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全球華人需要自己的《塔木德》

中華民族復興的偉業,不僅是經濟的復興、科技的復興,更是精神的復興。編纂一部「華典」,像《塔木德》那樣,建立全球華人定期研習的機制,將離散個體重新連接到一個有深度的思想共同體中。

中國已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第一大製造業國家、第一大貨物出口國。這些數字鐫刻在每一份國際組織的年度報告裏,無人能否認。然而,當一個經濟巨人試圖在世界舞台上發出與其體量相稱的文化聲音時,卻發現我們缺少一件東西──一件猶太人早在近2000年前就已擁有的東西:一個便攜的精神家園。

中國的文化輸出,迄今以功夫、熊貓、中餐為標識。這些符號並非不重要,但它們屬於民俗,而非思想;屬於消費,而非信念。一個擁有5000年文明史的國家,若只能以筷子和太極拳示人,無異於一個腰纏萬貫卻只會背誦菜譜的富翁。相比之下,一個長期失去國土、人口從未超過2000萬的民族,卻以其思想經典征服了世界──不是透過武力,不是透過財富,而是透過一部書。那部書塑造了天主教、東正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世界,它叫《塔木德》。

匯聚每一代經文學者思想結晶

《塔木德》源於西元前2世紀至西元5世紀間,記錄了猶太教的律法、條例和傳統。全書約40卷,分為6部,包括農事、節日、婦女、民事、神聖之事、潔淨與不潔,共1200頁、250萬字。這部巨著由《密西拿》與《革馬拉》兩部分構成。《密西拿》是口傳律法的結集,西元200前後由拉比猶大親王主持編撰;《革馬拉》則是對《密西拿》的注釋與討論,聚焦現實困境。兩者加起來的戒律為613條。然而,《塔木德》真正的力量不在其律法數量,而在其編纂方式──它不是一部獨白的法典,而是一場跨越十個世紀、由2000餘位學者參與的對話。拉比們辯論,意見相左者並列呈現,最終裁決交給多數人的判斷。教義和律法中沒有預定的終極真理,結論是每一代經文學者中的大多數人經過思考而得出的判斷。

這部書成了流散世界的猶太人的「旅行中的家園」。《巴比倫塔木德》堪稱一部「流散宣言」,它生產並定義了猶太流散身份認同。沒有國土,便以文本為疆域;沒有王權,便以辯論為政體。《塔木德》不是一本讓人背誦的書,而是一本讓人思考的書──確切地說,是一本讓人在聚會中思考和討論的書。

猶太人認為只要理解了律法,又能把握其要義的話,就可以使自己的人生經驗更為豐富。
(Shutterstock)
 

固定研習機制

猶太人研習《塔木德》的機制,核心在安息日。安息日從每周五太陽落山到周六太陽落山。在這24小時期間,猶太人停止一切商業活動,從早上8點出發去猶太會堂祈禱,用希伯來語誦讀祈禱文,傾聽律法教誨。下午4點左右,他們會在自家或會堂裏,與朋友或拉比一起學習交流,研究《塔木德》經文。猶太人認為只要理解了律法,又能把握其要義的話,就可以使自己的人生經驗更豐富。

這套機制的核心要素有三。其一,固定儀式──每周一次,雷打不動,將學習嵌入生活的節奏而非偶然的閒暇。其二,深度思辨──不求速度,但求理解;不滿足於「是什麼」,而追問「為什麼」。其三,社群互動——學習不是孤獨的苦修,而是家庭、朋友、拉比一起參與的社會活動。每逢家庭聚餐或朋友吃飯,席間一定要找些《塔木德》的經文來探討交流;學完一卷《塔木德》更被視為一大事,要請親友來慶賀。正是這三者的結合,讓一部2000年前的文本成為活的生命體,讓古老智慧每周都注入現代生活。

回到宋以前的思想寶庫

中國人不缺少經典。問題在於經典與普通人的生活之間,橫亙着一道日益加深的鴻溝。中國當代意識形態建設的現實路徑,是把方法論的儒學與馬克思主義的本體論、認識論相結合。這一定位意味着宋明理學及其之後的儒學形態──那套以「存天理、滅人欲」為核心、高度體系化卻僵化的思想框架──不應成為當代華人精神建構的基礎。這也是對五四新文化運動與馬克思主義在華傳播成果的承認。理學將儒學從一種開放的實踐智慧變為一套封閉的形而上學體系,它不適合作為一部面向全球華人的「共同經典」的思想底色。

因此,一部理想的「華典」應當將目光投向宋代以前,投向理學誕生之前,那是中國思想更具原生性、多元性和創造力的時期。這是一次思想溯源,回到思想未被單一範式收編的時代。

「華典」不應被當作一部「完成」的書,而應被視為一個「開啟」的平台。(Shutterstock)
 

那麼,究竟哪些文本應當入選?基礎層面應該是儒學經典《四書》、《五經》,包括《大學》、《中庸》、《論語》、《孟子》,以及《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除此之外,還應該加入《道德經》、《左傳》和《史記》。《道德經》代表中國人的本體論與自由精神,《左傳》和《史記》提供了理解中國文明演進的早期敘事框架。

至於更多的選擇,晚清重臣張之洞曾言:「除史傳外,唐以前書宜多讀,為其少空言耳。大約秦以上書,一字千金,由漢至隋,往往見寶。」除了儒學經典,他推薦的書目還包括《國語》、《戰國策》、《管子》、《莊子》、《墨子》、《荀子》、《韓非子》、《呂氏春秋》、《淮南子》、《論衡》等。這份清單至今仍有參考價值。

編纂華典應以開放、辯論與累積為核心

一部理想的「華典」,不應是簡單的文集彙編,而應像《塔木德》那樣,以核心經典為經,以歷代註疏、辯論和故事為緯,編織成一部活的生命體。

這意味編纂本身就是一個開放的過程。選定「基礎文本」之後,我們應當收入宋朝以前最具代表性的註釋,包括鄭玄註經、孔穎達《五經正義》以及各種註疏中的不同聲音。我們也應當收入不同思想流派之間的辯論,包括儒墨之爭、儒道之辯、漢宋之別等,同時可以收入歷史故事與人物傳記,讓思想落地為可感知的人生。

更重要的是,這部「華典」不應被當作一部「完成」的書,而應被視為一個「開啟」的平台。它的最終形態,應由全世界一代代華人在聚會研習中不斷豐富──新的注釋被添加,舊的爭議被重新討論,當代的困惑被帶入古老的文本。

我們需要一部書,讓一個經濟巨人不再只是「富強」,而是開始「契合」。(Shutterstock)
 

不只是書 更是一種生活方式

想像一下這樣的場境:某個周六下午,一群在矽谷工作的華人工程師聚在一起,翻開「華典」中《論語》的某一章,討論「君子敏於行」對敏捷開發的啟示;新加坡的華人家庭圍坐桌前,從《論語》中讀出一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然後討論它在多元種族社會中的意義;倫敦的華人學生社團正在辯論《孟子》的「性善論」與《荀子》的「性惡論」──不是為了考試,而是為了理解人性的本質。

這不是幻想,這是猶太人已經實踐了2000年的生活方式。《塔木德》聯合了離散的世界猶太人。無論他們身在倫敦、紐約、耶路撒冷還是香港,每周的安息日研經將他們連接在同一張思想之網中。這部書滲透到猶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成為歷史上永恆的流浪者真正的精神家園。

世界華人迫切需要一個同樣的精神家園。海外數千萬華人需要一種機制,將離散個體重新連接到一個有深度的思想共同體中。我們需要一種儀式,讓忙碌的現代人每周停下來,面對的不是手機螢幕,而是千年智慧。我們需要一部書,讓一個經濟巨人不再只是「富強」,而是開始「契合」。

中華民族復興的偉業,不僅是經濟的復興、科技的復興,更是精神的復興。一個只輸出商品而不輸出思想的民族,不可能真正贏得世界的尊重。編纂一部「華典」,建立全球華人定期研習的機制——這聽起來像是一個龐大的文化工程,但它本質上很簡單:選一些書,定一個時間,聚一群人,開始對話。剩下的,交給時間。

猶太人用10個世紀編纂《塔木德》,又用15個世紀證明了一條真理:經書比國土更持久,思想比政權更長壽。世界華人毋須再等10個世紀。宋以前的典籍早已靜候,智慧早已沉澱,所缺者,唯一個儀式、一個社群、一部屬於全體華人的《塔木德》,以喚其新生。此刻,正當其時!

伍俊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