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西方的制裁威脅已沒法對北京起作用？|施永青

香港的反對派，之前之所以如此肆無忌憚，勇武異常，全基於誤以為中共會為了保住香港的特殊功能，最終仍得向西方妥協。

香港的獨立關稅區地位，令北京可以透過不易被發覺的中介，買到西方不會直接賣給中方的東西。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令中國的企業可以在香港上市集資，套取外匯。這些功能都是中國現有的體制沒法提供的，導致反對派相信，中共會不惜一切保住香港的特殊地位。

此外，反對派還以為，中共的高層貪腐嚴重，多有把親人與財產安置在香港。他們為了照顧自己的利益，會在決策會議中，不自覺地軟弱起來，促使中央選擇妥協。

然而，中共今次在國安法的問題上卻表現得如此斬釘截鐵，完全置西方的制裁威脅於不顧，原因何在？為何在反國教時肯讓步？反修例時亦肯讓步？而今次卻主動出擊，且如此堅定不移？

我想其中一個最主要的原因，是中共已意識到，向反對勢力（包括本地的與國際的）妥協是沒有用的，不但換取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還會縱容對方得寸進尺，陷自己於更被動的處境。

北京原先覺得，讓香港行資本主義自由經濟，行普通法，且有比內地更加高的政治自由與人身自由，已是極大的讓步，目的是要換取香港順利回歸。然而，反對派就是不領情，沒有一刻停止過與回歸對着幹。他們引導年輕的一代戀殖、媚外、排斥內地人，甚至連中國人的身份也不承認。其最終目的就是要中國沒法在香港行使主權，令香港脫離母體，轉而投靠西方。這等如讓97回歸徒具形式。

民族主義是中共建黨的一項重要根基，中共是不容在香港回歸問題上出現任何差錯的。反對派行到這麼盡，已令中共意識到，反對派根本不是在爭取自己的政治空間，而是要陷中共於不義，要中共領導人最終沒法在黨內立足。在這樣的問題上，中共領導人是不會讓步的。

再者，中美角力已發展至「新冷戰」階段，美國已視中國為頭號敵人，不管香港的情況怎樣發展，也難改美國要盡一切非熱戰的手段制約中國崛起的決心。因此，今後中國休想還可以像以前那樣方便地利用香港。香港的獨立關稅區地位與金融中心地位，遲早會被逐步削弱，中共看來對此已不存厚望，並已作最壞打算。

現實是在香港問題未鬧得這麼僵之前，美國已出動很多非常手段去制約華為，並把一系列有能力威脅美國領先地位的中國公司列入監察名單，予以各式各樣的限制。除非中國以後不進步，否則美方的制裁一定變本加厲。所以中方已在香港問題上對美方不存幻想。西方的制裁威脅，對北京已不會再有阻嚇作用。反對派無論怎樣自說自話，都已改變不了現實。

北京強推國安法西方會怎樣回應？

北京決定把國安法放入《基本法》的附件三，以填補香港遲遲未立23條的真空。香港有一部分人，引用他們自己的一套理念，說此舉如何不妥，如何有違一國兩制；但於北京看來，他們只是自說自話，不足理會。北京認為自有足夠理據我行我素。

根據《基本法》18條，人大常委會「可對列於本法附件三的法律作出增減」，只要這些法例是有關於國防、外交和不屬於香港自治範圍的法律。國安法可視作與國防有關，且不屬香港自治範圍的法律，中央政府有權要香港必須實施。人大常委會擁有《基本法》的解釋權，反對派講什麼都沒有用。因此，北京的這項決定，肯定可以定期成為事實。

此舉將徹底破壞西方在香港的部署，當然極之不高興。他們揚言，若北京不及時收回這項決定的話，西方將予以最強硬的制裁，包括不再予以香港獨立關稅區的地位，以及不容香港扮演國際金融中心的角色。

這些當然不是北京想失去的東西，但相對國家的主權與領土完整而言，這些都是可以犧牲的東西。因此，估計北京不會為西方的制裁威脅所動。有位政治相對敏感的網紅，已第一時間意識到，他的言行以後將面對不一樣的法律後果。他被嚇到連返回香港也不敢，還勸喻同路人要準備逃亡。他知道，他若是真的被國安機關抓起來之後，就算特朗普肯親自打電話向習近平說項也不會有用。西方能做的，只能是協助他們逃亡，並為他們提供居留權，英國已有議員提議，要為香港的BNO護照持有者，提供更多的居留權名額，他們應該亦是意識到，會有一批人可能要選擇逃亡。國安法的效用看來不可低估。

另一方面，我估計西方知道他們的種種威脅將沒法改變北京的決定時，他們實際行動時，主要考慮行動會替自己帶來什麼實際的影響，因為已不值得為一個沒法達至的目的而付出額外的代價。所以我預期，西方雖然嚴詞厲色，但行動卻相對溫和。在現階段全面切斷與中國的一切關係，一如對付伊朗那樣，是沒有可能做得到的。此舉會令西方萬劫不復。

全球化已行了這麼多年，世界（起碼在經濟上）已結為一體，而中國在這一體中扮演的角色更極為重要。全球的經濟發展動力有三分之一來自中國。失去了這股動力，世界經濟在疫情的衝擊下將更難復甦。西方現時處境堪虞，決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對中國展開全面性的封鎖。

現時西方市場上出售的商品，衣服、鞋襪、家電、藥物……以至各種生產鏈上的零部件，無不大部分來自中國。如果不容中國做美元結算，等同叫停中國產品出口，那西方的市場立即缺貨供應，人民靠什麼生活？生產將如何進行？西方不會蠢到自己制裁自己吧。此之所以香港股市已不再對西方的制裁作出過激的反應，因為這類制裁，現時尚需留有餘地。

北京主動破局反對派不知所措

大陸有一種說法叫做「鬥而不破」。說的是指一種與競爭對手相處時可採取的策略。這種策略一方面不會逃避與對手展開鬥爭──爭取己方的利益，堅守自己的一貫立場；但另一方面又盡量避免破壞原有的平衡，以免在條件未成熟的時候，被逼過早打決戰。

這本是北京打算用來對付美國的策略，但由於美國對中國的定位有明確的轉變，不但在態度上敵視中國，而且在行動上亦全方位對中國展開制約。這種發展已令原有的「鬥而不破」的局面沒法維持。

首先出現突破位置的是中美在香港的角力。原因是如果中方不主動破局，港人治港將變成西方代理人亂港，中方手上將只餘「空主權」，卻沒法掌握「真治權」。北京應該開始明白，無論他在香港怎樣忍讓，美國都不放過針對中國。因為威脅美國的是中國，而非香港。

在這樣的情勢下，北京終於痛下決心，明知美國一定會有強烈反應，亦要把國安法納入《基本法》附件三，非要香港全面貫徹不可。

反對派可能會認為北京的做法粗暴，但這是主權國應有之義，沒有人阻擋得了。反對派之前的所作所為，本應早可預計北京會有什麼反應；但他們就是「堅離地」，才終於讓自己落入完全被動的位置。

事到如今，不管美國怎樣憤怒，不管反對派怎樣自說自話，都沒法阻止人大制訂出一套要在香港實施的國安法。香港的反對派有膽色組隊去圍堵人民大會堂，阻止這條法例通過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因此，法案必然可以在人大通過，並拿來香港實施。香港的反對派當然會在香港組織對抗；但有了國安法之後，反對派的對抗將面對嚴重得多的法律後果，相信力度一定會大幅削弱。

有消息指，為香港而設的國安法例，將授權全國性的國安機構在香港設立分支機構，甚至設立專門審理涉及國安問題的法庭。這個法庭的判罪準則、裁判手法，以至處理案件的速度，都會與香港現時的不一樣。屆時，進行「時代革命」的代價就會極大。

弄到這樣，中美關係自然出現破局，但美國無論怎樣憤怒，相信亦不會動武。北韓、伊朗、委內瑞拉等國家，何嘗不在與美國對着幹，美國也只是在口頭上威脅動武，並沒有實際行動。對中國，美國應自知動武是行不通的。

此之所以，中美雖然在香港問題的角力上鬥出了火花，出現了「爆破」，但客觀環境將促使雙方重新找到平衡點，不會一爆破就不可收拾。估計今後雙方會重新找到較為穩定的對峙位置，然後以冷戰的方式「鬥而不破」。但香港反對派的處境，將沒法返回之前的位置。

原刊於《am730》，本社獲作者授權轉載。

施永青

香港中原地產創始人之一，現任中原集團主席兼總裁。原籍浙江寧波，1949年出生於上海，4歲時定居香港，在港接受教育，19歲畢業後從事教育工作8年，後轉往地產行業任職。 1978年開設中原地產代理公司，從事地產代理事業至今。除房地產外，施永青在香港以私人名義創辦免費報紙《am730》，並開設專欄親自撰稿，專欄除議論時事外，更深入淺出分享其營商、管理實踐經驗及人生哲學等，廣受大眾歡迎。施永青還身兼香港房屋委員會成員、香港策略發展委員會委員、香港地產代理監管局成員等公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