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特朗普總統提名沃什(Kevin Warsh)出任聯儲局新任主席以接替鮑威爾,這一人事提名引發美國金融市場巨震。經濟學者徐家健接受本社專訪時表示,沃什主張縮表,金融政策的取態被歸類為鷹派,但特朗普屬意美聯儲減息,他認為政策矛盾將是沃什上任後面臨最大挑戰。
沃什鷹派屬性與特朗普鴿派政策矛盾
談及沃什被提名後的核心挑戰,徐家健首先指出,市場先入為主將其標籤為「特朗普的人」,但這一背景並非個例,鮑威爾同樣是特朗普首次任總統時的委任人,只是後續施政未能完全契合其心意。而此次提名的特殊性在於沃什被歸類為傳統鷹派,一向以打擊通脹為首要目標,卻要服膺於希望刺激經濟、傾向減息的特朗普,這一矛盾讓市場充滿不確定性。
「市場會質疑,這個被標籤為鷹派的『自己人』,是否會放棄原本的信念?」徐家健表示,特朗普本應找一位傾向減息、將經濟刺激置於通脹管控之上的人選,卻選擇了鷹派的沃什,這讓外界猜測其是否要求後者放棄原則,而這種「無原則」的潛在預期,直接加劇了市場的焦慮情緒。

更為棘手的是,沃什的政策主張與特朗普的施政需求存在直接衝突。徐家健提到,沃什曾公開批評聯儲局在2008年金融海嘯、疫情等危機後,僅注入流動性卻未及時縮表,導致美國債務高達38萬億美金,他本人更是堅定的縮表支持者;但特朗普奉行「pro growth」的經濟策略,需要低息環境刺激經濟。一邊是縮表抽走市場流動性,一邊是減息釋放流動性,兩種相反的政策若同時推行,其淨效果難以預測。
「這是市場從未嘗試過的做法,以往貨幣政策的調整方向都是統一的,要收緊銀根就加息+縮表,要刺激經濟就減息+擴表。」徐家健說,如今市場揣測沃什可能採取「減息+縮表」的組合拳,試圖兼顧特朗普的經濟需求與自身的通脹管控理念,但這一做法的效果充滿不確定性,僅單一政策的影響力度已難精準判斷,雙向操作更會讓市場陷入不知所措的狀態,早期勢必引發劇烈的市場震盪。
聯儲局獨立性:貨幣政策穩定性的核心基石
此次提名引發的市場動盪,本質上也牽扯出聯儲局獨立性的核心議題。徐家健強調,聯儲局的獨立性至關重要,若貨幣政策過度依附於政府意志,將直接影響其穩定性,尤其在選舉周期,執政者往往會為了選情人為壓低息口、刺激經濟,形成「選舉經濟周期」,這對整體經濟的長遠發展極為不利。
回溯歷史,徐家健以美國70年代的滯脹危機為例,當時尼克遜政府向聯儲局施壓,要求其維持低息以提振經濟,最終導致通脹一發不可收拾,經濟增長低迷、失業率高企,這也成為聯儲局強調獨立性的重要歷史背景。而從機制設計來看,聯儲局的政策並非主席一人決定,而是透過投票產生,主席僅擁有一票,且僅在平手時具備否決權,這一設計本身就是為了抵禦政治干預。

但徐家健也指出主席的作用雖非絕對,卻能在兩個方面產生實質影響:一是對公眾的政策解釋與溝通,二是說服其他委員認同其政策主張。他以格林斯潘時期為例,這一階段聯儲局的政策可預測性極高,格林斯潘憑藉謹慎的言論藝術,讓市場對貨幣政策形成穩定預期,也造就了當時通脹可控、經濟增長穩定的局面。
相比之下,鮑威爾時期奉行「數據為本」的政策思路,僅在經濟數據公布後才調整利率,且未提前向市場釋放提示訊號。「聯儲局掌握數據的時間遠早於市場,本有條件引導市場預期,但鮑威爾的做法讓市場只能被動猜測數據,一旦數據與預期不符,就會引發利率政策的劇烈調整,這也是當下市場不確定性的重要來源。」徐家健說,政策的可預測性對投資市場至關重要,而聯儲局的獨立性,正是保障政策可預測性、避免政治短期化干擾的關鍵。
美經濟結構性問題短期難改變 打工仔權益或受損
市場與政策的波動,最終都會傳導至民生層面。徐家健表示,無論是哪位人士出任聯儲局主席,美國經濟增長的結構性問題都難以短期改變,而貨幣政策的調整,只會進一步放大這一問題,打工仔尤其是低技術、低學歷群體,大概率會成為政策波動的受損方。
從美國經濟的發展邏輯來看,自80年代起,經濟增長主要由科技帶動,高學歷、高技能人群持續受益,而低技術人群不僅難以分享增長紅利,甚至面臨就業機會被擠壓的困境。特朗普曾利用這一社會矛盾,將問題歸因於全球化,但實質上,科技進步才是核心驅動因素。而貨幣政策的調整,進一步加劇了這一差距:低息環境刺激經濟的同時,一方面會推高通脹,導致打工仔工資的實際購買力下降;另一方面會推升資產價格,讓持有資產的有錢人進一步獲益,沒資產的群體則面臨房租、物價上漲的壓力。

即便沃什推行縮表政策,也難以改變這一格局。徐家健分析,有錢人對財富管理具備更多彈性,能夠應對市場流動性收緊帶來的衝擊,而打工仔則會因市場波動面臨更嚴峻的就業與收入壓力。「與其說是某位聯儲局主席的政策讓打工仔陷入困境,不如說是美國經濟的增長模式,決定了基層群體始終處於弱勢地位。」
特朗普提名沃什出任聯儲局新主席,不僅引發了金融市場的短期動盪,更暴露了美國貨幣政策與政治需求的內在矛盾,以及聯儲局獨立性面臨的考驗。徐家健認為,無論沃什最終是否推行「減息+縮表」的矛盾政策,市場的不確定性都將長期存在,而這一不確定性最終會傳導至經濟與民生層面,進一步加劇美國的社會結構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