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新豹：戰前香港冒起的三大家族

編按：香港大學中文學院為慶祝成立90周年，月前舉辦香港史論壇，邀請香港大學中文學院榮譽教授丁新豹教授分享關於戰前香港在華人世界的地位。本社將分上、下集推出，以下為當天演講內容節錄：

我找了幾樣東西來探討香港在戰前時期的華人世界的地位。我退休後幫東華做了一個研究，而我從這個研究也頗有得着。能夠在東華的資料找到反映香港或華人社會發展的記錄﹐實在相當珍貴。這次我也引用了不少東華的資料，所以得特別鳴謝東華。

第一點，香港商人的足跡遍及很多地方。當然，那個年代來說，歐美絕對不是主要的區域。基本上是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很多新界村民才跑去荷蘭和英國。但在此之前，最重要的華人世界多是北美洲、東南亞及澳洲這幾個地方。所以，我們今天會舉一些例子，簡單和大家說明一下。

香港華人社會兩股勢力崛起：南北行和金山莊

東華的成立有一個很重要的歷史背景，就是香港華人社會有兩個主要的勢力崛起。一個是南北行，另一個是金山莊。兩者都牽涉到香港對外的貿易，金山莊主要負責北美洲的交易，南北行則主要負責東南亞。我們可以看到這兩個行業的興起反映香港的商人與很多地方連繫在一起。

我們可以看到東華裏面有很多南北行或者金山莊的負責人。更有趣的是在這個名單裏，除了主要總理外，還有一些叫「直理」的。這群人裏面，甚麼人也有的。有些我們稱之為「白頭客」。甚麼是「白頭客」呢？就是巴斯人。巴斯人也是他們的成員，然後我們可以再看到有來自廣州、上海、澳門、橫濱和金山等等的。這個名單是相當驚人的，特別是看到這些人時，全部都是堤岸的。堤岸是怎麼一回事呢？堤岸就是越南西貢旁邊一個華埠，是一個非常大的華埠，由華人壟斷當地的經濟。相信名單上的堤岸大部分是做米的，因為我們吃相當多越南米。你也會看到舊金山、日本這些地方的名字，反映香港的網絡涵蓋了東南亞、北美洲甚至日本等，尤其以東南亞最多。有沒有人知道宋卡是甚麼地方？宋卡是在泰國南邊一個地方。所以我們可以從名單看到有些地方也挺冷門，發現網絡是如此大。這個足以證明香港商人那時已經去到很多地方。

接下來再看看東華創院之後的歷屆主席名單。你們可以看到他們只有三類；買辦、金山莊和南北行，三種都是商人。買辦通常是服務一間外國的洋行，實際上他們自己也有做私幫生意。因為它既然可以為洋行提供貨物買賣，它自己為甚麼不去做私幫呢？所以買辦的發達不純粹是收取佣金的，根本是自己做私幫生意。所以他們的商業網絡是很厲害的。再看下去，歷屆所有主席都是買辦、南北行的人，他們每年的捐款是佔最多的。

三大家族歷久不衰

我們來看看幾個例子。其中一個是元發行︰高滿華家族。這個是比較有名的，我們看到第一和第二代的元發行，到第三代就完了。所謂「富不過三代」，就是這樣來的。因為第二、三代往往過慣安逸的生活，失去以前的人魄力和做生意的敏銳觸覺。高滿華是澄海人，他在香港、曼谷和新加坡建立分行，所以你會看到他們的分布很有趣。香港、新加坡，新加坡是南洋的重心，香港是做中國生意必經的地方。

接着是乾泰隆︰陳煥榮家族。這是一個神話。乾泰隆現時還存在，有百多年的歷史。乾泰隆的家族姓陳的，第一代是陳煥榮，第二代陳慈黌在暹羅和越南建立火礱，在新加坡和越南也有生意。你可以看到整個網絡包辦了所有產米的地方，建立了一個家族的生活網絡，歷久不衰。

然後是金山莊︰李陞家族。李陞是第一代，從事出口華工、鴉片、錢莊和地產貿易。這些是最賺錢的項目。他之後成立了一間保險公司。我們看看他如何做生意，和興金山莊是最早包船運載華工往加洲的華資莊號，後來在三藩市成立禮興隆、和興隆。他其實在香港有公司，在舊金山又有公司，中間有一個聯繫。當然，最賺錢的項目仍然是鴉片。大家留意那時候鴉片是合法的，當時鴉片會有一個專賣權讓人拍賣。所以他就將鴉片運去加洲，取得暴利。因為那邊缺乏鴉片，又有很多工人需要食鴉片。

華僑創業首選

第二點，香港是華僑創業或拓展業務的首選之地。這個比剛才那個更有趣。有很多人賺到錢後回來香港創業的。甚至更有趣的是，有些人在南洋那邊已經站穩陣腳，也走來香港發展。說點例子吧。馬應彪，馬家。郭樂、郭泉，郭家。蔡興，蔡家。其實這三個家族的家鄉都很近，而且有一個共同點──都去了澳洲。自小在澳洲發展雜貨店，回來香港後就分別開了先施、永安和大新百貨公司。

在香港站穩陣腳後就跑去上海、廣州。所以香港是他們回來後第一個大展拳腳的地方，大家可思考一下為甚麼他們會選香港。其實這正正凸顯香港在當時的優勢。馬應彪最後死在香港的。而郭氏兄弟也是死在香港的。這幾年，我常常去行墳場，大家覺得很奇怪。但從看墳場的墓，我們可以看到那哪些人以哪裏為家。

這個很重要的，因為以前很多人會選擇死後回鄉，表示他的心還在家鄉，他只是在這裏工作的賺錢。但當你發現他的墓也在香港時，就證明他已經以香港為家。在香港仔永遠華人墳場裏，有一個人的墓碑，上面寫着，不但他自己的墓選在香港，連他家鄉的父母的墓也一同搬來香港。