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氣》是香港著名「六七少年犯」、商人石中英先生的傳記。上卷於2023年底出版，主要關於石中英先生的家世背景及如何在1967年香港發生「反英抗暴」運動時，因派發傳單被捕，成為「六七少年犯」，及出獄之後的遭遇。2025年7月，下卷終於出版，內容是石中英30歲以後如何在中國實行改革開放後，參與中國貿易，成為成功的「國際買辦」，以及他的心路歷程。作為主要撰稿人，陶傑接受了本人的採訪。
李國香現象
問：《英氣》下卷第一章，令人印象深刻的是：1967年「反英抗暴」時，香港左派宣揚的理念是「打倒英帝、解放香港、埋葬香港的資本主義」，到了1979年，則搖身一變，開始積極地做生意賺錢。轉變之大，連石中英都覺得驚訝，這些人「對於12年前的那場火紅往事，好像沒有發生過，隻字不提」。
答：這是當時一種普遍的現象，首先發生在內地。1975年底批鄧，所謂「反擊右傾翻案風」，各個單位展開學習，都根據上級的指示，積極開展批鄧運動。1976年，文革結束，一年後鄧小平復出，1978年底，鄧成為實際的最高領導人，中國進入改革開放時代。政治風向一變，所有人都緊跟中央路線，馬上轉換立場。香港也一樣。香港的左派圈很小，一個左派機構，比如報社、學校，之前一直在批鄧，過了兩年就跟沒事一樣，又開始支持鄧小平的路線。
這種變臉，你只要看了1986年謝晉導演的電影《芙蓉鎮》就能理解。《芙蓉鎮》裏面有一個女幹部叫李國香，開口閉口《毛澤東語錄》，「四清運動」的時候，她擔任芙蓉鎮革委會主任，把劉曉慶扮演的賣米豆腐的小老闆胡玉音定性為「反革命五類分子」中的「富農婆」，強迫其跟姜文扮演的「右派」秦書田一起勞動改造，清掃大街。文革中，李國香還因為胡與秦結婚，將其判了刑。
（《芙蓉鎮》劇照）
電影結尾，文革結束了，李國香不但沒有被批判、沒有坐牢，連檢討都不曾做過，就升職調任省裏當官。當她坐轎車赴任時，正好碰到出獄回家的秦書田。見到昔日因自己而下獄的受害者，李主任也只是有點尷尬而已，說了幾句如「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你這次平反，還是我簽的字」、「一切都過去了，也許我還能幫你什麼忙」之類的話。她以前緊跟毛澤東路線，之後就迅速執行鄧小平的改革開放路線，照樣做官。這種現象，我稱為「李國香現象」。
這種現象香港也有，因為香港的左派沒有獨立謀生的能力，長期都是由上級分配工作，離開組織，他們無法生存，只能附着在組織之上。石中英的經歷，真正展示了這種從左向右的轉變，而且他的這種轉變沒有停留在口頭上，還做出了不小的成績。
問：石中英在商業上的成功，跟他的左派背景是否有直接的關係？
答：絕對有直接的關係。如果不是石中英67年入獄，不會那麼容易被信任。他的第一桶金是80年代幫工聯會電腦化掘得的。工聯會的資料是涉密的，為何當時工聯會主席楊光仍同意給石中英的公司做電腦化業務？就是因為石中英是「六七少年犯」，自己人。他進入內地做生意時，作為一個港人，如何獲得信任？也是因為他1967年的作為，有關部門沒有忘記他的付出，給予他很多的支持和幫助。有些部委為他開了很多綠燈，這是別的商人未必可以做到。他也正好趕上內地調整了國家政策，開始轉向經濟建設，於是有了一個發揮才能的舞台。
不當打手 不做烈士
問：如您所說，石中英因為其左派背景而獲得商業成功，但讀《英氣》下卷，他的政治態度其實非常複雜。他將「不當打手，不做烈士」作為下半生的戒律。他還講，「對香港和中國的情感盲目投資太多，回報可能十分沉重，最終是非黑白也變得模糊。」您如何評價他的這種態度？
答：1949年以後，香港就是一個充滿矛盾的地方。如果說石中英小時候幼稚盲目，67年受罪後，他獲得了獨立思考的能力。他本質上是一個香港仔。要知道，香港人是很現實的。內地有的人為了堅持自己的政治信仰，選擇做烈士，但香港這樣的人是不多的。石中英慢慢從參與外貿的經歷中，尤其是從事一些比較敏感的貿易中，獲得了一些國際政治的經驗。他發現，從事貿易，如果涉及政治，是很危險的，這是他比一般人高明之處。如果石中英一直是一個馴服工具的話，他絕不會在商業上那麼成功。
問：石中英對六四的記憶也與港人的主流記憶大相逕庭。書中寫到他當時正在成都，入眼的情境是：成都市中心的人民廣場只有十幾個人在靜坐，晚上有一些暴徒進入他入住的五星級酒店縱火搶劫，令他感覺恐怖。他開始追問：「縱火搶劫與自由民主有咩關係？」
按口述記錄 望學懂政治
答：作為傳記作者，我只是按照他的口述將他當時的所見、所聞、所思記錄下來。政治運動非常複雜，各式人等、各有目的。看看歷史就知道，所有的和平示威通常最後都會激化成這個樣子。雖然書中沒有明說，石中英之所以提到1989年他在成都看到的一幕，就是想說，這跟2019年在香港所發生的事情有些相似。
問：所以，石中英出版傳記的一個目的，應該想以自己的遭遇，給香港的年輕人一些啟發。您覺得年輕人可以從他的故事中學到什麼？
答：首先要懂得什麼是政治。雖然書中，石中英說自己很喜歡文化，年輕時曾經做過老師，教過書，做過小生意，但他的生命歷程中的每一步，都有政治的影響。
香港曾經長期由英國管治，又有一條深圳河將香港和內地過去幾十年的政治風雨隔開。現在開始重新融入，期間不免會發生了很多事情。
石中英1967年曾積極參與政治，之後則參與很少，甚至不參與了。其中有什麼玄機，讀者可以去翻書。石中英過去幾十年的經歷，都跟香港密不可分的。我相信，香港人讀後，會有非常複雜的情緒反應，也可能會對香港的未來有自己獨立的思考。
否定後半生？翻案前半生？
問：即使獲得了內地的信任，石中英經商的過程，其實也非常不容易。
答：我們經常說，背靠祖國。祖國這麼大，有這麼多的地方、這麼多的山頭、這麼多的部門，政策又經常在變，領導幹部今天當權，明天可能就不在位了，或者某個幹部在內部挨了批評，但內外有別，不會跟香港商人明說，那港商怎麼辦？
你在中國做生意，就會碰到有中國特色的複雜的政治環境。所以，並不是每個人都跟石中英先生那樣幸運，有的港商因此血本無歸、有的身陷囹圄，也有賺了錢卻被秋後算賬。哪裏有機會，哪裏就有危險。所謂「危機」，危中有機、機中有危，就是這個意思。這本下卷，就是在講這種「危」和「機」之間的微妙關係。
問：石中英從「六七少年犯」到「中國建設者」，再到「國際買辦」、「世界公民」的身份認同的變化，您怎麼看他這種自我身份認同的變化？
答：他是一個充滿矛盾的人。他其實非常嚮往英美文化，但從小讀的卻是蘇聯小說。但他最後策劃的一場音樂會，卻選擇了西方的交響樂，並在維也納上演。此外，女兒畢業於英國劍橋大學，兒子在英國留學，中文都不是母語了。他自己也承認，當年對英國人如此仇恨，沒想到後來給子女提供最好的教育、國際化視野的，還是英國。後來家人移民澳洲，也是落腳在一個英語國家，歷史上曾是英國的一個殖民地。
他的人生是一部悲喜劇。究竟這本書是用傳主的前半生的政治激情來否定後半生呢，還是因為後半生財富的積累，開始為前半生的極左躁動翻案呢？請讀者自己判斷。
問：石中英的一生，作為一部香港史，另類在哪裏？
答：所謂「另類」，就是一般的香港人不覺得有香港會存在這麼一個層面。香港絕不是港片裏所呈現的那個香港，什麼九龍城寨、什麼警匪片、什麼維多利亞港，遠為複雜。如果能把《英氣》上、下卷連起來看，應該會對香港過去幾十年所行之路有更深刻的理解，了解香港何以成為今天的香港，這一點對於台灣應該也有啟發。
原刊於「關鍵評論」，石中英授權本社轉載，標題為本社擬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