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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全傳》:愛之夢

家庭是與婚姻、性愛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的,像是三位一體的產物。巴金在回顧以往的歲月時,總是對這個「家」的淵源細加考問和剖析,流露出交織着愛和恨的深情。
作者: 陳丹晨

家,這是一個飽含着無限幽深詩情的字眼。它對每個人來說,也許有憂傷,有痛苦,有不幸,但也會有溫馨,有純真,有夢幻。它是人們降臨世上的第一驛站,是滋養生命成長的搖籃。它像一個幻影,將伴隨着你走向新的旅程。直到耄耋之年,它還會是人們憧憬、眷念的精神土壤。那芬芳的鄉土和被風雨剝蝕了的門樓照壁,都會引起你對人生的悵惘和感慨。因為你的生命之水,越過亂山碎石,激蕩匯聚而成的那股激流,在奔騰前行中,時時可以覺察到那源頭水質的積澱和品格。

 在巴金漫長的人生旅程和文學創作的印跡中,都能尋找到他與這個「家」的扯不斷、理不清的千絲萬縷、血肉交融的關繫。

家的淵源

家的存在和變遷,在人類歷史上,據說可以追溯到大約50萬年甚至更早以前。不同的家就是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象徵。它作為社會的一個細胞存在時,本身往往就是一個社會。家庭是與婚姻、性愛緊密地聯繫在一起的,像是三位一體的產物。到了文明社會,由此派生出來的倫理、綱常、道德,就是用來維繫家庭關係,進而維持社會秩序的。家對於人生和社會的影響,成了一張無可逃脫的網。巴金在回顧以往的歲月時,總是對這個「家」的淵源細加考問和剖析,流露出交織着愛和恨的深情。

巴金降生在一個世代做官、數世同堂的大家庭。(翻攝自《巴金全傳》)
 

官宦人家

1904年11月25日,當巴金來到人世,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形象就是他的母親的面顏:

 一張溫和的圓圓臉,被刨花水抿得光光的頭髮,常常帶笑的嘴。淡青色湖縐滾寬邊的大袖短襖,沒有領子。

尤其使他不能忘記的是母親溫柔的聲音。是她,讓他在溫馨、和平的氣氛中度過了幼年時代。

巴金降生在一個世代做官、數世同堂的大家庭。在成都李公館裏,他「有將近20個的長輩,有30個以上的兄弟姊妹,有4、50個男女僕人」。他將在這個上百口人的小社會裏生存成長。

當時,李公館裏的最高家長李鏞,是巴金的祖父。他當過多年的縣官,是一位精明能幹的官吏,宦囊頗豐。所以卸任以後,他能夠廣置田產,在成都北門正通順街購置修建了一座五進三重的大宅院,收藏了許多古玩字畫。

李鏞的祖父李介庵原籍浙江嘉興,當年遠遷入川,進入仕途。李鏞的父親李璠當過多處縣官,添置了一些田產。然後,是李鏞使李家大大發達起來。

李公館在成都北門一帶是有名的殷富之家,正通順街也正是官宦人家聚居的住宅區。李鏞的大兒子李道河、三兒子李道洋都當過知縣,二兒子李道溥秀才出身,留洋日本,當過四品的「道台」,後來當過大律師。在李鏞父子的努力下,李家達到鼎盛時期。李鏞很自然要感激皇恩浩盪、祖宗蔭庇,不僅出於因襲的封建禮教觀念,也由於現實既得的利益,更加需要維護傳統的等級森嚴的制度,傳播傳統的思想文化道德觀念,來強化延續他們的家業。

李公館上下近百口人,就在這樣一個封閉的、既定的秩序中生活,像鐘擺一樣日復一日地原地運動。

巴金早期發表文章常用「芾甘」這個名字,巴金是他後來從事文學寫作時所用的筆名。(Wikimedia Commons)
 

溫馨的童年

巴金原名李堯棠,字芾甘。「堯」是李家這一輩的排行。「棠」和「芾甘」取自《詩經》中的《召南.甘棠》篇。詩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大意是說,這棵小小的棠梨樹,人們不要去把它砍伐掉,這是召伯曾經休息過的地方。周朝召伯有德政,這首歌表達了人們對他的懷念。「芾甘」,小樹的意思。他早期發表文章,常用這個名字。巴金是他後來從事文學寫作時所用的筆名。

1909年,巴金的父親李道河得到了一項任命,攜帶妻兒前往川北廣元縣(今四川省廣元市)就任知縣。廣元縣在嘉陵江的上游,土地貧瘠,老百姓窮苦得一年到頭連玉米都不能吃飽肚。李道河生平頭一次獨立主持一個縣府的管理,所以也很勤於政務,想做出一點成績來。在他的治理下,政治似乎還算清明,兩年中間只發生了一件命案:這是一件謀財害命的案子,犯人是一個漂亮的青年,把一個同伴砍成了幾塊。李道河倒也沒有草率審理結案。

對於深居在縣衙門後院的幼小的巴金來說,廣元的生活是平靜而愉快的。廣元縣衙門很寬大。進了大門是一大塊空地,兩旁是監牢。前後有六七進房子,周圍還有草地和稀疏的桑林。巴金一家住在三堂。

白天,家裏聘請了一位劉先生給他們五個兄弟姊妹上課,課堂就在二堂旁邊。劉先生是一位溫和、善良的教師,輕易不責罵學生。他先教他們認方塊字,繼而教《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之類舊村塾常用的啟蒙讀物。這位劉先生似乎也多少接觸了一些新學。他會繪畫,有時候還要幫助李道河畫地圖。他的繪畫工具,諸如彩色鉛筆、圓規等,在當時可算是比較「先進」的了,使巴金感到好奇而羨慕。劉先生畫過許多人物和動物送給他的學生。這在巴金,都是非常珍愛的寶物。

課餘時間,巴金最親密的夥伴是比他長一歲的三哥堯林,還有一個比他們長五、六歲的小丫頭香兒。香兒是一個活潑、聰明的女孩,長着一張俊俏的瓜子臉。她領着巴金兄弟倆在後院遊戲。有時,他們拾桑葚吃,吃得滿嘴紅紅的,不由得開心大笑。有時,他們比賽誰先在草堆裏找到雞蛋。有時,他們指揮雞群嬉戲,玩得非常歡樂。

巴金母親對他的慈愛和教導影響深遠。
(翻攝自《巴金全傳》)
 

有一個時期,每天晚上,在油燈下,他們兄弟倆依偎在母親身旁,她慢聲細語地教他們吟讀《白香詞譜》。巴金聽着母親的吟唱,體味着古代着名詞家的精緻歌詞,這成了他幼年時代的唯一美好的音樂享受。他們學詞的課本是母親親手裝訂,用工整娟秀的小楷抄錄的。這似乎是巴金最早接觸的文藝作品,也被巴金當作幼年時代的一樁樂事。

寧靜的夜晚,二更鑼聲響了,巴金兄弟倆結束了學詞,由楊嫂領着回房休息。

楊嫂也是他的童年時代的一位好朋友。她是一位不到30歲的健壯的女僕,對他們兄弟無微不至地關懷、照料,使他們過着一種舒適而愉快的生活。他們還常常躺在床上要求楊嫂講各種各樣神怪、劍俠的故事,然後懷着迷幻神往的情緒蒙矓睡去。

過了幾年,楊嫂病死了,死得很悲慘。由於病魔纏繞,拖延了許多時日,平日頗受大家喜歡的人這時漸漸被厭煩了,甚至盼望她早點死去。巴金兄弟倆到下房去看望楊嫂,看到原來活潑健壯、生機勃勃的那個年輕女人如今又瘦又黃、奄奄一息,心裏非常難過。她痛苦的呻吟聲使巴金感到恐怖。後來楊嫂還變得瘋瘋癲癲,解開衣服捉蝨子,捉一個,咬一口,邊笑邊罵;還脫了裹腳布放在嘴裏咬。

楊嫂的死,使巴金第一次接觸了「死亡」,看到了難以理解的世人的複雜情感,這在他的心靈上烙下了難以平復的創傷。20多年後,他在所寫的小說、散文、自傳性質的回憶文章中,曾多次描述了這位農村婦女不幸的身世和悲慘的命運,以此來寄託他的同情和哀思。

總的來說,巴金覺得──

在廣元的兩年的生活,我的確過得很愉快。因為在這裏,人人都對我好。

 ……

沒有眼淚,沒有悲哀,沒有憤怒。只有平靜的喜悅。

在這個人人都對他好的家裏,影響最深的莫過於母親對他的慈愛和教導了

節錄自《巴金全傳(修訂版)》,本社獲天下文化授權轉載。

書名:《巴金全傳》
作者: 陳丹晨
出版社: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5年9月

作者簡介:

陳丹晨生於1931年,浙江鄞縣人。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曾任《中國文學》雜志編委、《光明日報》文藝部負責人、《文藝報》副總編輯。

代表作有《巴金評傳》《巴金的夢》《走近巴金四十年》《亞里士多德》;文學理論集《藝術的妙諦》《在歷史的邊緣》《美和死亡》《陳丹晨文學評論選》;散文隨筆集《生之困旅》《網外放談》《枯荷聽雨》《水流何處》《放逐山水》《山光潭影》《自然而然》《外面的月亮》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