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 Jan 03 2025 23:59:59

無事此靜坐 叮叮又叮叮

叮叮車行駛緩慢,與速度更快的巴士、港鐵相比,顯得尤為悠閒質樸且浪漫珍貴。人間繁花似錦、塵世喧囂縈繞,若能「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持守心間,不離方寸,從心而覓,豈又感無不通?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微風不燥,在街邊看到穿市而過的叮叮車,不由心中一動,獨自上車挑了個靠窗位置,隨車兜回搖晃,一路穿越風光與心情。中環的熙攘喧囂,堅尼地城的市井慵懶,都在這「叮叮」聲中,化作一幀幀溫柔的電影片段。

路人、街道、高樓大廈,自動變成一格格蒙太奇分鏡,從我身邊輕輕流走。轉過頭,不期然遇見了街衢巷陌正在發生的故事。窗裏窗外各有風景,有風無風皆很自由。香港叮叮車作為全球現存唯一全數採用雙層有軌電車系統,歷經百餘年,從未中斷服務,可謂港島最具標誌性的公共交通。不僅是一部活的歷史,也是香港城市交通史和社會變遷的縮影。

叮叮車行駛緩慢,與速度更快的巴士、港鐵相比,顯得尤為悠閒質樸且浪漫珍貴,乘坐的人也往往並不急着趕路。無論本地市民,還是外地遊客,木質的座椅、手搖的電鈴,只要坐上它,一街一景盡是歲月痕跡,可一覽香港百年,直觸這座城市的靈魂所在,與歷史和現代面對面交流。這種體驗,或許比任何旅行都更加沉浸和難忘。它能讓你放慢腳步,有更多時間去思考感悟,並從那些未知景色、未曾見過的人以及與之有關的故事經歷中,尋找最真實、最本真、最初的自己。

一卡卡,叮叮車,就這樣載滿了人與人的擦肩而過在新老市區。(Wikimedia Commons)
一卡卡,叮叮車,就這樣載滿了人與人的擦肩而過在新老市區。(Wikimedia Commons)
 

小小善舉 溫暖人心

這天不知為何,人絡繹不絕,過道間擠得水洩不通,想要下車的乘客急得不停喊着「落車、落車」。兩邊都開着窗戶的車廂仍悶極了。一個岔路,電車猛地轉彎,一個小女孩突然不舒服嘔吐,媽媽用手掩着女孩的口罩都止不住吐。爸爸連忙翻找膠袋,並俯身將髒污座椅擦拭乾淨,對周邊的人歉意連連。素不相識的乘客們紛紛提供紙巾、藥油及水,氣氛一片溫馨。在這快節奏的時代,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似乎愈來愈遠,但此刻陌生人的善舉卻讓我們重新相信,這個世界依然充滿了愛與關懷。或許只是一個微笑、一個簡單援手,卻瞬間打動人心,給我們帶來無盡的溫暖和力量。

電車途經香港大學校舍,車上青年學子們三五結群,說着標準的普通話,嘰嘰喳喳聊着功課。不一會,他們下車了,又上來幾個年輕女孩子,穿着打扮得像漫畫中人物,不斷從窗戶探出頭,詢問是否到了海旁景點?迎面駛來的128號復古旅遊電車上,車身被精心噴繪成鮮艷奪目的圖案,一群外國人正「開趴」狂歡。一卡卡,叮叮車,就這樣載滿了人與人的擦肩而過在新老市區。當世界愈來愈快,還好有叮叮車一直願意陪着我們,慢煮生活,在沉靜中獲得心靈的奔放與逍遙。

雅無大小 體現閒趣

想起古人歲寒入冬,沒電沒網,沒有高科技電子設備,出行也不便,又靠什麼把冬天過得既有溫度又富有韻味?《太平清話》有記:「凡焚香、試茶、洗硯、鼓琴、校書、候月、聽雨、澆花、高卧、勘方、經行、負暄、釣魚、對畫、漱泉、支杖、禮佛、嘗酒、晏坐、翻經、看山、臨帖、刻竹、餵鶴,右皆一人獨享之樂。」這些詞裏亦藏着一整個冬天。他們以閒心拾取寒日片羽,斂起一分浮躁,養出一段清歡,把寂寥過成詩。

人們常讚古人冬日雅事,圍爐夜話、烹雪煮茶、歲寒清供、暖閣焚香、踏雪尋梅、冰壺泛舟、寒江獨釣等,然何以為雅?竊以為,凡能愉悅身心、產生美感,而又不甚勞形者皆可。焚香品茗是雅,聽雪敲竹是雅,酌酒賞花也是雅。若不為生計,劈柴養馬亦如是。雅無大小,因人因境而出。只但凡雅事,無不體現一個閒字,若無閒難成雅。閒也,人賞門中月,月閃門中人,是身上無累、手上無事、腦裏無念、心中無情。其重在「過」日子之過程,無期盼的等待及等待的今刻。

古人這種一有空閒,便約三五知己,松風竹月、烹泉煮茶、吟詩作對、談古論今的閒趣文雅聚會,也是社會文化形態的轉變,由早期日常生活中「柴米油鹽醬醋茶」轉化為富有文人精神的「琴棋書畫茶酒花」。清代張潮《幽夢影》名句,「人莫樂於閒,非無所事事之謂也。閒則能讀書,閒則能遊名勝,閒則能交益友,閒則能飲酒,閒則能著書,天下之樂,孰大於是?」其文內閒,乃積極進取之閒趣。有閒並有趣的時光,對人之心力和靜氣都是一種滋養而非消耗。千百年來才子名士們行雅集做雅事所追求的雅人深致,看似質樸含蓄,貴在藏而不露,成人達己。

一老者正拿着一個釣竿,一把櫈子,一副耳機,自顧自咿咿呀呀,一種遠離塵世的樣子。(Shutterstock)
現代社會是喧鬧的,我們無法與之隔絕,唯一之法便是鬧中取靜。(Shutterstock)
 

塵世喧囂 鬧中取靜

時人多流行飯局、K歌、遊戲、觀展等等,古人則在萬物訴寒之際,晴窗待雪,圍爐而坐。冬夜再長,有爐火與知己,便不孤單。下雪天煮雪烹茶,舌尖與心頭俱是清歡。書齋內「歲寒三友」或水仙、佛手常伴案頭,一縷幽香,幾點顏色,既賞心悅目又寓意吉祥。同時爐中添一丸沉香,青煙裊裊,驅寒安神,澄澈心境。聞香靜坐,或伴讀、清談,寒意與雜念似乎一同消散,頓覺化日舒長,曠然忘所在。「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不僅是詩,更是人心的淬煉。寒江白雪間,柳宗元一人一竿,釣的何曾是魚?是一份獨與天地往來的寂靜和專注,在雪中完成一場觀心悟道的禪思、禪修與禪定。

古人閒而集,集而雅,雅而樂,樂而慧。把他們凝聚在一起的,正是牽引一代又一代文人心中信念與行動的中華文脈之文人精神。現代社會是喧鬧的,我們無法與之隔絕,唯一之法便是鬧中取靜。「叮叮」又叮叮,終點站到了。我順着老巷前行海邊,陽光映照在街角的老榕上,灑下點點斑痕。不遠處,一老者正拿着一個釣竿,一把櫈子,一副耳機,自顧自咿咿呀呀,一種遠離塵世的樣子。人間繁花似錦、塵世喧囂縈繞,若能「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持守心間,不離方寸,從心而覓,豈又感無不通?

眨眼間,夕陽沉下,時間如同流水,一下就從指間悄無聲息地滑過了。

原刊於《大公文匯》,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何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