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年少時,常在電影中看到「卍」這個符號出現在納粹德國的旗幟上,因此自然將其與邪惡、暴力與戰爭聯繫在一起。
後來在香港郊野旅行,路過一座佛教寺院,卻意外在牆壁上再次見到同一符號,心中頓時疑問叢生:同一符號,為何竟可同時承載「殘暴」與「祥和」兩種截然不同的象徵意義?
為解開這個謎題,筆者在網絡與文獻中搜尋多時,終於梳理出一條極其曲折離奇的歷史軌跡。原來這一切並非巧合──納粹標誌與佛教符號之間存在着隱秘的歷史文化聯繫;而納粹德國當年狂熱崇拜的「優等民族」──雅利安人(Aryan),其歷史語源竟與古代伊朗文明同源,甚至「伊朗」(Iran)這個國名,最初的意思就是「雅利安人的土地」。
這一切的起點,要從比較語言學說起。
原始印歐語的發現和起源
19世紀時,歐洲學者發現梵語、希臘語和拉丁語在詞彙、動詞變化和語法結構上存在驚人的相似性。透過比較語言學的方法,他們推論這些語言應該源自一個古老的共同祖語。這個已經消失、只能透過學術重建而得知的祖語,被稱為「原始印歐語」(Proto-Indo-European language)。一般推測其通行時間約在公元前4500年左右。
另一條重要線索則來自考古學研究。考古學家在黑海與裏海之間的東歐大草原,發現大量有共同特徵的古代墳塚(Kurgan),並結合語言學證據,提出著名的「墳塚假說」(Kurgan Hypothesis)。

該假說認為,原始印歐語的發源地很可能位於黑海—裏海草原一帶。約公元前4000年至前3000年間,這片土地上的游牧民族憑藉馴養馬匹與製造輪車的先進技術,形成強大的軍事優勢,逐步向外擴張。當中一部分族群向西進入歐洲,另一部分則經由中亞南下伊朗和印度次大陸。
在遷徙和征服的過程中,他們的語言與文化亦逐漸傳播至歐亞大陸各地。隨着數千年的分化與演變,原始印歐語最終發展成今日龐大的印歐語系大家族:
日耳曼語族:英語、德語、荷蘭語、瑞典語
羅曼語族(義大利語支):法語、西班牙語、義大利語、葡萄牙語
印度—伊朗語族:印地語、孟加拉語、波斯語、庫德語
斯拉夫語族:俄語、波蘭語、烏克蘭語、捷克語
其他主要分支:希臘語、亞美尼亞語、阿爾巴尼亞語,以及凱爾特語族(愛爾蘭語、威爾斯語等)
原始印歐語族的遷徙:雅利安人和伊朗的關係
在這場壯闊的遷徙中,約公元前2000年至前1500年間,一批源自印歐語系的印度—伊朗語族(Indo-Iranian)的游牧族群,從中亞草原向南遷徙。其中一部分進入伊朗高原,後來逐漸形成波斯人、米底人等古代伊朗民族;另一部分則翻越險峻的興都庫什山脈,進入印度北部。
這批印度—伊朗語族古人的文化自稱,便是Arya/Aryan(雅利安),意思接近「高貴的人」、「自己人」或「我們的人」,本質上是一種文化或族群自稱,而非血統概念。

在阿契美尼德王朝時期(公元前6世紀至前4世紀),大流士一世的碑文中便多次使用ariya一詞。古波斯語中亦有Aryānām,大致意為「雅利安之民的國度」。到了公元3世紀的薩珊王朝,中古波斯語已正式使用Ērān作為國家概念,君主稱「伊朗眾王之王(Šāhān šāh Ērān)」,帝國則稱「伊朗人的國土(Ērānšahr)」,這個「Ērān」正是源自古波斯語的「Aryānām」。「Ērān」後來逐漸演變為今日的「Iran」。11世紀,波斯大詩人菲爾多西(Ferdowsi)的經典民族史詩《列王紀》(Shahnameh,與荷馬史詩、印度兩大史詩等並稱世界史詩經典),便多次出現「Iran」。
而進入印度北部的那批印度—伊朗語族,則將自身古老的宗教與哲學與印度本土文化融合,形成古印度宗教與哲學的重要基礎之一。他們的語言被稱為梵語(Sanskrit)。在《吠陀經》(Vedas)等古代文獻中,這些外來族群亦被稱為「Ārya」(雅利安),梵語意為「高貴的人」或「文明的人」。
梵語是印歐語系中保存最古老特徵的語言之一。《吠陀經》的「Veda」一詞意為「知識」,其詞根「vid-」可追溯至原始印歐語的「weyd-」(看見、知道)。與之同源的詞彙遍布歐洲語言,例如拉丁語「videō」(我看見)、英語「wit」(智慧)以及希臘語「idea」(觀念)等。這些共同詞源顯示,梵語與許多歐洲語言都源自同一個遠古祖先──原始印歐語。這亦是19世紀語言學家最早意識到印歐語系存在的重要線索之一。
「卍」的起源和發展
雅利安人正是在進入印度次大陸時,將「卍」符號帶到了當地,逐漸被納入印度宗教與文化體系。「卍」的梵語為「svastika」(英文直接沿用為「Swastika」),在印度教、佛教及耆那教均廣泛使用,被賦予吉祥、圓滿與宇宙秩序的象徵意義。後來「卍」亦隨着佛教東傳,傳入中國、日本及東亞各地。
值得一提的是,這一符號自古便同時存在左旋的「卍」與右旋的「卐」兩種方向,不同宗教與地區的使用習慣各有差異,但兩者皆為吉祥符號,在宗教精神上是殊途同歸。
唐代武則天正式將「卍」字定為佛教符號,規定讀音為「萬」(即是我們今天所說的佛教萬字符號),寓意「吉祥萬德之所集」。在後世漫長演變中,左旋的「卍」逐漸成為漢傳佛教的固定寫法;而右旋的「卐」則多為藏傳佛教、蒙古佛教及印度傳統所沿襲,有時亦會兩者兼用。

上文提及,印歐語族的另一部分族群向西進入歐洲,因此「卍」這個符號亦隨之傳到了歐洲。1875年,德國考古學家海因里希·施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在發掘荷馬史詩中的特洛伊(City of Troy)古戰場遺址時,意外出土了大量鑄有「卍」形紋飾的古物。施里曼的研究方法帶着濃厚的浪漫主義,他隨即將其與印度梵文中的吉祥符號「Svastika」聯繫在一起,並大膽宣稱這就是失落已久的遠古「雅利安文明」的文化圖騰。
這項發現恰逢普魯士統一德意志、民族意識空前狂熱的時期。當德國本土也出土了帶有類似紋飾的古代鐵器時,當時的民族主義者如獲至寶。他們將原本屬於語言學範疇的「雅利安」概念,生硬偷換為生物學上的「高貴種族」,試圖以此為新生的德意志帝國塑造一個血統高貴的遠古祖先形象。於是「雅利安」逐漸從語言學概念,被浪漫化為「古老、高貴、智慧文明的象徵」。
事實上,「卍」這個符號並非原始印歐人所獨有,原始印歐文化只是傳播和普及這個符號的核心力量。
「卍」本身是一個非常古老且分布極其廣泛的符號。在北美的納瓦霍人(Navajo)、霍皮人(Hopi)以及南美的瑪雅文明中,都有類似「卍」符號的圖案,通常象徵着四季更迭、風向或神聖的遷徙。在東歐的新石器時代文化(如 Cucuteni-Trypillia 文化,約公元前5500–2750年)中,該符號亦大量出現在陶器上。目前已知最早的「卍」符號圖案之一,出土於烏克蘭梅津(Mezin)的一件舊石器時代晚期(約公元前1萬年)的猛獁象牙雕刻品上。這遠遠早於學術界認定的原始印歐人擴散時期。
人類學家認為,這屬於一種「多地獨立起源」的幾何美學。當遠古人類試圖用簡單的線條去抽象表達太陽的運行、旋轉的火、四季的更迭或流水的漩渦時,十字交叉並在末端折角的幾何形狀,是最自然、最直觀的視覺呈現。讀者如有興趣可自行搜索,在此不贅述。
納粹的圖騰盜用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德國戰敗,割地賠款,舉國籠罩在民心渙散與屈辱的陰霾中。希特拉與納粹黨為了重振士氣、奪取政權,大力宣揚被其重新賦予政治意涵的「卍」這個符號。希特拉更親自操刀,將圖形挪用修改,設計為納粹標誌,象徵所謂「雅利安使命」。
使用右旋的黑色「卐」字符,並將其傾斜45度(宣稱代表雅利安人的鬥爭使命)
白色圓底(代表民族主義的純潔)
紅色背景(代表運動的社會思想)
註:納粹黨的德文全稱為Nationalsozialistische Deutsche Arbeiterpartei(NSDAP,國家社會主義德國工人黨);而我們熟知的Nazi(納粹),其實源自德語Nationalsozialist(國家社會主義者)的簡稱,後來成為該黨及其支持者的代稱。
與此同時,納粹政權亦篡改了「雅利安人」的歷史與科學定義。他們宣稱,最純正、最優秀的雅利安人是生活在北方、擁有藍眼睛與金頭髮的日耳曼民族,是人類文明的最高主宰。在納粹的敘事中,向東與向南遷徙的雅利安人,因與亞洲、非洲的本土民族融合而導致血統「退化」;唯有德國人與北歐人,仍保留着純潔高貴的原始雅利安血統。
基於這種扭曲的偽科學種族論,納粹推導出殘暴的結論:德意志有責任征服世界,將真正的雅利安文明發揚光大,並要奴役其他人種,更要消滅被他們視為劣等人種的猶太人。

「卍」這個源自原始印歐文化的符號便被盜用了,從原本在東方宗教體系中慈悲與萬德吉祥的象徵,變為和納粹掛鉤,成為了極權、血腥與屠殺的代名詞。(二戰後,西方世界往往一見到右旋的「卐」便聯想到納粹,因此部分佛教團體和文化機構會刻意採用與納粹標誌較易區分的左旋「卍」符號,以減少誤解。不過在印度、尼泊爾、日本等地,左右兩種形式的萬字符號仍然十分常見,其宗教含義當然亦與納粹思想毫無關係。)
事實上,真正的雅利安人,當然並非納粹所宣稱的「純潔北歐人種」。若從歷史語源學的角度嚴格來說,伊朗人可能才是「名副其實」的雅利安人(因為「伊朗」一詞本身就源於「雅利安」)。而伊朗這個民族或國家的歷史,其實亦可能比一般大眾認知的要更加悠久、璀璨──這便是另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故事了。
新書簡介:
書名:《趣談歷史:一神信仰三千年》
作者:胡可源
出版社:紅出版(青森文化)
出版日期 : 2025年12月05日
作者簡介:
胡可源,香港退休醫生,曾著有《進化與文明》(2005 年出版)。作者並無宗教信仰,撰寫本書旨在探尋中東問題背後的歷史與宗教脈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