我與《信報》結緣的開始。
1986年中，港大學生會歡送黃麗松校長，不久迎接新校長王賡武教授，我作為內務副會長有很多機會與他接觸。當年《信報財經月刊》編輯陳景祥先生親自到學生會與我見面，收集王校長的資料，策劃了一個專輯，之後與陳兄一直保持聯絡。畢業後我留校進修與工作，陳兄有一些人物專訪找我幫忙採訪整理，成了《信報》的兼職記者。1989年六四事件後，我在美國訪問了三個月，了解香港、中國留學生及海外華人對中國前景的看法，陳兄請我沿途給他寫特稿，發表在政治評論版上。我更以《信報》特約記者的身份，參加在芝加哥召開的全美中國學生學者聯會的創立大會，採訪了多位著名民運人士，也認識了新聞界老前輩陸鏗先生，他是《信報》的資深評論家。那三個月我跑遍了美國各大城市及大學，唐人街的報攤都可以買到《信報》的衛星版，是香港版的濃縮版，主要刊登評論文章，在海外發揮重要影響力。
1990年因緣際會我加入了《壹週刊》做政治記者，有機會採訪很多政界名人，每逢星期三出版，我都約陳景祥兄在北角一家上海小館吃晚飯，送他最新一期雜誌，無所不談。工作期間，有一天我接到總編輯梁天偉先生一個任務，調查報道因間諜罪一直被中國政府拘留及軟禁的港人黃賢律師最新動向。這宗案件廣受各界關注，《華爾街日報》等美國主流傳媒一直跟蹤報道。我花了不少時間做了多個訪問，了解案件的來龍去脈及採訪黃賢律師的同學、朋友，最後更約到身在北京的當事人獨家電話訪問，透露案件在上訴中，有機會推翻原判。這樣一篇難得的獨家報道，原本準備在《壹週刊》發表，黎智英知道後問我：「黃賢是誰？香港沒什麼人認識他，不值得刊登！」最後稿件終於不見天日。我不甘心，把文章拿給陳景祥兄過目，他馬上推薦給《信報》主編張寬義先生，他如獲至寶，不久後用「新聞折射」欄目全版刊登，引起各界廣泛關注，文章雖然沒有署我的名字，但那份滿足感無法言喻，感謝《信報》給我難得的機會。
打理《信報》評論版
1992年初，當陳兄得悉我打算離開壹傳媒，準備與另一份雜誌簽約出任編輯，馬上約我吃晚飯，表示《信報》評論版的編輯剛離任，林行止先生請他盡快物色合適人選，因為他很重視這個輿論陣地。陳兄表示，《信報》影響力大，機會多，自由度高，編採寫都能發揮，游說我加盟。1992年4月下旬，我剛辭任《教師世界》總編輯，翌日便走馬上任，開展我在《信報》服務的漫長歲月。
在北角工業大廈的頂層22樓，林先生的社長辦公室在報社的一個安靜角落，窗明几淨，滿室書香，當年他已經很少返報社辦公，偶爾會回來處理書信文件。記得第一次進他辦公室，是吩咐我請同事翻譯一篇文章，刊登在評論版。林先生除了博覽群書，也很關注歐美傳媒的分析，每看到有好文章，便請同事摘譯，當年資訊遠不如今天發達，買一份《信報》可以盡攬天下重要分析，所以成為各大公司必訂的報紙。
每天我負責兩三個版面，視乎廣告多寡，要不斷物色好文章。評論版每天有幾個固定專欄，作者的文章大都是傳真過來，由多位同事打字、校對，之後送到我手上負責編審、配圖、起醒目的大小標題及圖片說明，與排版的同事緊密合作，大版的清樣完成後拿給總編輯最後把關簽字。當年的總編輯是沈鑑治博士，是一位學貫中西的經濟學家，修養極佳，跟我分享很多做好編輯工作的心得。林先生的社論是晚上傳真給同事彭叔打字，由一位內地名校畢業的同事專責校對，來來回回要改很多遍才定稿，往往已經是半夜了。
《信報》當年的規模不大，所有部門加起來才不到100人，編採部門不到50人，非常精簡。林先生很重視外稿，經過20年的布局與積累，《信報》網羅了香港及海外一大批精英作者，早年他與太太經常邀請作者聚會交流，後來這些工作部分落在我身上，林太吩咐我要多與作者見面，交際費用都可以報銷。林生很重視中港台及國際政治評論，也邀請了不少經濟、投資、管理專家供稿，張五常教授就是他獨具慧眼的例子，成了報紙的王牌專欄之一。
1997年回歸前後，香港愈來愈政治化，各方勢力都要借助傳媒，《信報》評論版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輿論陣地。那幾年我發掘了不少具影響力的作者，加強中國局勢與台灣政情的分析，也經常獨家採訪很多政經要人，得到林氏伉儷的賞識。與林先生雖然見面的機會不多，但經常收到他的來信及便條，給我工作上的指導及指正，我都珍藏起來。他有新書出版，會親筆簽名送給我，受寵若驚。
遊學一年後 上任月刊總編
2000年4月，我獲晉升為《信報》助理總編輯，不久後林太邀請我兼任《信報財經月刊》總編輯，由於5月初我同時獲哈佛大學及史丹福大學選為新聞學人，最後我決定去史丹福進修遊學一年，婉拒她的邀請。林太非常慷慨的表示，月刊總編輯的位置留給我，隨時回來接任。林先生伉儷更設宴邀請同事為我餞行，令我十分感動。
2001年11月，我重返《信報》，接任兩個重要崗位，迎接另一個十年的挑戰。2002年12月我舉辦新婚酒會，林先生伉儷及女兒林在山小姐都有到賀。陸鏗先生伉儷專程從美國飛來香港，送我珍貴的文物賀禮；朱鶴亭長老從廣州帶來他的墨寶祝賀，很多《信報》及《信報財經月刊》的作者及同事都出席，好像是報社的慶祝活動，大家都談得興高采烈。
林行止先生1977年創辦《信報財經月刊》，一報一刊各有分工，月刊發表較深度的半學術文章，很受學者歡迎，內地學術界甚至當它是一份學報，獲刊登的文章計算入研究論文成果。1985年一篇題為〈南洋大學風流雲散──候任港大校長王賡武筆下無情〉的文章引起我的興趣，希望對翌年上任的新校長王賡武教授背景有更深入了解，我出任學生會副會長後便進行調查報道，訪問了當年南洋大學的老師及學生，為何王校長的報告書最後令南洋大學停辦，出版了一份新校長特刊。1987年衛奕信出任港督，港大歷史系陳明銶教授連續幾期在《信報財經月刊》分析他的中國研究學術背景及分析他的治港理念，刊登後全城關注，受到林先生高度重視。陳教授的文章發表前都請我給意見及潤飾，我有時幫忙親自送去報館交給主編陳景祥兄。
我擔任《信報》編輯那八年，月刊的總編輯是戴天先生，一位很有地位的作家及詩人。我經常投稿月刊，包括我在香港中文大學念碩士期間的一篇修課論文及出差內地的所見所聞，戴先生都很用心幫我潤筆。六四事件五周年，他委託我策劃一期封面故事，訪問大批相關人士回憶與反思，發表後反應甚佳。我把月刊的文章結集出版《中國采風》一書，戴先生也在他的專欄大力宣傳。90年代後期他移民加拿大，大家較少機會見面，想不到2000年我去史丹福大學進修，要令他延遲一年退休。
我接任月刊總編輯後，林行止先生十分支持我的工作，第一期改版後，增加了一些新的內容，他用曹仁超專欄寫了幾百字幫月刊宣傳，也提供了他一些軟性文章，加強月刊的文化內容。他有什麼新的想法，也會寫短信或便條通過秘書交給我，關懷備至。
文人辦報成絕響
我上任不久對月刊做了一些重要改革，邀請了一批國際知名學者及經濟學家擔任學術顧問，提升影響力。我請了資深記者廖美香女士加盟主力做專題採訪，每一期的封面故事都煞費思量。我每期策劃一個獨家深度專訪，內容經常被其他媒體引述報道。另外把雙色改為彩色印刷，設計得更富時代感及增加可讀性，改變風格後廣告飆升，也有條件加價，銷路不跌反升，訂閱人數也不斷增加，叫好叫座。
2007年4月，月刊慶祝創刊30周年，我們舉辦了一個八大校長論壇，討論香港高等教育的前景，開風氣之先。月刊更策劃了多個大學評比，引起廣泛關注，也引起不少爭議與討論。30周年紀念號我們訪問了很多與月刊一起成長的作者，也訪問了多位主編，大家都敬佩林行止先生的遠見與卓識。
2013年7月3日《信報》慶祝創辦40周年，在會展中心舉辦大型酒會，不久後我便請辭，告別服務了21年的報社。翌年我籌備創辦灼見名家傳媒，林生與林太都很支持，讓我轉載節錄林先生的文章。2015年5月初一個下午，我與剛轉職的陳景祥兄一起拜訪林生伉儷，在他們家由下午談到黃昏，意猶未盡，林生建議去山頂商場的天一酒家吃晚飯，又談了幾個小時。我問林先生會否寫回憶錄，他說不會寫，因為容易得罪人。2021年7月林先生宣布擱筆，香江再無像他能堅持寫作48年的健筆，文人辦報已成絕響。
感謝林生與林太20多年對我的提攜與指導，永誌難忘。願林生安息。
節錄版原刊於《明報月刊》，本文為加長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