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與明治志士

如果說美國與日本是現代世界最成功的兩個國家，只要不以意識形態的偏見或歷史恩怨先入為主，應該沒有太大的爭議。儘管有些歐洲小國在人均GDP及社會發展水平方面有高於美日的表現，但那些小國寡民在治理方面遠比美日這樣的大國簡單。同時美日這樣的大國，其成就所產生的影響力及對人類的貢獻，是那些小國根本無法比擬的，因此研究美日的成功，有着更大的意義。

美日是兩個歷史背景，文化結構差異極大的國家。美國是西方文化孕育，由西方移民建立的國家，屬於基督教文化圈。歷史很短，創立至今只有241年，基本上只有現代社會的歷史；日本則屬東方國家，除了本土宗教神道教而外，佛教與儒學這些標準的東方宗教與思想意識，構成日本文化的核心。尤其值得指出的是，作為西方文化核心構成的基督教，在歷史上是為日人特別是統治者排斥甚至禁止的。但是這樣兩個背景幾乎完全相反的國家，竟然在現代先後躋身全球最成功國家行列，並在上世紀60年代末開始囊括全球GDP英雄榜首席與次席，執世界經濟牛耳，領先全球幾近半世紀。日本固蕞爾小國，國土狹窄，人口只佔全球不足2%，GDP高峰曾近世界10%；美國固國土廣闊，其人口佔全球不足5%，GDP曾高達全球50%以上。是什麼原因使這兩個國家獲得這樣的成功呢？亳無疑問，這兩個國家一定有一些非常重要的因素契合現代社會發展的要求。

很明顯，上面提到的那些構成這兩個國家南轅北轍的文化背景，不是主要因素。實際上，現代社會的發展決定於社會思想觀念的轉變，思想觀念轉變帶來制度重構，以及這種重構了的制度所帶來的效率。所有這些自然都是社會精英們發韌與引導而形成的。在歷史的關鍵時刻，身當引導歷史航船的人，其見識，其情操決定着這個社會此後的成敗榮辱。幾乎所有社會，其發展方向都是由精英主導與帶領的，我國聖賢不早有言「先覺覺後覺」、「君子德風，小人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嗎？美日的成功就在歷史關鍵時刻，他們的社會由具遠見、有大公無私精神，不耽耽於一己名利，既不要國父的虛榮，尤其不要國王與偉大領袖的權勢名利的真正愛國者引領，結果美日走上了成功的道路。在歷史關鍵時刻，這兩個國家，出現了相近似的演變過程：美國為開國元勳華盛頓，拒絕國人推舉他為國王的真摯提議，兩任總統任期後，執包袱回他的芒特弗農莊園；明治志士一開始的奮鬥目標就是王政復古，讓天皇掌權，而不是建立另一個幕府。這些志士費盡心力，不以成為國父或偉大領袖為目標，是真正具備高尚情操的愛國者。兩個國家的元勳不以國家入私囊，後來人又有誰敢於這樣做？這種道義力量，真聖賢們之所謂仁義智勇者。

華盛頓：帶領美國精英實行角色轉變

美國是一個年輕的國家，1620年五月花號載着41名成年清教徒的分離教派，從普利茅斯出發前往美洲，被認為是第一批到達這個新世界的歐洲移民。隨後陸續有來自歐洲的移民到達這個新大陸建立殖民地。這些主要由英國移民主導的殖民地既尊奉英國為宗主國，也帶來英國人的法治精神。這些崇尚自由的移民組織公民團體，擬訂法規，奠定自治政府的基礎。

後來這些北美殖民地不斷成長與壯大，作為宗主國的英國在這些殖民地派駐軍隊，設置管治機構並徵收賦稅。按照英國本土的管治制度，賦稅的徵收需要付納稅責任的國民推選的代表所組成的議會的同意，才可以實行。在北美殖民地的人民早已組成類似英國本土的代議機構，並要求宗主國付予與英國議會同等的權力。

因為徵稅的問題，北美殖民地居民與宗主國發生衝突。北美13個殖民地決定脫離英國獨立。結果殖民地與英國發生戰爭即獨立戰爭。喬治．華盛頓膺大陸軍總司令，帶領弱小的大陸軍對抗實行鎮壓的英國軍隊。幾經辛苦，親冒槍林彈雨，出生入死最終帶領大陸軍取得勝利。美國成功立國。毫無疑問，華盛頓對美國的獨立居功至偉。在傳統社會，不管東方還是西方象華盛頓這樣的人把國家視為自己奪回來的資產，做一輩子元首是合乎邏輯的尋常事。更加老實不客氣一點，登基為王，傳之子孫做一世至萬世的王朝美夢也有無數先例。但華盛頓在美國立國後擔任了兩屆民選總統後，謝絕登基為王的擁戴，告別美國政壇和國家權力，毅然回到自己的農莊。讓他的國人通過公開合理的民主制度而不是槍桿子去和平產生新的領導人。

華盛頓這一選擇可以說是對美國的最大貢獻。在相當程度上，華盛頓此舉預告了美國日後的興盛與成功，是美國飆起的青萍之末。在人類歷史上，出萬死不顧一生之力，戰勝攻取奪得大好江山的英雄好漢所在多有。歷史上這些英雄好漢無不見他起高樓，稱王稱霸。不外乎以壟斷國家權力，再以國家權力侵佔轄下臣民的產品與財富，使他本人、他的家屬乃至圍在他權力周圍的人過上比被統治者高得多乃至奢侈的生活。社會上有勇力或有聰明頭腦的那些我們稱為精英的人，都向着權力依附。是不是依附得上，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決定於權力的掌管者。總之權力帶來富貴，也可以決定社會成員何人富責、何人貧賤。因為權力有這百般的好處，自然不斷有英雄好漢冒險犯難，是以禍連胎結，血流漂杵成為歷史上的英雄紀事不斷上演。在傳統社會這也難怪，因為生產力低下，一介田舍翁胼手胝足而耕，也只夠餬口。只有壟斷國家權力，用國家的強力才能在榨取中富貴。華盛頓是英雄好漢而且是成功的英雄好漢。但他捐棄了傳統英雄好漢或者精英首領的一貫做法，不以掌控壟斷國家權力，然後以權力攫取利益做食於人的統治者。而是真正功成身退，把國家權力還給國民。讓國民決定國家權力的目標，它的邊界在哪裏。美國人首先是他們的精英達成共識，完全摒棄國家的搜刮功能，乃至要求國家盡可能不要介入經濟活動，以免有人以國家的權力取得經濟優勢地位，進而取得不當利益。國家只負維持社會秩序，保證國民以自由平等為核心的一系列權利。總之國家只有責任，沒有可以讓掌握國家權力者以攫取利益的權利。這樣的國家如果在傳統社會根本是不可行的烏托邦。難道讓精英也荷鋤躬耕不？這樣國家必然孱弱異常，因為掌握國家權力而沒有利益，誰幹？那必然盜賊蜂起，社會不寧。美國亦何幸，立國於現代社會，機械很快代替人力作為生產動力，從而使生產力極大提高並進入不斷提升的年代。華盛頓的反傳統做法成了現代社會有關國家構建的最正確選擇。

在現代社會，精英的內涵已經與傳統社會大為不同，它最主要的內涵是具有聰明腦袋的人而不一定是傳統社會必然與權力連在一起的人。這裏指的權力不限於政治權力而包括各種原因產生的影響力。具聰明頭腦的現代精英，可以構思出無數新玩藝，即創新技術或掌握各種技能，通過機器或其他途徑變為社會產品，提高社會成員的福祉，推動社會進步。美國的立國原則，在華盛頓親身示範下，杜絕了精英，不管他對國家有多大功勞，以壟斷國家權力謀取最大利益之路。這樣美國精英轉而成為社會的高效經營者和創新者。他們的創新大大有益於社會進步，使民眾咸得其利。這樣造成良性循環，一方面最聰明的腦袋，也就是社會腦力資源自動流向最有益的經濟文化領域，帶來層出不窮的創新，這些創新與一般民眾的勞動相結合，產生產品，構成財富，使社會經濟迅速發展，經濟效率不斷提高，使美國國民有全球最高生活水平之利。另一方面，美國精英角色與傳統國家精英迥異，他們是社會的供養者而不是傳統國家那裏的搜括者或佔有者。因為美國精英聰明頭腦的殫精竭慮所帶來的創新為國家經濟與財富貢獻最大的份額。在這樣利益結構下，一般民眾與精英自然關係和睦，社會安寧了。美國成為最成功的現代國家也就順理成章了。溯其源頭，就是華盛頓帶領美國精英，摒棄食於人的統治者角色，轉換為高效經營者與創新者的結果。

追問馬克思和他的傳人：腦力社會還是階級社會？

華盛頓哺育的美利堅國家除去為美國人民帶來幸福而外，對全人類尤其是人類現代的發展同樣有着特別重大的意義。

馬克思主義曾經是很多人的意識形態，甚至到現在也還經常被人們用來作為分析及說明歷史的工具。馬克思的學說包括作為實踐哲學的辨證法與被西方馬克思主義巨擘阿爾都塞稱為科學的歷史唯物主義。馬克思以階級分析的方法研究了人類歷史的發展，總結出人類歷史發展的五個階段，即原始、奴隸、封建，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社會。認定歷史就是這五個階段順序發展的，並且認為歷史的發展是歷史內部運動的結果。因此歷史是沒有主體的。這種學說拒絕人的自由意志，根本不能說明華盛頓的美國為什麼成功。

用階級分析的方法說明前現代社會或者有些道理。很明顯，在前現代社會要過上好日子，不可能通過自己的努力。只有通過暴力侵佔搶奪他人的勞動成果才有可能。國家實際上就是一些人集合起來，使用武力和其他必要的手段，控制社會。然後以權力取得利益。在前現代的歷史時期，你稱它為奴隸制也好，封建制也好，確實存在統治與被統治的社會政治關係，由此而衍生出不同的經濟地位即階級。這種階級分野實質上主要以武力產生，又以武力維持。基本上是固定的，以中國歷史而論，除了通過武力對決，產生改朝換代，這種階級分野難以根本改變。再加上生產力低下的因素，階級之間因為產品分配問題而存在着深刻的矛盾，產生激烈的鬥爭。但是這種鬥爭並沒有歷史進步的意義。即使鬥爭結果出現改朝換代，出現新的統治者，社會結構還是一如舊貫，存在統治（永遠是少數人）與被統治（多數人）的政治關係和階級分野。說到底前現代社會這種宿命或說循環的原因在於人類生產能力的低下，也就是生產基本上是以人類體力作為動力所帶來的局限。

被稱為資本主義的社會，是現代社會的產物，即人類借助動力機械突破體力局限的產物。在馬克思的分析中，資本主義社會的兩大階級是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但是，很明顯資產階級和前現代的統治階級──比如說封建社會的地主階級──形成是絕不相同的。資產階級基本上不是由作為統治者那裏衍生出來或他們欽定的，實際上，資產階級是一個開放的群體，決定進入這個群體的因素主要是個人稟賦。在資本主義社會大量白手興家的資本家證明這種看法。總之把前現代社會的階級分析用到現代社會根本是削足適履。至於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之間乃至其內部的關係，也迥異以前。資產階級內部，他們之間的競爭其實激烈過與無產階級之間的鬥爭。很明顯，劇烈競爭的結果可能是你死（破產）我活的；反而與工人的鬥爭只在你多我少之間的討價還價。

馬克思最大的失誤就是沒有看清楚現代社會與前現代的根本差別。把前現代的社會矛盾與衍生的後果套用到現代社會。從而開錯藥方，荼毒人類。現代社會與前現代社會最不可比附的是人的能力，首先是生產的能力大幅提高，個人的生產力尤其是聰明頭腦在自由主義市塲經濟下的生產能力，不但極大滿足自己的需要，還可以兼濟天下。在這樣的時代，華盛頓作為榜樣的角色轉變，絕對是歷史發展的主體，是創造歷史的主體。

與馬克思和他的徒子徒孫，西方的也好，東方的地好，所認定的現代社會作為階級社會不同。現代社會的進步基本上是由技術創新推動的，而不是階級鬥爭推動的。這種技術創新更大程度上是人腦的產物，而不僅僅是階級關係及生產關係的產物；技術進步愈來愈成為人類的目的，因為這不僅改變人類的社會關係，甚至將改變人本身：從壽命，生活方式到居住的星球。今天聰明頭腦的產品，已經是比資本更為重要的主導因素。推動社會進步最有價值的措施是高效地開發腦力資源。並且，人腦的創新能力是一個無邊界的，可以永遠持續的，不會邊際遞滅的發展源泉。從這個意義上說，現代社會根本不應再叫資本主義社會而應叫腦力社會。

現代社會的腦力性質與自由平等的意識與制度大大縮窄社會精英，通過壟斷權力榨取利益的空間，仍至使此路不通從而推動精英轉型，同時使所有聰明頭腦更容易脫穎而出，不會因為掌權精英的壓制而埋沒；而市塲經濟為精英提供激勵，愈聰明的頭腦愈容易取得成功。這樣，自由平等+市塲經濟=高效的腦力資源開發。完全切合腦力社會的要求，而馬克思與其傳人構建的社會模式因腦力開發效率瞠乎其後自然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