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香港人的眼淚

因緣湊巧，今年夏季我不在香港，自然避開了從6月開始的反修例示威遊行，7月的黑衣人白衣人毆打事件，8月和9月炎炎夏日香港局勢愈來愈惡劣，令人緊張得透不過氣來！我都不在香港，每當有人問起「香港這麼亂，妳是不是刻意躲開？」朋友從這個角度來看我，我感覺自尊被觸犯了一下，當然不是！離港數月是我年初已訂下的計劃。香港是我的土地，我的家，我不會做逃離者，只願做見證者。

10月下旬我回來了，發覺香港局勢不是最壞，而是更壞！我在之前長達四個月裏，觀看香港局勢都是從手機或電視裏的畫面獲知消息，而現在我真正身處其中！此時此刻我正身處這個暴風眼，因為我的家座落在油麻地、旺角、太子、理工大學、紅隧、又一城、城市大學，包括星期日（12月1日）剛發生動亂的尖沙咀東部、黃埔花園……附近。我吸入了不少催淚彈、燃燒彈的毒氣和火燒地鐵、店舖等建築物的煙塵，整個九龍半島充斥着危險，街道變成了沙灘，磚頭堆在一邊，交通紅綠燈遭受破壞，一些商舖關閘，牆身布滿標語；我知道在這麼惡劣環境下生活的，又何止我一人！我更知道，每一個香港人都可以隨時走，但我們選擇留下，因為我們肩上扛有責任！

晚晚焦慮失眠

我回港僅月餘，竟患上精神衰弱症，晚晚焦慮失眠，昨日與鄰居談起她的兒子從澳洲回來，晚晚聼到每隔一兩分鐘就有「砰！砰！砰！」是發射催淚彈的聲音，一會兒又有10多輛（另一位鄰居說，理工大學那一晚，約有50多輛）救傷車「逼埔、逼埔」呼嘯而過，我們已經把門窗關緊，並貼上寬厚的膠帶，然而催淚彈的生化毒氣仍然湧了進來，喉嚨灼熱感，忍不住想咳嗽，頭疼（是一種即將逼爆的疼痛感），我嘗試用一些方式幫助自己入眠，結果仍然是無效！最後只好選擇服食安眠藥。我需要好好睡覺，因為白天還得應付日常工作。

曾經在旺角地鐵站月台等地鐵，月台上已擠滿了水泄不通的人群，電子屏幕上顯示十分鐘後就有車，我等了十分鐘後，問前面的人等了多久？原來他等了30分鐘！我決定走上地面看看有沒有其他的車？竟然什麼車都沒有！街上有的竟是一群群黑衣人和一班班戴着頭盔防毒面具，手持盾牌，真槍實彈的防暴警察，雙方正在對峙，我需要過馬路，別無選擇，只好低着頭匆匆與防暴警察擦身而過，眼角偷偷瞄了一眼他們的一身裝備。那一天，我需到對面海辦事，幾經周折花了三個小時才抵中環，才坐下不到半小時，聽到廣播「本大廈已全面落閘，請大家從側門盡快離開」，我匆匆走下樓，街上已經有很多神色慌張的人走過來，有位大姊告訴我，不要往前面去，因為前面雙方已經打起來了，中環地鐵站也着火了！我心急如焚想着如何能回到九龍？！最後我選擇搭東涌線終於回到九龍，好不容易坐上的士，司機要收400元（原來是40元的車程），為了能安全回家，我只好付款！

由於謠言四起，不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我寧可信其真，不能信其假，超市所有的米被搶購一空，罐頭也是一掃而空，蒸餾水礦泉水蔬菜麵包速食麵等主食全賣光了，平日堆滿了來自世界各琳瑯滿目的食物，貨架上全部空空如也，甚至有一天蠟燭、手電筒也全部搶空了（聼說某區電箱被破壞，導致全區停電，某油站被縱火，幸及時撲滅）我走進一家小雜貨店，已經有十多個人在排隊，人人買的都是蠟燭，因為手電筒已賣完。有人說，這個陣仗比打10號風球還緊張！天哪！今日香港成了什麼世界？！

草木皆兵的日子還要過多久？

但我堅信這不會是香港的世界末日，因為中國人的智慧裏，知道物極必反，否極泰來，什麼事情到了最壞的地步，就會往好的方向慢慢發展。

像夢魘一樣的2019即將結束，希望2020的到來，帶給我們和平的新氣象！

老天爺，我們需要「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啊！這兩個句子在太平盛世，被視為理所當然，沒什麼了不起，而今在此亂世就顯得特別盼望與珍貴。敢問特區政府，這個願望是否太奢侈？

像這樣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日子還要過多久？我已精疲力盡了，但我別無選擇，只因這裏是我的土地，我的家。

原刊於《文匯報》，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廖書蘭

文學博士，祖籍江蘇武進，出生台北，定居香港。國際筆會香港中國筆會會長，亞洲華文作家協會香港分會會長，香港珠海學院亞洲研究中心研究員，香港新界鄉議局議員。曾獲廣興文教基金會獎學金、中華僑聯文教基金會華文著述獎冠軍、亞洲華文作家基金會文藝獎最佳散文獎等。 新詩《海戀》、《春天來了》、《山旅》、《和著水聲一起輕歌》分別於2008年、2016年、2017年、2018年、2019年獲入選香港學校朗誦節第60屆、第68屆、第69屆、第70屆、第71屆誦材。散文《不一樣的母子情》、《母愛成就了他》分別在2012年、2014年獲入選中國青少年（香港） 第五屆、第七屆才藝比賽朗誦組誦材。 著作有《被忽略的主角》、《黃花崗外》、《煙雨十八伴》、《書蘭中英短詩選》、《放飛月亮》等。 其著作於2011年、2019年被納入大英國家圖書館典藏，新界鄉議局旗袍制服於2017年被納入香港歷史博物館館藏。詩集被翻譯為英文、藏文、馬來文、印度文、阿拉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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